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一年后的此时此刻，我停下车子，再一次走进了这条通往村庄的小路。

去年还在疑惑为什么南北胡同做了硬化，作为主路的东西大街却依旧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而今，新铺就的水泥路面就在眼前，甚至有了如城市一样间隔不远、整齐划一的一排排灯杆。

走在街上，我的心情却不能如脚下的路那样宽阔平坦，一如去年的此时此刻，脑海中陡生一丝惆怅。

因为，目光所及，村庄依旧寂静无声，长街依旧空无一人。尤其村子深处，光秃秃的枝条下，那一个个老屋还在摇晃着身子，喘着粗气。一段段墙皮脱落着，残破斑驳，任你多么的不愿直视，依旧硬生生闯进你的眼帘。枯枝败叶荒草片片铺满一地萧瑟，偶有孤鸟惊飞，卷起缕缕尘烟。

小巷里，胡同间，一把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无视着你的驻足凝眸。许久不曾打开过的一扇扇大门，毫不理会你的疑惑和茫然。屋沿处，一条壁虎从朽木的缝隙中钻出，划落几片落满灰尘的积雪，一层层没有蜘蛛的蜘蛛网再也无法静止在那里，随着积雪的掉落而掉落，那一缕缕蛛丝悬浮在风中，晃荡成一幅沧桑的画卷。

土地庙前，去年被一场大火吞噬的老屋映入眼帘。门窗没了踪影，只剩下那透着幽暗的几个黑洞，那坍塌陷落的屋顶以及里面横七竖八的一切，依旧裸露着，每一次路过，心中总会掠过一丝惊悸。

看到木叔的房子，让我愈加悲绪翻卷。去年的这个时候，木婶肝病不治，撒手人寰。而木叔也查出了血液方面的问题，无碍不得已随儿子去延安同住，仅仅一年时间便病入膏肓，匆匆回家不过三日，便驾鹤西去，让人为之悲痛，泪眼涟涟。

昔日有人居住，总有烟火气息，如今人去了，儿子亦会踏上归程。又一座老屋或许空空荡荡，或许换个主人，或许租赁出去。但不管怎样，老屋的魂已死，只留下一个躯壳在等待岁月的风干。

天空云在游走，地上有风吹过，枯枝轻摇处，继续晃动着一片怅然……

那个以捣卖破旧拖垃机为生、由于生病表情痛苦、口水滴落不止却依旧讨价还价、让卖主惊愕不已的汉子，终究未逃过命运的劫难。三出三进后再也未能活着回到他的家中。一生挣钱不要命，死后却因欠费而孤零零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最终还是处理了他为之命丧黄泉的破旧拖拉机才得以把尸体运回，想来是多么的讽刺和悲哀！

生前拼尽全力，车买了，房有了，钱也应该存了不少。但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最后的日子，老伴和唯一的儿子却再也不肯支付治疗费用，言称没了分文，直至离开人世。人在做，天在看，一句＂为什么？＂不是评判，不是诘责，只为那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只为那由心而起的一声长叹。

又一个房屋落了大锁，又一个院落变得空悲寂然。

干净整洁的临街大院，因为主人患有腰痛无法自理，为方便照顾而跟随儿女去了县城。往年每每回到村子时都会见到的老两口再也不见，空旷的大街上，为数不多能够见到的几个人又少了两个，让人为更觉寂寥，郁郁无言。

高楼之上，近在咫尺的村庄常常成为我的深情凝望，但每每回到村中，又总会有些忧伤和愁绪在心中缠绕。记忆中那令人怀念的一切没了踪影，村庒的萧瑟、空寂，静默，大街小巷破败的老屋和紧闭的大门，即便节假日也难以见到的几个人影，常常让我兴奋而去，惆怅而回。

年轻人无一例外离开了村子，或去了附近的县城，或到了遥远的都市，或打工，或创业，那些老弱病残成为了村庄的留守人员，且因为疾病，因为意外，因为老去而逐渐减少。

其实逢年过节，年轻人也回来不少，或许朋友相聚，或许扎堆聊天，或许玩牌取乐，或许神吹胡侃，亦或钻进那令人痴迷的壳子间。他们很少聚在街头，也无心去感受什么，关心什么。村庄已不是他们的村庄，村庄的一切似乎与他们没有了关联。

那些曾经充满温馨的老屋，如今也成为很多人的迷惘。拆掉重建实无必要，放任不管又于心不安，两年前村子建安马大营，拆迁置换信息不断，加上土地已全部流转，村庄的前景无法预测，也让很多村民为之心烦。

不知何时，那只去年就曾经跟随着我的脚步转了大半个村子的黑花小狗已在身后，我竟然没有丝毫察觉。老树下唯一和我聊了很多的中叔告诉我它已经跟了好长时间。或许它觉察到我的脚步有些迟缓，或许我此刻的忧绪让它受到了感染，亦或是大街上的空荡让它寂寞，直到尽头，它一直在跟随着我，不肯离去。

驻足，转身，我看到了两只充满期待的眼睛。果不其然，见我蹲下身子，它从几米远的地方迅速跑了快来，摇头晃尾，欢蹦乱跳，似乎在以它的方式，表达着对我的欢迎和亲近。亦或再也不想忍受那无人理睬的寂寞和孤单。

一个个画面汹涌而来。虫鸟和鸣，鸡鸭同欢，柳笛声脆，踺子飞旋，母亲的呼喊，老屋的炊烟，芳草，树木，野花，村头的老槐树以及晚霞里三五成群的饭后闲聊，哀愁，欢颜，苦涩，甘甜，如剪影，似画卷，在这一刻聚集在脑海，氤氲充溢，绕绕缠缠。

这一切，如今已成为岁月，成为我再也回不去的感叹。然而，那一泓浓浓的乡愁，那一缕浸入血脉的怀念，那从来不曾退却的暖意，是我一颗孤寂的内心永远的慰籍、温暖和眷恋。

我是一个善感的人，常常会因为某些时刻或某些事情而让心情变的忧伤亦或欢愉，我向往美好并努力追求。很多时候，我愿意分享哪怕一丁点我所感受到的美好，却从不会让心中某个时刻难以承受的忧伤在笔端弥散。

但此刻，天空的湛蓝，阳光的明亮，无法化解心中的伤感，我也不想再掩饰这种深深的担忧和不安。岁月愈深，乡愁愈浓，许我此刻忧伤吧，我是多么愿意我的村庄变得美好啊！

我想，每一个月弯月圆时、日出日落间，我都会继续为她担忧着、不安着、牵念着、祝福着。我的心中，也一定会继续晃动着那一丝伤感，一片怅然。

更坚信，如此忧绪，会在不长的时间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