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娘（小说）

1

桢娘磕绊着一路小跑，也就百十来户的村庄，她却气喘吁吁，显得力不从心，和乡邻们穿过窄仄的一条又一条小巷子，来回搜寻着忽然不见了的女儿。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仍没有找到女儿丫丫，恐惧牢牢地吞噬着这个年轻的女人，桢娘只觉头在胀大。两岁多的丫丫才学会走路一步三晃地打着趔趄，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小的人儿，她又能去哪里呢？

找不到小女的桢娘开始惊慌错乱，不由自主地失声哭了起来，村人劝解开导也苦无良策。只愿丫丫平安无事。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忽然间找不到，谁人的心里也难安宁，一分钟见不着丫丫也就有一分钟的慌恐。

此刻的桢娘已跌进悲痛的深渊，弟媳小娴却躲在屋里没一丝动静，直到大家找上门，才发现她坐在窗前两眼望着天空呆呆的发愣。

嫁进张家三年来，虽说小娴也不失丰满动人，可她的小腹始终一马平川不尽人意，小娴恨死了自己，恨自己不能像别人媳妇挺个大肚子东家进西家出的招摇显摆，一个女人不能为夫家生得一子一女，她自然缺失了地位和尊严，婤娌之间她更觉矮人一头无地自容。

男人二永壮实的像头牛，在她这块田地里耕耘数载无望，多年来它仍一片荒凉颓废，公婆的冷嘲热讽让她更没了底气。尤其是大房儿媳桢娘自从有了女儿丫丫，公公总会高高举过头顶，哈哈大笑着爷孙嬉闹不休，那一声声笑语像一根根细细的钢针刺的她全身伤痛。

更可恶的还是分家！公公把庄宅外那块最好又平整的两亩地分给了桢娘，留给自己和二永的远在一里之外的山顶，这口气她窝在她心里怎么也舒展不了。

“你看，要不给二永说说，这母鸡不下蛋会误了咱儿一辈子。你找媒人说说看有合适的没，没领证归给她娘家算了，唉，你听见没？怕啥呢！咱的儿子要紧！”

那日小娴走过公婆窗下，听见他两人悄悄商量的话语。那一晚她捂在被窝里哭到天大亮，她狠狠的发誓自己没功劳难道没苦劳？总不能这样一句话就把自己给抹个净光吧？那一刻，她的恨在心底生根发芽。

大清早常被婆婆吵醒，她边给鸡撒食边嘀咕：

“快吃，吃饱了多下蛋，可别只吃食连个屁星子也不见！”

一句话刺的小娴血往头上直涌，提上菜蓝她便窝进了水窖旁的菜园，委屈的泪星子抹了一把又一把，她越哭越想越生气。

忽见丫丫坐在窖旁玩耍，公婆的辱骂，桢娘的受宠，自己平日受到的无数白眼这一刻一古脑地浮上眼前，她拉开了窖盖，看丫丫一步三晃地走到窖口边，她轻轻推去，丫丫朝窖口倒下。一个激灵她扑倒在窖口边赶紧抓去却为时已晚。丫丫扑嗵一声跌进了五米多深的水窖，小娴傻着眼浑身打起了摆子，看左右无人她她拉上窖盖，匆匆回到家中，天哪，自己这是怎么了？她瞅着水窖只觉心也跟着下沉，怎么办？脑子一片空白，更还有勇气把此事告诉男人二永。

2.

“小娴，丫丫在没？”

“小娴，丫丫、丫丫没来你屋吗？”

桢娘拉着小娴的手急切地发问。

心里怕啥就偏偏遇上啥，小娴强装镇静抬起头，望着桢娘娇好的面容，妒嫉又在浮在了脸上，为什么自己事事不如她？为什么公婆总会偏袒她？难道二永不是公婆亲生的儿子？滑稽的念头自然难以令人信服，可自己偏就咽不下这口气！刚才一时冲动闯下了大祸，这可怎么办？怎么办？那可是一条人命哪！

“养只公鸡也打鸣！怎么养个媳妇就不下蛋呢！”

