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戮

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中流传，这片林子中的许多树来自深远古代，有些活了上万年，有些甚至经历了更久远的时间，它们早就存在于邪恶力量和怪异植物的故事里。老猎人会告诉年轻的猎手，如果肩部或胸背让枝条藤蔓击中，就要往受力的方向扑倒。如果本能地跳跃或躲避的话，身体会被更多枝条纠缠，然后被拖入泥土中，永远成为这片林子的一部分，成为这些鬼木的养分。

让艾尔达一直在意的是，这虽是传说，却存在于雪山猎手的训练准则中。当然，这能够被正常地理解，在与人的搏斗中，利用倒地的技巧躲进对手意想不到的死角是常识，就这一点来说，训练准则也能解释得通，虽然现在的对手是植物。不，不对，既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而是遗忘之市本地人口中的第七界生命！

他往受力方向扑倒的同时，耳膜也震颤了一下。“嗖”的一声，不远处的一根白色藤蔓被什么事物的冲击力炸裂了一截。是狙击枪！有狙击手！如果不是因为我扑倒，已经被子弹击中！艾尔达立即顺势把身后的莱拉扑倒在地，他伏在莱拉身上，只听见身后的“嗖嗖”声。他的鼻子里霎时充满了莱拉的味道，她的体味和这片异变的森林一样，很奇异。

被子弹打中的闷哼声、受伤后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此起彼伏。伏在地上的民兵和武装向导匍匐前行，有的人被打中，鲜血飞溅出来，身边的苍白枝条和藤蔓也像知晓这一切，立即把鲜血淋漓的躯体拖入泥土腐烂层之中。有一个愤怒的民兵拿起死去向导的步枪，对着欢乐树的树干一阵猛射，只见树冠上的枝条立即像触电似地舞动起来，有些纠缠住伤者的藤蔓暂时松开，几个民兵救出一名受伤的向导。剩下的另两名武装向导把他们的步枪和手枪分给民兵。

“有狙击手！两点钟方向，大约四百米！”艾尔达听到民兵的呼喊，想打开手腕上PDE的地图，可是PDE已经匪夷所思地断线。他只能凭借先前对地图的记忆，立即在通讯器中说了一个坐标。剩下的几名民兵会意，他们矮着身子奔跑，带着剩下的武装向导往西面的下坡撤退。

“莱拉，你能联系上前面那支队伍吗？”

“联系不上。”莱拉的脸色很苍白。

在这令人窒息的场景中，艾尔达领着莱拉边寻找掩护边前进。莱拉看上去反而很镇定，她的体能也比艾尔达想象的更好，居然能紧紧地跟着他。他们来到欢乐树群落西侧的坡地，这是个危险的陡坡。搜索队的幸存者已经找到了一条能攀爬下去的路，正在绳索的帮助下往谷底而去，茂密的植被几乎完全遮掩住了他们的身形。艾尔达估计他们已走出狙击手的视野，但他不敢怠慢，狙击手可以很快追上他们。他刚站起身想要搀扶莱拉，听见莱拉在身后一声惊呼。

艾尔达一回头，只见莱拉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匕首，基利强壮的大手抓着匕首的精钢手柄，他的膝盖顶着莱拉的后腰，把莱拉用力摁在地上厉声说道：“冷血的女人，为什么不阻止！你表面上在北区工作，到底是效忠于谁？贯彻谁的意志？只要你阻止，这些人就不会死！”

“喂，基利，冷静点！”艾尔达盯着基利死人般灰暗的眼睛，他意识到这个面无表情的刀疤怪人会在下一个瞬间，毫不犹豫地割开莱拉的咽喉。

“哦，萨克斯，相信我，我一直冷静得很，比你冷静得多。”基利并不松手，匕首把莱拉颈部的白皙皮肤按压出一道鲜血，只要多一丝力气莱拉就会血溅惨死。

莱拉可怜楚楚地盯着艾尔达，眼神中充满了求救的意味。艾尔达的鼻子闻到了那股奇异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着莱拉，脑海中霎时充满了中学时与莱拉在一起甜蜜的回忆，强烈的感受似乎在他体内炸裂开，他的身体如闪电般快捷，不由自主地行动了！他向右前侧一窜，同时已经抽出腰带中藏着的智慧制导飞镖，一甩手间，飞镖如一道冷光往敌人的要害而去，锐利的锋刃高速旋转，已经先穿透了基利的咽喉，鲜血如注。

