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家暴 | 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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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为了跟上前面跑的孙女，尹文斯大妈在后面小跑追着。孙女丁洁琳，3岁多了。这一早8：30才过，她就急着要去动物园看孔雀开屏呢。

昨天周日，她爸她妈才带她去了动物园玩。但昨天动物园里的孔雀，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不开屏。冲着孔雀开屏而去的丁洁琳，没达到目的，便赖在动物园里不肯回家。大人只好退一步说，今天奶奶再带她去动物园，今天的孔雀一定会开屏的。

大人巴望着丁洁琳过一夜就把这件事给忘了，没想到小家伙精得很，牢牢地记住这件事，早早就爬起来了。她早已习惯了爸爸妈妈急匆匆地去上班的样子。有奶奶在，她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奶奶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尹大妈把小家伙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扎成辫子，然后在辫子尾巴插上亮晶晶的蝴蝶结，衬得她粉嫩嫩的小脸越发的精神可爱。还没换上漂亮的裙子，尹大妈就迫不及待地在她的小脸上重重地亲了又亲。

尹大妈的老伴8年前因意外去世，那时她还没退休，女儿丁家旺正读大三。想起那时的日子，天塌下来似的，生活无比晦暗。好在儿子懂事，大学毕业后，靠自己的努力，在一家不错的私企谋到了一份工作。接着，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

儿媳和儿子在同一家单位，但不在同一个部门，对尹大妈知冷知热的。这些，让尹大妈感到了她的人生命运已否极泰来。特别是她退休的那年，孙女降临了，犹如上帝赏给了她一颗玲珑剔透的明珠，让她爱不释手，欣喜若狂。怎么还会有空去跳广场舞呢？恨不得无时不刻地把孙女捧在手心上，一旦脱离视线，心就慌慌的。这不，一想到明年她就要上了幼儿园了，尹大妈心中隐隐就生出一丝落寂。

在红绿灯前，尹大妈终于紧紧地把丁洁琳拉住。过了红绿灯，就到公交站了。不一会，远远地看到159路公交车来了。

过了高峰期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显得空荡。丁洁琳拉着尹大妈的手，兴高采烈地冲向靠窗的一个“爱心专座”，指挥着尹大妈说：“奶奶，奶奶，坐这里！”

“奶奶，孔雀如果不开屏，妈妈说就打开漂亮的雨伞去逗它，你觉得我带的雨伞够漂亮吗？”一坐下，小家伙便喋喋不休地说着。

“漂亮，漂亮，雨伞漂亮，宝宝更漂亮！孔雀今天一定会给我家宝贝开屏的。”尹大妈忙不迭地回答。

尹大妈并非信口开河，应付孙女。今天的天气真得好，深秋的微风徐徐地吹动着，把昨日满天的黑云都吹没了，天空一片碧澄，明媚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舒坦极了。抬眼即见的三角梅争相怒放，红彤彤的，给这座城市增添了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爱美的孔雀能不为这么美好的时光，展示展示她美丽的羽毛？

“叮咚”，车到了下一站停下来，上来了一男一女。他们穿着休闲运动套装，手拉着手，很亲昵，显然是一对大学生情侣。

02.

“这些孩子，周一也不去上学，却跑出来玩，他们的父母亲要是知道了，心疼死了。”尹大妈思忖着。他们俩刷卡后，并不理会车厢中间的空座位，径直朝车厢尾巴奔去，那里不显眼，不惹人。

“奶奶，动物园快到了吗？”

“没有呢，动物园是终点站，宝贝不要急哦，还有十几个站呢，宝贝要不要吃颗巧克力？”尹大妈边说边剥开一颗巧克力，塞进丁洁琳的小嘴里，小家伙的嘴被暂时堵住了。

“叮咚”，车又到站停下来了。站台上只有一个女的站着，手急切地招摇着，她30岁上下，身上穿着一套朴素的黑色连衣裙，把她修长的双腿很好地展示出来，短头发，虽然发质柔润，但有些凌乱，脸上的气色也不大好看，显示出她有些疲惫。

她叫唐红近，刚把女儿送进幼儿园。到幼儿园时，已经迟到了快半小时，门都关了，在她的哀求下，老师才满脸愠色地接过她女儿。

唐红近和尹大妈住的是同一个小区，她们小区的硬件虽说很普通，但名字却不俗，叫“春雅”小区，是出自“春风大雅能容物”，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意思是，小区里面藏龙卧虎。唐红近每天送女儿要从家里坐2站公交车，送完女儿再乘上公交车去上班，这样的日子已经风雨无阻地持续了一年多。