婆婆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娴头痛欲裂，心头像一只小鹿在横冲直撞。

腊八家里杀头年猪，婆婆明明知道自己喜欢炖肋排，可她偏给自己猪项圈，一大团肥膘看的她直想呕吐，这类不公事多如牛毛，小娴想想都气不打一处来。

“你见没见丫丫？快说个人话呀！”

桢娘上前急切地又问，小娴怯怯地望着这个嫂子，她疯急的神态实在让她慌恐，她就这么近距离地对着桢娘，却不敢迎上她的目光，为什么自己就斗不过她？自己哪一样不比她优越？她穷的家徒四壁，娘家只有一个老妈，用一无所有来形容桢娘最妥切。自己的娘家人多势众财大气粗有多显耀，从公婆到族人再到远亲四邻，哪个不围着自己极尽讨好的打着转转奉承巴结呢。

瞧现在他们一个个横眉冷对，好像自己欠了他们八辈子的人情！小娴忽然就冷冷地笑了，事已至此豁出去，反正一个死，死猪还怕开水烫吗！于是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我，把她扔进了水窖！”

“你你，你说啥？”

“她，她在庄外菜园旁的水窖里。”

桢娘脸色骤变，忽然间明白，哭嚎着扑过去撕扯她的领口：

“你、你再说一遍？”

“她，她在水窖里。”

“天哪！你，你不是人！你这个畜牲！”

桢娘扑打着小娴，男人永杰拨开众人一把撕住小娴往外拖：

“你这个恶妇，走咱去派出所讲理去！”

“对，把她交给派出所，这人太可恶了！”

村人愤怒地围成一团，小娴被人扯住了马尾，眼看小娴就被拖出村口，永杰父亲张大福急急赶来，听说儿子要把小儿媳交给派出所，他扑嗵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儿子的双腿死死不放手：

“永杰啊，爸求你快放手，快放手！赶快去水窖救丫丫要紧！”

老头的话惊醒了所有人，永杰桢娘拨脚便往水窖处跑去，大家找来长梯大绳准备打捞。

桢娘踉踉跄跄扑倒在一旁，永杰拉开水窖窖盖，只见水面上似乎漂浮着红色的一团衣物，细看之下又发现水面上晃动的两只小手和两条胳膊……

桢娘围着窖口发疯似地哭喊，大家迅速放长梯进窖，有人踩着梯子下窖打捞丫丫。

丫丫被打捞出水窖已近夜晚十点多，浸泡了大半天的孩子早就窒息而忘，全身浮肿惨不忍睹，桢娘悲痛的哭声传遍了村里梁洼，围观的男男女女泪流满面，桢娘抱住丫丫的尸体抓心挠肺哭的声咽气噎。

“打死这个妖婆娘！”

面对惨不忍睹的丫丫，看着昏死过去的桢娘，不知谁忽的一声怒吼，愤怒的村民立马扑上去撕扯着小娴，拳头像雨点般疯狂落下：

“蛇蝎一样的女人，打死她！”

也有人悄无声息的抬起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踢上她丰满的臀部，女人的唾沫星子更加肆无忌惮地落满了小娴的全身。

场面突然间出现了混乱，一个个村人失去理智，发泄着心中的愤怒。正义和善良这一刻彰显着它固有的威仪，没人会顾及这方式是否扭曲，也没人会顾及这样群发性的围殴一个手无寸鉄的女人是否合法。激愤的村人只知小娴太可恶令人无法容忍。尽管这方式太过暴力，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谁也不去预卜一个欠揍的女人是否能抗过今夜，喜欢扎堆的热闹似乎是人性中最原始的劣根，下一刻小娴即便横尸街头似乎也与己无任何关联。

“快住手别打了，求求你们住手再打又要出人命的，我给儿子媳妇跪下了！”

慌乱中张老汉泪流满面地推开了众人，跪在桢娘永杰面前：

“儿呀，我知道你心痛，你要打就打我吧！不能让小娴再去死，也不能把她交给公安局，她走了你弟弟咋办？丫丫已经没了，咱张家再不能出人命了！”

张老汉一席话，浇灭了众亲邻愤怒的焰火，永杰的眼泪仍在往下滴落，他不依不饶地握紧双拳，额上青筋暴突牛一样嚎叫着，却挣脱不了父亲紧箍箍的双臂。索性伏在父亲肩头失声痛哭，父子两人涕泪横流，瘫软在地的桢娘也被亲友抬进了屋里。

第二天上午，丫丫的尸体装进了小棺板，大家把她埋在水窖旁的菜地里，桢娘住进了县医院，这一住就是半年。

3.

