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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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快乐是要付出代价的，尤其在你放松忘形的时候，代价往往来得迅猛而猝不及防。有些悲伤是不可避免的，尤其在你身不由己的时候，疼痛往往刻得深邃而绵延不绝。

1

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天，那些坑坑洼洼沟沟坎坎、那些衰败残破丑陋枯萎全都被覆盖了，白生生，新崭崭，漂亮美好得像是童话世界。那些脚印，无论是辗转犹豫的、凌乱挣扎的、还是沉重不堪的，都已经被覆盖在积雪下，看不到痕迹了。但我就是知道，它们下雪前一直在那里，化雪后仍然会在那里，在等着被清算的时刻。追溯它们，就可以重现过去。

那几天，天空还是蓝幽幽的一面镜子，白云也软软地像棉花糖浮动，想抓下来一朵舔一舔，也不过是又一个兑现不了的妄想。偶尔有雄鹰自天边一掠而过，不多时又双翅平稳地滑翔回来，就像失望时意外收到的惊喜，我总忍不住要用滴溜溜的眼神徒劳地四处搜索猎人的影踪，生怕一声枪响惊破了宁静。转头看到客厅墙角爸爸的猎枪还在，暗自松了一口气。

天色尚好，大人不在，而我正好为所欲为。揣上我的小弹弓，牵着我的小白羊，来到大院里溜达散心。小白羊齐我腰高，毛很白，摸上去好软。我哼着跑调的《阿凡提之歌》，时不时就想抱着羊脖子爬上羊背去骑一骑，却总被羊羊毫不留情地摔下地来，不到屁墩儿被摔得淤青疼痛之前我是不肯罢休的。后来，羊羊湿漉漉的眼睛对着我小声“咩咩咩”，我恼羞成怒地直着脖颈冲它大声“咩咩咩”。吵完架不一会儿，我们都选择忘记不愉快的事儿，它带我撒着欢儿去钻常绿灌木丛或枯黄的草堆；而我一高兴，就绕到厨房里从搁置蔬菜的木架上掰下几片水嫩嫩的白菜叶子奖赏它。我们一直疯跑，跑到我的小棉袄黏满苍耳子的刺球球或是讨厌的鬼针草；跑到我背心湿透，刘海胡乱耷拉在额头，我跪着用两手撑地，与小羊羊眼对眼大口喘气，而冬日太阳像个略嫌苍白的鸡蛋黄挂在羊羊的尾巴上，成了怪模怪样的画卷，我忍不住咧开嘴嘎里嘎气地笑了。

这场散心我俩都很满意，直到李二娃进大院来找我。

2

大雪一直下了好几天，肆虐在陈旧的红楼窗外，使整个白茫茫的大地在小寒节气里沉睡不醒。今天终于雪停了，我瘫卧在飘窗台边，垫着大抱枕，捂着小棉被，翘着二郎腿儿瞪着久违的云发呆，暂时不用担心身后会突然响起一声暴喝，或者猝不及防地有什么东西朝头上砸过来……

蓬松柔软的白云一忽儿变成鱼鳞，一忽儿变成棉絮，一忽儿又变成羊群，不晓得何时溜进了谁家的院墙。羊！我的小羊羊！我鼻子一酸，心口一阵闷闷地透不过气的感觉。等眼泪流完，缓过劲儿来的时候，天边那道夕阳的金边也在恍惚中慢慢隐没，藏匿入快速汹涌逼来的乌云和寒风的背后。

“呜呜——”绿皮火车长长的鸣笛声撕破了刚刚聚在远方几座山头的雾障，径直灌进我的耳膜中，是今天吗？我的心脏猛然跟着鸣笛声紧缩成一团。天气愈发寒冷了，我看向攥紧的拳头，白白的手背皮肤下血管愈发纤细青紫，这样的天气里血液也快要不能流动了吧，爸爸是要今天回来吗？