今天真是凑巧了，在公交车上能与尹大妈偶遇。但唐红近并不想和尹大妈打招呼，故意低着头地匆匆走过，她不想让尹大妈看到自己这副神态。尹大妈一门心思放在孙女上，并没有在意到唐红近。丁洁琳认得唐红近，她朝唐红近甜甜地笑，张嘴努力地想叫她一声阿姨，可是嘴里的巧克力还没吃完，只能发出含含浑浑的声音。

唐红近在尹大妈后面两排的一个双人座上坐下来，把包搁在一边的空座位上。然后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8:50了，还有6个站。真是糟透了，今天迟到迟得厉害，至少要迟一个小时以上，这严重后果仅次于旷工半天，这个月奖金注定又是泡汤了。

路上等车的人不多，公交车停靠站的时间短，即使这样，停车对于唐红近来说还是特别特别的漫长。就在唐红近上车后停的第2个站，又上来一对情侣，车上已坐了10几个乘客，仅有唐红近前排的2个座位是空的，他们俩就在她前面坐下。

男的戴着一副眼镜，虽然长得清秀白净，斯斯文文，但身板很结实。女的一头披肩发，头发柔润光亮，身材苗条，穿着一套粉红色的连衣短裙，照得她脸颊绯红，神采奕奕。男的旁若无人地搂着女的肩头，脸贴着她的脸，与她亲昵地窃窃私语，偶尔还亲亲女的粉嫩的耳根，伸手抚抚女的裸露大腿。

03.

大家都有年轻时，眼前的这一幕幕，对于唐红近来说太熟悉了。想当年她和雷之城谈恋爱时，何不是如此的如漆似胶、难分难舍呢？

大学毕业刚工作的那年初秋，富州这座南方城市仍烈日炎炎，花红树绿，毫无秋的意境。一天中午，唐红近向同事借了电动车前往银行开户，她上穿一件紫色的花边短袖衬衫，下着一条白色长裙，电动车裹起的风，把她的秀发和裙袂吹得飘飘摇摇。端坐在电动车上的她楚楚动人。此时，街上的人不多，她的闪亮出现，自然迎来极高回头率。

银行工作人员熟练地帮她开好户，办好卡，唐红近小心翼翼地攥着卡，以后公司每个月工资直接打入的就是这张卡了。想到自己十几年的寒窗，终于修成正果，她嘴角不由自主地荡漾开来。

唐红近轻快地走出银行营业大厅，朝电动车走去，拧开电门锁，手扶车把，一脚踢开脚踏的同时，双手将电动车往前推去。未曾想到，脚踏有些松动了，这正常的力道变得太足了，惯性把车子快速地往前推，带动右手猛地往下拧，无意间加了电门，车子咆哮起来，失去了控制，倏地往前冲，高速转动的车轮把她的裙摆卷进去了，像一只手在使劲扯她，唐红近失去重心，整个人摔在车上，车子拖着她向前磨着走了几步，她感到膝盖钻心地疼。车子摇摇摆摆行进2米后，终于倒在地上，后轮胎离地后，还在拼命地空转，裙摆绞了一圈又一圈，不断地从身上往下扯，半条内裤都露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令唐红近又急又羞。就在她惊慌失措的时刻，听到身后“嘶”的一声，是裙子被人撕裂的声音。完了，哪个色胆包天的猥琐男，趁我之危来揩油。

04.

“快把裙子拉上去！”唐红近听到一个男人在她身后吼。她双手听话地把裙子往上拽，春光堵住了。

接着，一只有力的手卡在她的手臂上，有力往上提，唐红近的身体终于站立起来了。但膝盖血肉模糊，一曲一伸都是钻心的疼，不稳地摇晃，身子不由自主朝着这个男人身上靠去。

“你的伤很重是吗？我送你到医院吧！”男人边说边把她搀到边上的一棵树下。唐红近无力地靠在树上，突如其来的惊悸使她脸色苍白。

男人背朝着她，把电动车扶起来，抽去长裙残留车上的布条，拍拍打打几下车把、车座，然后把车推到唐红近身旁，支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车后座。说：“坐好，马上送你到医院去包扎！”

