1
在我七岁生日那天，我爸妈离婚了。
我像个落汤鸡一样进门的时候，他们俩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我不知道是因为被雨淋湿的原因还是因为家里气氛冰到零点，我只觉浑身冰凉。他们仿佛没有注意到我站在门口，开始了一味的争吵。
我一句话没说的进房间，放下书包转身进了浴室。
好吵……好吵……
花洒里凉透的水直直的打在我身上，刺进我心里。我坐在地上，使劲捂着耳朵，想要将外面的声音掐死在空气里。
后来妈妈离开了，我知道她是将我丢给了爸爸。我看了看在客厅抽着闷烟的爸爸，我哭不出声。我的哭声早已被这些年从未断续的争吵声淹没。
第二天，我收拾了行李，从此入住奶奶家。
爸爸说，他要去外边挣钱养我。他说，他对不起我。
他走后，我站在长长的巷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对着远处枯枝上的乌鸦挥手。奶奶的手摸上我的头时，像是摸住了泪腺的开关，让我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
“奶奶……他们……他们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想给对方自由。”
“他们既然不相爱为什么……要生下我？”
“当然是因为爱过才会有你啊”
“那他们怎么又不要我了？”
“他们不要你，奶奶要你啊。喔哟，晓钰不哭啊，奶奶回家给你杀鸡，过生日。”
陪我长大
奶奶像是一个巨人，将像在天边无处可去的风筝的我死死的拽了回来。那天奶奶炒的辣子鸡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爷爷泡的蜂蜜茶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饮料。
还有，那天晚上的月亮格外明亮。
2
在爷爷奶奶家生活的这一年里，我的性子野了起来。
和邻居家男孩打架，当他被我压在地上哇哇乱叫时，刚好被我那难得回家一次的爸爸看见，跪了家神两个小时，也没让我吃晚饭。
半夜奶奶端着两只鸡腿把睡着的我摇醒，我边吃着鸡腿边哭，“他凭什么罚我，那个人弄断爷爷给我弄的小风车，我不然打他干嘛？”奶奶笑着拿出棉签，沾了酒精往我身上的伤口上药。
“喔喔喔！奶奶，疼！”
“别乱动，打人的时候你咋不知道疼。”
那年我八岁，那天晚上奶奶睡在我旁边，用蒲扇扇走了夏日恼人的蚊子和身上的疼痛……
陪我长大
爷爷奶奶带着我去参加爸爸的结婚酒席时，我安静得像是一个聋哑人，坐在观众席上看着爸爸为新娘带上戒指，眼含泪水说要爱她一辈子。
我只觉得这个场景格外的讽刺，如果不是因为爸爸脸上有了皱纹，我差点以为自己又打开了爸妈结婚时的录像。
当时，爸爸也说要爱妈妈一辈子。
我第一次对于爱情的定义，竟是觉得它像是什么人都能说出的承诺，却是什么人都很难做到的。
奶奶回头问我要不要回去和爸爸住。我说，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和爷爷奶奶才是最亲。爷爷笑着打趣道，他们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我迟早有一天要回去。
我没有说话，扭头看向爸爸和新娘，笑着笑着偷偷把眼泪藏了起来，藏进那颗被爷爷奶奶捂热的心里。
3
我一直幻想着，时间能够永恒，生命也是。可是爷爷的去世，打破了我的幻想。
爷爷走的突然，就像是自己保护得好好的玻璃，突然就碎了，猝不及防的扎入手里，染红了回忆。
奶奶远比我想象中的冷静，一个人送爷爷到医院，一个人签完死亡通知书，一个人回到家里，对刚刚放学的我说爷爷去世了。
爷爷的去世和爸爸迟到的孝心，终是让我在十四岁的雨天大病一场。
处理完爷爷的后事，爸爸依旧离开了，奶奶坐在我床边给我喂药，我看见她头发白了许多，眼底也黯然了不少，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坚强。
眼泪滑出我的眼眶，“奶奶，对不起……我不该生病的……爷爷走了……你比我更要伤心……我却还要让你来安慰我……”奶奶笑了笑，擦了擦我的脸，“奶奶怎么会怪你呢？爷爷走了就走了吧，人啊，不就是光溜溜的来，光溜溜的去吗？晓钰还在陪着我，那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我陪着你，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陪我长大
此后的几年，我每天上学放学，奶奶偶尔拿着爷爷的照片，喃喃自语。
高中的生活缓缓流过去，每次考试之前奶奶都会做她拿手的辣子鸡，说吃了辣子鸡就能考好，只是少了那杯停留在过去的蜂蜜茶……
高考之后填报志愿和奶奶第一次产生了争吵。
我想一直陪着她，我想不要离她那么远，所以打算填报附近的大学。奶奶说外面的城市更好，让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后来爸爸和他的新娘带着他们的小宝宝来奶奶家劝我。
我终是同意了，同意了奶奶让我离开她。
4
大学开学前，奶奶塞了三千块钱给我，她说这是她和爷爷给我留着的。
爸爸笑着说：“既然奶奶给你零花钱了，那爸爸的那份暂时不需要了。”
我也笑了笑，逗着爸爸怀里抱着的弟弟说：“对啊，不需要了，那么多年都是爷爷奶奶养我。”爸爸和他的新娘顿时脸色一变，不再说话。
大二的一个晚上，爸爸打来的电话在深夜里十分刺耳。
他说，奶奶走了。
奶奶走了，最疼我的奶奶走了，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的奶奶走了。
我没有家了。
飞机上的风好大，大到吹红我的眼眶，让我控制不住眼泪直流。
再回到那个巷口，奶奶在这里把我领回家；那院外的枣树，奶奶和我一起摘过枣子。
那棺材里躺着的人，是我心心念念想要一直陪伴的人，我没能一直陪着你，让你成了一个人……
陪我长大
奶奶走后的那几年，我没有再回家，我也没有家可以回去。我经常在梦里一次次的看见爷爷和奶奶，他们又一次次的在渐醒的清晨消失不见。
每年生日，我总是会想起七岁那年，两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儿和老太婆给我唱着蹩脚的生日歌。
他们把我带回去，给了我一个家，还陪着我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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