我“轰”地站起身，膝盖撞上了窗棱，疼得“嘶”了一声，也顾不得顿下来揉一揉，就扑到对面房间的后窗，看看大院南边那处悬崖和那棵苹果树。黄不拉几的栓羊的麻绳子还留在苹果树杈上，拖在雪地上的绳子断口毛刺刺的，已经结成了冰凌花儿，却没有丝毫美感，只冷冷地刺在我心窝里，提醒我前几天犯下的过错。就在李二娃来找我的那天，拴在苹果树上的小羊羊滑下了悬崖，被套在脖颈的绳子吊死了。被勒得出不了气的时候，它一定又恐惧又无助吧？它拼命蹬着蹄子，仰着脖子，上也不能，下也不能，踢碎了崖边上的茴香丛，也没有找回求生的办法，很是绝望吧？它当时到底是“咩咩咩”地求救到声音嘶哑，还是绝望地在喉头“咕噜噜”地发不出声来只能等死，我已经永远无从知晓了。在那么欢乐地一起玩耍之后，我失去了我的羊羊。

这只小羊羊是十天前达叔叔送我的七岁生日礼物，据说品种很纯良。来我家时，毛色雪白雪白的，褐色的瞳仁水汪汪的，清澈到可以照见我的影子，我预感到这个小伙伴可能很听话。我欢天喜地接过缰绳，当着众人的面答应要好好照顾它。我用牛奶喂养过刚出生的兔子，到鸡窝里摸过母鸡刚下的热乎乎的蛋，在晒坝里追过莽子一样的中华田园犬，却从来没有养过羊。我只看了一眼就特别稀罕这只小白羊。我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承诺要好好照顾这个小伙伴，白天会带它遛弯，记得喂草和蔬菜；晚上牵回厨房尽头的棚屋草窝，不要冻着它。这是我能记得起来的几个生日中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羊羊来家没两天，爸妈就急着回老家看望生病的奶奶去了，而我吃饭就去食堂，有麻烦就找医院的达叔达婶。除了写寒假作业，其余时间一有空就带着小白羊在大院里四处看风景散散心。

小白羊并不像我起初以为的那样温顺听话，有时我想去东边，它直着脖子把绳子往西边拽；有时我想到屋檐下摊着歇息，它却不肯安静等候，老在我腿边东舔西舔，直到我受不住痒痒又带它去四下溜达。但我俩后来几天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只除了它坚决不让我像阿凡提骑小毛驴一样骑它。

3

意外发生的那个下午，拖着黄鼻涕的李二娃拎着个塑料袋兴冲冲地来大院找我。他前几天也来过，就想跟我的羊羊一起玩耍，我自己都还没有过去新鲜劲儿，招呼他也就不太热情。

我：你又来啦？

李二娃：嗯呐，今天带了好东西。

我：啥好东西？

李二娃：豆渣。

我：我不喜欢吃豆渣。

李二娃：可羊羊喜欢。

我：谁说的？我的羊羊都没有吃过豆渣。

李二娃：你不信，咱一起喂它试试？

这羊羊果真不是绝对温顺的伙伴，它一见到豆渣就埋头吃得六亲不认了，就好像我饿了它多少顿饭似的。

我拽拽它的绳子：“别吃太多了，一会儿会消化不良。”

它抬起头漠然地看我一眼，又继续埋头吃，甚至还转过身用羊屁股对着我。这简直就让我在李二娃面前丢光了脸，培养了好几天的羊人友谊就被这吃货给忘了。罢了，喜欢吃就吃吧，反正吃完豆渣李二娃早晚也得回家，还不是只有我陪着羊羊。

可是羊羊吃完豆渣，李二娃并没有离开。他很热心地在大院每个角落遛羊羊。大院东北角院墙是医院诊室后墙，达叔叔就在那里上班。大院南边没有围墙，下方却有个两人高的悬崖形成天然屏障，栽种了笔直的香椿树、枝干分杈成伞的苹果树和幽香的腊梅花，零零星星的菊花丛，以及偶尔入菜的茴香。冬日的萧条并不影响这一方向的绝佳景观，树叶虽已经落尽，却更显得远处山峦悠然，云遮雾罩，岚烟四起。李二娃和我把羊羊拴在崖边苹果树上看风景，美其名曰给羊羊“眺望远山，保护视力”。然后他拿出游戏机我俩一人一局玩游戏。