等包扎好，唐红近的神态才基本恢复了镇静，好在裙子长，撕去了一截，还能遮到膝盖，少了不少的狼狈。但面对他，她既感激又尴尬，因此不敢直视他，半侧着身半低着脸，偷偷地看他。他身材瘦削高挑，头发有点卷，鼻梁刚直，嘴巴宽阔，眉毛粗黑，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见唐红近没什么大碍了，把病历和车钥匙放在她身边，说是出去买瓶水，就朝外走了。可是这一走，再也没有进来，唐红近直后悔没有记下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秋天悄悄地过去，冬天接着匆匆地逝去了。转眼，第二年的春天来到了，富州城里，落叶满地，新叶吐绿，这些常绿树木的叶子，在春天里推陈出新。鲜艳的蝴蝶兰怒放，百鸟啁啭，蜂蝶飞舞，这样美丽中夹杂着些许凄迷的季节里，总让人愁肠百转，浮想联翩。

但对于企业来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唐红近所在的建材公司，虽然处于淡季，但人没得闲着，他们得参加展览会。全国各地的客商汇聚在展览会上，看中相关产品，签下订单，公司再按单去生产。

这种场合怎么能少了年轻貌美的唐红近哩？公司把她作为主力派出参展。唐红近不负公司所望，优雅的姿态，伶俐的口齿，给来展厅的客户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不少客户还和她拍照留影，订单明显地比去年增长了。

05.

展期结束的前一天，客人基本走光了，该能签的合同也都签了。因唐红近的贡献不小，领队特批准她自由，让她到其它展区参观参观，开开眼界。

唐红近一离开自己的展位，反而六神无主了，因为展厅大得很，参展的公司太多，看得人眼花缭乱。她便漫无目的地转悠，看到撞击眼球的，就走近详看。

转了快一个小时，腿走得有些酸了，她想回到自己的展位上休息。就在她要转身回头时，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展厅漏雨了吗？哪是漏雨，是一个硕大的水龙头在开闸放水呢，水龙头孤零零地浮在空中，没有水管，却如同着了魔法似的，水在源源不断地流着。

真是奇怪啊！唐红近好奇地跑过去，但看不出个究竟，展位上的工作人员估计也是跑去转悠了，只留一个男的工作人员，他正埋头敲着键盘，看不清脸面。

“你好，打扰一下，我想问问，”唐红近说话还没讲完。闻声的男工作人员倏地抬起头，说，“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啊！是你？”唐红近大吃一惊。这个男的工作人员，就是去年秋天送她上医院的那个男人。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男的也认出她了。“你怎么在这里？”惊问唐红近。

“我还没问你怎么也在这里呢？”唐红近咄咄逼人，反守为攻。

两个人都没有正面回答彼此，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他郑重地递过来一张名片，躬下身说：“请多多关照！”

“雷之城，好生活水暖公司业务经理。”除了姓名、职务，名片上还印着电话号码等。

两人谈得很是热烈。对于医院那天的不辞而别，唐红近很是不解，在她的追问下。雷之城只好告诉唐红近，是因为看到她无大碍，且他的手上也正好有事，于是就选择默默的方式离开了。

唐红近表示，为了报答救难之恩，展会回来后，一定得请雷之城吃个饭。

吃饭选择了“海底捞”，两人相对而坐。火锅腾腾的热气，遮去了唐红近的羞涩。两人边吃边谈，雷之城不仅谈资很多，而且还是个暖男，不停地为唐红近夹菜。一餐饭，吃去了3个多小时。最终，唐红近请客，雷之城买单。

后来，两人周末经常在一起吃饭，吃完饭逛街，转商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时日久了，眼里流转的眼波都是暖暖的，走着走着，在一天，两只手水到渠成地牵在了一起。然后逐渐升级，终于在一天夜里，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巷里，四片嘴唇紧紧地叠在了一起。

“我爱你！”初吻的那一夜，雷之城深情地对唐红近说。

“我也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唐红近深情地对雷之城说。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薄薄的白云在月亮边上飞流，两颗年轻的心在砰砰地极速跳动着，周围安静极了，这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俩。

06.