与此同时白光一闪，一条苍白的尖锐枝条抓住绝佳的偷袭时机，穿透了基利的心口，把他腾空举起。粗壮枝条的前端伸出无数小蛇般的分叉，稳稳抓住基利的身体，猛力把他的头颅砸向一块尖锐凸出的页岩。躯体已支离破碎，基利竟然仍未失去意识，他表现得出奇地镇定并回转身子，手握的匕首切断苍白枝条，但巨大的身躯仍因为欢乐树施加的冲力，撞上页岩后往陡坡下坠落。艾尔达在陡坡边往下看，沉重又血淋淋的身躯在岩壁上划出一道血痕，跌入了茂密的异变野莓灌木中。

基利的身形消失在视野中，艾尔达听见了野兽的动静，也许是狼的低吼，它们能在几公里外闻见人的血肉。

狙击手也许已在附近，他们无法在原地停留。陡坡下的谷地里像有狼群，也只能盼望不遇见它们，即使遇上了，相较把他们这支队伍屠戮一大半的狙击手和欢乐树，野狼显然更温和些。两个人到处乱走在乐园深处极其危险，与剩下的人汇合选择会更多。固定好了绳索，艾尔达只能硬着头皮带莱拉爬下陡坡，他们必须快速移动，尽快隐没在谷底的灌木里，只要敌人找到他们，在陡坡上攀爬的他们就会成为活靶。幸好莱拉的手脚很利索。

成功下到谷底后快速行进，艾尔达并未感到狼的存在，这里的植被群落也很平静，没有任何欢乐树的迹象。艾尔达注意到沿途的岩壁上有许多被爬藤掩盖的洞穴，它们像黑色的眼睛和口，漠然地注视着谷底的一切。在事先约定的坐标地点附近，他们在洞穴里找到了活下来的三个向导和五个民兵，这些人浑身是血迹。

“艾纳博士，怎么回事？乐园里怎么可能会有人袭击我们？开枪的人是谁？”受伤的北区武装向导看见莱拉就大声问道。

“我不知道。”莱拉有气无力地回答。

“基利呢？”

“他死了。”艾尔达回答。

“什么？死了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那个强悍的北区队长基利死了？不可能！那些欢乐树以前从未攻击过我们，这一切太奇怪了。”向导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奇怪的是，所有人都联系不上另一支队伍。他们发现自己的PDE都已经断线，所有人都连不上乐园的内部网络，不仅如此，民兵连不上军用卫星，艾尔达也连不上安全局独立的卫星系统。他们没法报告危机，不能呼叫援助。

“就算是战时，三个完全不同的通讯体系也不可能同时瘫痪。最合理的解释，是有黑客攻击了我们的通讯终端，而且这种攻击需要有PDE内部的管理者发动指令。现在我们必须假设，对方知道我们的方位和一举一动。”一个民兵说道。

艾尔达的心中别扭，虽然他毫不犹豫地杀死基利救了莱拉，但基利对莱拉说的话却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他冷冷地看了莱拉一眼，明确她一定在隐瞒真相，但情势所逼已没有时间进行几天来毫无结果的盘问，他必须做出决定：“听好了，天色已晚，所有人戴上目镜。如果狙击手还在附近，那离我们只有几分钟的距离。你们都曾是特种部队经验丰富的军人，现在让直觉做决定吧！”

“我们可以把背脊亮给狙击手往回走，抛下另一支队伍，运气好的话，一无所获地回到北区。当然，更大的概率是，我们到不了北区就全灭了。或者，我们绕到那些狗杂种身后，把挡路的人杀干净，与另一支队伍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