这傻小子高我一个头，手指粗短却偏偏有点灵光，我俩的游戏分值不相上下，一时间你追我赶，战况激烈。眼看游戏机电量快耗尽了，我们不得不回屋去一边充电一边打游戏。

李二娃被他妈妈叫回家吃饭的时候留下了游戏机。我忘记了时间，直到后来有人喧闹地朝着我家阳台大声地喊着什么，达叔叔焦急地拍响了我家这半头的院门，“幺妹子，出事了！羊羊出事了！”当时我的脸色一定“刷”地立即就白了，因为达叔叔马上安慰我：“别怕！别怕！没事儿的，叔叔陪你去处理。”

是南边崖下经过的路人发现了吊死在崖上的小白羊，所以那些对着我家院子的喧闹吵嚷声，就是在喊我快请人去救羊。因为叫不到我，才转而通知我邻居达叔叔的。我不敢去看羊羊。后来，达叔叔说他割断麻绳子解下羊羊的时候，发现它两眼充血，眼角挂着红色的泪珠。我一听，自己的泪珠也流了下来。达叔叔把羊羊拖上来时用力蹬地，脚印就深陷在悬崖边；我恐惧无措，在边上瞎转悠，脚印就辗转犹豫；羊羊被绳勒颈窒息，濒死挣扎，蹄印就凌乱不堪。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证，都在无言地控诉。

我一时后悔不该牵羊羊来这边散步，另一时又后悔回屋充电时没有同时安顿羊羊回窝，更暗暗埋怨李二娃和游戏机来得不是时候，最该责怪的还是自己玩得过于忘形，竟然没有早点听到报信人的呼救！要是爸爸回来发现羊羊被我吊死了……

我返回红楼的脚步一度有些凝滞，想起天气预报说近两天要下大雪。大雪要是能一直下就好了，足够厚的积雪可以掩盖掉这一切失误。如果大雪一直下，火车会不会就停在起始站点不能发车，爸爸就和其他旅客一样没办法回来吧？

4

那天我一步一步挪回红楼，路过楼下的阳沟。阳沟里积聚了一些被风吹断的枯枝败叶，两边沟沿完整处边角锐利，但有两处沟沿残缺，附着有暗褐色的印迹，那是妈妈留下的血迹。尽管夏天暴雨冲刷，冬天积雪覆盖，我都能很准确地发现它们的位置。我不记得自己从几岁起，开始极其讨厌阳沟。我每每路过，都以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一块残缺，然后目不斜视地绕道走，不然我的脑海里就会响起“咚咚”的沉闷撞击声，那是爸爸倒提着妈妈的脚，舂米一样用妈妈的头撞击阳沟的水泥底部的声音，那里、那里、那里，残缺的边角和坚硬的水泥沟底，都曾经滴上过妈妈额角流下的血。

晚上被窝冷得我睡不着觉。我两手抱着自己，双膝蜷到胸前，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深深地埋在厚被子的黑暗中。半夜里“淅淅簌簌”的声音透过窗帘，果然下起大雪来，这一下就是好几天。我窝在飘窗台上，垫着大抱枕，捂着小棉被，一窝就是好几天。看着外面的雪越积越厚，看着杂草和脚印一点一点被积雪湮没，但是一到夜间，小白羊带血的眼睛就出现在我梦里，“咩咩咩”似有话说。

今天雪终于停了，那些杂乱脚印也早已经被覆盖在雪下，被覆盖的还有小白羊的生命。虽看不到痕迹，但我就是知道，它们就留在那里、那里、那里。屋前屋后的阳沟也几乎已经被大雪填平了，而那几缕暗褐色的血迹，是妈妈曾经留下的，现如今也被覆盖成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只有拴在苹果树上的断绳子还曝露在雪地表面！