但他们没越过红线。又一个周末的夜晚，他们俩从南湖公园钻出来时，星星跑没了，月亮躲起来了。雨却突如其来了，“哗”地倒在他们身上，雷之城伸出大臂，把唐红近的头紧紧护住，一路跑回她租住的单身宿舍。这一夜，雨水像火油，浇起了他们熊熊烈火，他俩再也没有分开。

三个月后，唐红近怀孕了。面对这个意外，两人一筹莫展，毕竟毫无准备吧，什么都没有。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人流。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雷之城紧紧地攥着唐红近的手，动情地说，这个亏欠先记着，今生一定要好好还。

等唐红近身子恢复后，他们把婚嫁大事摆上日程，告知远在乡村的父母。在双方父母的倾力支持和东拼西凑下，他们在三环边上按揭买下一套小户型住房，正儿八经地把婚结了。

雷之城没有食言，婚后并没有成为将军，和恋爱时没区别，事事还是护着、依着唐红近。两人的工资，除了月供，所剩无几，但恩恩爱爱，虽苦犹甜。

一年后，女儿降临了，为了纪念他俩的爱情，便取名雷唐，小名糖糖，寓意甜甜美美的。糖糖人如其名，皮肤白得奶油似的，眼睛遗传唐红近的，又大又亮，透着机灵。头发却遗传了雷之城，有些卷。穿上漂亮的裙子，活脱脱的一个芭比娃娃，谁都想抱一下，亲一口。

小生命的到来，给小家庭带来了欢笑。但纸尿布、奶粉等的消耗，令他们的生活更加拮据了。家里的父母无力驰援，为了他们的买房，已倾其所有。

对此，雷之城虽没说，内心觉得很愧疚，总想为唐红近做些什么。

可是，在没有资本、没有背景的前提下，要提升改变生活，谈何容易啊！

就在雷之城一筹莫展的时候，“幸运”垂青上他了。最近，他的手机上接连收到“免抵押，低息贷款”“当天申报，当天放款”等短信息。

“同事们都在炒股，听他们说，最近行情很好，何不试试？”雷之城心想。

于是，雷之城壮着胆子，回了短信息，很快，贷到了10万块钱。他想给唐红近一个惊喜，所以并没有把贷款这件事告诉唐红近。

股市如雷之城预期的那样红火，第一周，就盈利5000元。那个周五晚上，他不让唐红近煮饭，抱着糖糖到“海底捞”那里庆祝了一番。在这他们俩第一次吃饭的地方，雷之城为这一路走来的沟沟坎坎、风风雨雨而感慨万千，潸然泪下。

尝到甜头的雷之城，踌躇满志地投入股市。股市涨涨跌跌，他跟着盈盈亏亏，总体来说，没有什么输赢。

紧张刺激的股海挣扎，使雷之城性情大变，他变得脾气暴躁，增添了自负，遇事爱争论，说起话来尖酸刻薄，与单位的同事越来越不融洽。

唐红近几次劝他，还是好好上班安心，不要瞎折腾，银行按揭不要紧，毕竟年轻，可以慢慢还。此时的雷之城哪能听进去，振振有词地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07.

当股市阴云密布，空头随时可能发力时，几个机灵的同事悄悄撤退了，雷之城仍固执地认为是多头在蓄势整理，聚集能量做新一轮上涨准备。

没几天，股市真的变脸，“唰”地往下杀下来，雷之城其中的2支股票一开盘就跌停，死死地封在那里，第二天仍然如此，割肉都割不了，他的账户从10万元变为8万元，又从8万元降到5万元，等到雷之城痛悟自己确实走眼时，账户上剩下不到3万元。

屋漏偏逢雨，这时贷款公司上门来要债了。雷之城没钱还，他们并不为难雷之城，只让雷之城换了一张欠条，连本带息写在欠条上，但利息上浮到每月3%，这一换，欠下就是13万元了。1个月以后，又转为每3天换一次欠条，利息加本金，一直滚。没多久，欠条的金额到了惊人的30万元。往后再一跳，居然欠到了50万元。这下，贷款公司要求雷之城要立马还钱了。

来催钱的2个小弟，腰圆膀粗，手臂上的纹龙，张牙舞爪，留着盖儿头，样子令人不寒而栗。雷之城哪有钱还，这2个小弟没兴趣听他解释，不耐烦地抬手抬腿，对他一顿踢打。

雷之城鼻青脸肿地跑回家，唐红近问他原因，他一言不发，也不理糖糖，蒙着头，无力地缩在沙发上。

“当”，客厅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顽皮的糖糖碰到桌上的花瓶，落在地上砸破了。雷之城胸中蹿起了一把莫名的火，从沙发上弹起身，“你这个败家的东西，烦死人了！”雷之城边骂边一掌朝糖糖的屁股打去。糖糖连吓带痛，“哇”地大哭。

“妈妈，爸爸打我，爸爸打我！”糖糖哭喊着扑向从厨房冲了出来的唐红近。

“女儿这么小，有错也不能打啊，把气洒在孩子身上，算什么男人，有本事打我啊！”唐红近抱着糖糖，朝雷之城吼道。

雷之城一步步朝唐红近走来，两只小眼睛鼓鼓地瞪着她，被打得青肿的眼角、额头，把五官挤得变形了，非常狰狞可怖。

“啪”的一声，唐红近脸上起了5道红红的指印。她怕糖糖挨到打，顾不上摸脸上的痛，本能地一转身，拳头便雨点似的落在她的肩上和背上。

那晚，全家人都没有吃饭。唐红近抱着糖糖，默默地流了一夜泪。她很不理解，雷之城怎么变得这么陌生、可怕。

天亮的时候，雷之城意识到自己的错，声泪俱下地向唐红近道歉。

但是好景不长，很快又到还款的日子。他们逼着雷之城还款，无力还款的情形下，贷款公司要他卖房还债。这要唐红近签字同意才行，房产证上两人都有名字啊！

雷之城鼓动唐红近卖房子，唐红近说：“把房子卖了，一家人去哪里住啊？糖糖那么小，让她睡街上？”

还不了钱，又卖不了房，雷之城只能换来贷款公司小弟的一顿胖揍。

当看到鼻青脸肿的爸爸回家，糖糖吓得躲在唐红近身后。她上前关切地问雷之城情况，他一言不发，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接着一通拳打脚踢，他似乎要把自己的一身伤痛，转移支付到唐红近身上去。

唐红近这次没有哭，掏出手机打了“110”。民警把他们一家带到派出所，糖糖被放在值班室里，值班民警帮助看着。他们俩分别作了笔录，民警说，案情很清楚，但如果要追究雷之城，唐红近得去有关机构验伤，伤情鉴定出来后，再按照伤情的程度处罚雷之城。

“警察，他会被怎么处理？”唐红近问警察。

“按照最严重的情势处罚，可以治安拘留5到10日。”民警接着说，“夫妻打架，如果你不追究，他可以免于处罚。但他要保证不再犯，你能确定他会改吗？”

唐红近不敢确定，只能沉默不答。民警便开出了验伤委托书，然后让她和糖糖先回家，等伤情结论出来后再处理。

雷之城受到一番教育，知道被拘留的严重性，回到家便唰地跪下，哀求唐红近放过他。唐红近心乱如麻，不知所措。雷之城接着说，要是他被拘留了，公司将会开除他，到时失业了，糖糖怎么养？

想到糖糖，唐红近把验伤委托书撕碎了。

08.

雷之城又一次“战胜”了唐红近。以后，贷款公司催债小弟三番五次打他，他回来就又把气撒在唐红近身上，但他也不是一回家就打，而且他打出了经验，再也不打她的头，她的脸，只打她隐秘的地方。这样，即使验伤，不仅唐红近不好意思去验，也不好验出来，这无形中就阻断了唐红近报警求助途径。

没多久，这“套路贷”上的欠条变成30万元。随着债务数额越来越大，雷之城的脾气越来越大，折磨唐红近的更加频繁凶残。直至发展到天天换着花样折磨她，有时候是变态地蹂躏。每一天，唐红近都希望雷之城能够夜不归宿，甚至去夜店嫖娼。她听见丈夫进门的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唐红近曾无数次地动过离婚或离开这个家的念头，每次只要提起，雷之城就会扯着她的头发，恶狠狠地对她说，“你要是敢跑，我就找人弄死糖糖，我保证糖糖会死的神不知鬼不觉，警察只会认为是意外死亡。”

唐红近还能怎么办？有几次，她都想杀了他啊！但想到糖糖，她心又软下来了。

有时为了躲避他的折磨，她抱着糖糖睡觉。但雷之城并不肯放过她，狞笑这说：“如果不跟我睡，我就揍糖糖。”

每个晚上，唐红近都是在战战兢兢中入睡。然而往往在半夜，她噩梦才开始，雷之城不知道哪来的精力，狼一样，半夜三更两眼放光，越发的精神，不厌其烦地折腾她，开始她忍不住，发出声声痛的喊叫。这喊声在宁静的小区里显得实在刺耳，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邻居看她的眼神充满怪异。