我的手臂皮肤顿时因为绳子而升起了疼痛的回忆。

“哐当”一声，搪瓷洗衣盆跌落在水龙头下，惊得我心跳停顿了一拍，洗的衣物也全部散落在地。盆里衣服太重了，我细幼的双手力道完全掌控不了。顾不上收捡衣物，我赶紧抓起盆子检查，这是爸爸刚刚新买的搪瓷盆，底部的搪瓷被我摔掉了铜钱大一块儿，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生锈漏水。我忐忑地把衣物重新清洗晾晒出去。爸爸下班回家吃晚饭时果然发现崭新的盆子摔掉瓷了，于是我没有来得及吃完的半碗饭被打翻在桌上。他就是用的像这根栓小白羊的麻绳子，一圈一圈缠绕上我的两只胳膊，然后把我两手反剪捆在身后，从傍晚六点捆到深更半夜，命令我一直在客厅罚站。不是只有在公判大会上才会这样捆绑犯罪分子吗？我不敢大声哭喊妈妈，妈妈出差去了，她在家就能救我么？我不能确定。我又累又饿，双手发麻疼痛，皮肤都快被勒得裂开了。到半夜时疼痛倒是麻木了，却又忍不住疲惫地打瞌睡，脑袋瓜不停地小鸡啄米一样左晃右倒。但爸爸的鼾声已经在卧室里响起来了，我再难受也只能小声抽泣，我不敢吵醒他，吵醒他和隔壁邻居的代价我都不敢想象。我只能木然盯着墙上的挂钟，默默求告秒针快些走，分针快些走，时针也走一走……我晃晃脑袋，再也不愿去回想那晚爸爸到底是几点松开捆绑，放我回到床上休息的。

我必须得在爸爸到家前埋藏掉这样的绳子。我拎着一只栽花铲“咚咚咚”地奔下楼来到苹果树下，快速挖开了厚厚的雪面，挖出个小坑，哆哆嗦嗦好不容易铲断树干上的绳子，团成一团埋入雪坑中盖上雪，再踏上两脚，“啪啪啪啪”地踩实。我再次回头打量了四周，如果栓在苹果树上的麻绳子再长一点，羊羊即使掉下去也能到达崖下的草地，不至于被生生勒死；如果栓羊的绳子再短一点，羊羊也到不了崖边，也不至于掉下去挂在崖上。羊和人的命运如此类似，都难以预料何时出现身不由己、命悬一线的苦难时刻。

这大雪下，羊羊的蹄印可以被雪覆盖，绳子也被我用雪掩埋，就剩下我的棉鞋在雪地上踩出歪歪扭扭的杂乱脚印，成了我与我的生日礼物唯一相关的证据。如果……如果我能有评书中听到的草上飞的轻功，这会儿就可以连脚印的痕迹都抹去了。嗨！都是妄想吧！

凝思片刻，我把手里的栽花铲也扔下了两人高的崖下。如果有缘，开春再见吧！

5

我得回家了。

我茫然四顾，楼梯上曾经响起过妈妈的惨叫和呻吟，那是被爸爸拳拳到肉地捶打、又抓住头发拖拽推搡，滚下阶梯时发出的。而我那时缩在楼道拐角，只能声嘶力竭地哭，任由眼泪花儿和鼻涕泡儿遮住视线——我如果看不清，妈妈是不是就能疼得轻一点点？

我经过客厅，墙角挂着爸爸的猎枪，那是过去公社奖励打野猪的神枪手的奖品。院子里的香椿树是他日常的射击枪靶，至今还有不少铅弹深嵌在树干中；枪托还可以是得力的击打武器。我要把猎枪藏到床底深处，盖上杂物。

还有！我得把刀具藏在厨柜深处，把厨房门锁起来。我得回到卧室，把家里的晾衣绳和打断的旧皮带塞进被子的深处，不容易被找到。但是，还不行！茶几上还有锋利的电工刀，卧室木门上被电工刀栽出的伤痕还历历在目；而房间里还有可以砸人的陶瓷茶杯和烟灰缸，还有沉重的实木小凳子，不止一张……

不行，我要立即去请达叔叔到我家来，他很会劝架，也许只有达叔叔才能拦得住爸爸。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音直冲我脑门儿，这会儿心已经快来到嗓子眼了。我跌跌撞撞地跑下楼，一拉开院门，风尘仆仆的爸爸赫然正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