有一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家门口被贴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请不要把你们的性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家丑不好外扬。往后，唐红近对疼痛硬忍着。

几次，她早晨起来上厕所，手触碰到腰，“哎呦”一阵剧痛穿心而过，不由地打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只能扶着墙，慢慢地摸索到卫生间，坐在马桶，一使劲，私处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唐红近差点晕倒在马桶上。

昨天晚上，雷之城又爬到她身上，虽然厌恶，为了少遭罪，只能默默忍受。但兴致盎然的雷之城并不满意，骂她不吭不声，是一具木乃伊。唐红近置之不理，突然，狠狠地掐住她阴部一块肉，然后死命拧，疼得唐红近，忍不住凄厉地惨叫。

这一惨叫，激起了雷之城的兴致，朝唐红近的大腿、腰上、双乳一一拧过去，疼得她在床上打滚，折腾累了，雷之城才呼呼睡去。一身酸痛的她，辗转反侧，临到早晨时，困乏至极的她却睡去了，睡得特别沉，闹钟叫都叫不醒。懂事的女儿记着要上学，醒了过来。女儿伸出稚嫩的小手，使劲推唐红近，她才醒来，但已是睡过头了。

此时的雷之城早去跑了。自从打她以后，他再也不管糖糖了，一次也没接送过她幼儿园上下学。家成了他的旅馆和打斗乐场。

那段甜美的日子不像是属于自己的，仿佛是某片从别的人生中飘落的片段，然后像一片羽毛般飞入自己的生活。曾经的一切美好都被什么挤走呢？唐红近看着前面这对情侣，在沉思中自言自语。

“看，奶奶，大海！”丁洁琳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

“那是岷江啊，宝贝，海比这个要大得多。”尹大妈笑着说。

“就是海，就是海，你看还有海浪呢！”一艘小艇从江上划过，搅起了一层层浪。

“好好，是海，是海，宝贝说是海就是海。”尹大妈为了不扫孙女的兴，附和着。

昨天车上人多，丁洁琳被挤在中间，看不到窗外风景，这“海”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哩。

09.

丁洁琳这一喊，无意中惊动了唐红近，她抬眼望窗外，心说糟了，怎么一走神，就到岷江大桥上了，坐过头一个站啦！得赶紧下车回头啊！要是旷工了，季度奖金要去被扣了，糖糖的生活费都交不起了。

唐红近倏地站起来，朝司机喊“师傅快停车，我要下车！”

司机蓝师傅，40多岁，因为比较犟，同事们都不爱与他交往。此外，蓝师傅无其它大的毛病，下完班基本待在家里，是个中国式的好男人。儿子上学，老婆上班，一家人过得平淡而踏实。他开了十几年的公交车，已是老师傅了，乘客这种坐过站的事见多了。

“不是站点不能停！”蓝师傅目不转睛地回答。

“不行，快停车，我有急事！”唐红近边说边朝车前冲去，她的心里快急出火了。

“真的不能停，现在在桥上，桥上更是禁止停车，不要害我下岗，前面不远就到站了，克服一下嘛！”蓝师傅大声说，他显然也急了。

“不停也得停！”唐红近已经站在蓝师傅身边了。

“不行就是不行！”蓝师傅很坚决。唐红近感到绝望了。

“给我停下来！”绝望的唐红近暴躁起来，感觉整个胸腔鼓鼓的，快要爆炸了，继而转为怒气，噌噌地直往头上蹿。她猛地伸手去抢蓝师傅手中方向盘，她心想，这样，他总要停下车吧。

蓝师傅的犟劲上来了，把公司遇到特殊情况的处置规定也抛到爪哇国去了。唐红近方向盘往左，他就往右，所以车子仍在他的掌控之中。但此时的唐红近，两只凤眼都鼓瞪起来了，既然抢不到方向盘，干脆就松开手，攥起拳头，朝蓝师傅头上打去，蓝师傅顾此失彼，毫无办法抵抗。

“乓乓乓”，拳头撞击脑袋的声音刺激着唐红近的耳膜。雷之城天天打她、折磨她的一幕幕浮上眼前。此时，她把蓝师傅当作雷之城，越打越来气，拳头越打越急。蓝师傅受不了，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格挡，公交车仍继续直行。

丁洁琳惊恐地看着唐红近。尹大妈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朝着唐红近喊：“别打啦！”

“哐当”，尹大妈的话刚落下，公交车的一边车轮压上了一段断裂的减速带。车子方向骤变，斜斜地朝大桥护栏冲去。

“轰”，随着一声巨响，公交车的车头率先冲断护栏，两个前轮离开桥面，车子一头朝桥下栽下去。

伴着尖叫声，坐在车上的人全被甩出座椅，然后“哗”的被倒到车前端。车子在空中停留了几秒钟，就“咚”的一声落到水中了。

尹大妈的头撞在车厢的扶杆，眼里冒出许许多多的小金星，四处乱窜，但她的双手仍死死地抱着“哇哇”大哭的丁洁琳。

水很快灌满了车子，尹大妈双手使劲地把丁洁琳往上提，举过头顶，奋力向上推去，她多么希望能把孙女推上去，舒舒服服地吸一口气。可是，丁洁琳咕噜咕噜地喝饱了水，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小小的身子好不容易触到车顶，就又往下沉，最后又落到尹大妈的身上。

唐红近的腰撞在投币箱上，老伤新伤叠在一起，疼级了，但冰冷的江水让她的脑袋清醒了，“糖糖，糖糖”，可是喊不出来，水一直往嘴里呛。眼前，糖糖在向她跑来，她蹲下身，张开双手去迎抱她。“啪”，离她一步的时候，糖糖摔倒在地上。接着，世界黑暗了。

坐在唐红近前排的那对情侣，男的拼命地往车窗游去，可是车窗打不开了，女的惊恐地伸手乱抓，终于抓到男友的脚，她死死地抱住，男友死命地往下蹬，他想挣开这副羁绊。

那对大学生情侣，似乎没有受到伤，年轻有体力，各自奋力朝着车窗游去。但很快就没了气，慢慢沉下去。

蓝师傅的胸部重重地撞在方向盘上，当场就晕过去了。沉下的乘客，一个个都漂向蓝师傅，他们叠在一起，似乎一起恳求蓝师傅带他们回家，回到温暖安全的家。

10.

车上发生的一切，行车记录仪同步传输到了公交公司总监控台。随后，消防车、救护车、新闻采访车朝岷江大桥方向疾驰。大桥上已经站满了围观群众。

接着，打捞的大型工具车也来了。可是江底下水流湍急，情况难明，施救人员无法完全发挥能力。

这个突发事件的新闻，在市新闻频道上滚动播放着。雷之城并没有关注这些，他还在埋头看股票，虽然手里那些股票少的可怜，且还在不断地下跌。但他还是对它们抱着希望，希望靠它们帮他早日还完款，不要再挨打。当同事告诉他，公交车上那个女的好像是唐红近时，他还一脸茫然。

过了好久，股市收盘后，他才点击去看这条爆炸性新闻。他看了到唐红近，还有熟悉的尹大妈、丁洁琳。突然“哇”地大喊一声，夺门而去了，他并没有去事发现场，谁也不知道他跑去哪里了。

太阳慢慢地向西边坠去，围观群众换了一拨又一拨，公交车仍沉在水中，无法打捞上来。

幼儿园班上的同学都被家人接走了，剩下糖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一会，夜的大幕遮住了大地，街上的灯都亮了。

“妈妈，你晚上怎么还迟到呀！我想回家。”糖糖心里想着，唤着。后来累了，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一周后，有人在一家证券公司门口看到了雷之城，他手里拿着一沓旧的《证券报》，嘴里念叨着：“我的这么多股票，都涨停，涨停了！”他疯了。

糖糖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接到通知赶到富州，他们来处理唐红近的后事及解决糖糖的去处。经过商量，糖糖由外公外婆带走。糖糖抱着唐红近的骨灰，回到乡村去了。

不久，“贷款公司”在扫黑除恶的中，作为黑恶势力被公安机关摧毁了，等待团伙成员的是应有的刑罚。

159路公交车，依然开往动物园。车上的小朋友常议论着孔雀开屏的事。

傍晚，“春雅”小区里一派繁忙。物业主任指挥着几个保安挂反家暴标语，在显眼的地方，已经高高地挂起3条了，上面写着“珍爱幸福，远离家暴！”“制止家暴，人人有责！”“家庭暴力，害己害人！”保安手里的那条，也已经展开，写着“遇到家暴，请找妇联或打110报警！”

丁家旺夫妻俩今天下班迟了，回到小区，反家暴的几条标语都挂好了。他们俩站在标语前，沉默无言，眼泪禁不住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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