丫丫和桢娘的死别噎在桢娘的心头，吐不出咽不下像条鱼梗，灼伤着桢娘脆弱的心房。日子就这样熬过了两年，桢娘又有了第二个女儿。她想是不是上天看自己太过可怜，又赐给她这么个小天使呢！她揩去泪水重见天日，心又一次融化在女儿的咿呀学语中，她终于有了笑脸。

孩子的降临又让这对夫妻有了勃勃活力，这个农家小院从此有了欢声笑语。

接着桢娘又生了个胖小子，儿欢女爱的日子，像一缕春风驱散了桢娘心头的隆冬寒意，她又恢复了青春靓丽，是啊，她才二十五岁，死气沉闷早该被她甩到身后，活就要活的人模人样。上天的好生之德无疑因为这对儿女的到来挽救了桢娘，可谓举头三尺有明月！桢娘时时感念着上苍的厚爱，日子也在不知不觉的缝隙中溜走。

她对小娴的恨意，并没因为时间的远去和儿女的到来而减弱，相反，看见活泼乱跳的这双儿女，高兴之余她又会想起无辜夭亡的丫丫，仇恨也就这么随着日月的伸长而积淀的越发恨意浓浓，她发誓自己这辈子决不原谅小娴。

小娴没被唾沫星子淹死侥幸活了下来，失意后的落魂让她在村里变成了孤家寡人。亲友乡邻见了她全都像躲避瘟疫般的支吾着逃离。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难以挽回信誉名声了，她恨死了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等她明白了这句话后，才知世上还真的是有钱难买后悔药，这个痛哪可惜她知道的太迟太迟。

除了心痛，男人恨她干错事辱没了家门让他人前人后抬不起头，如今更不拿小娴当根葱！有了生理需求，他一声不吭便骑在她身上，他把小娴当仇人一样在激战撕杀，粗暴中只有侵吞和掠夺，更没有温情和软语，之前的缠绵恩爱早都成了泡影。他赤裸裸的上阵，目的达到便倒头大睡。甚至她的生理期他也不再怜惜的有所避让。饿狼一样的吞噬让小娴浑身酸痛的下不了土炕。第二天他还逼着小娴去上山割草，她知道自己成了二永泄愤的工具，男人说白了已和畜生没啥区别。夫妻间仅有的情份大概也走到了尽头，除了机械的应对已无话可谈无情可共。二永再也不陪她去赶集，更不陪她春节回娘家亲亲访友，他不再参与她娘家的一切事务，这让她在娘家颏面扫地，这又怨得了谁呢，她只有打掉门牙往肚里咽。

桢娘自然不知小娴身后的这些遭遇，无论何时何地见到小娴，一双眼睛便像着了火似的盯着她不放。这一头桢娘恨不能一眨眼就夹死小娴，那一头小娴巴不得有个老鼠洞或地缝钻进去躲开。双方的仇冤何时才能化解？小娴的心里打着寒颤，她不敢奢望自己有什么未来。

没农活的日子她便窝在家里，过着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生活，人人都在疏离自己，自己又何苦拿个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呢。

三年后的一个雨天，小娴突然发现自己的月例距上次时间已相隔三个多月，这一发现让她疑似做梦，慌乱中又显得手足无措。

县医院的B超报告单上清楚地显示，她已妊娠三个月！千真万确小娴怀孕了，这可是铁树开花般的一桩喜事。

死水般的日子终于泛起了波澜，二永对小娴又恢复了以前的温情，好吃好喝的全都留给了女人，田间地头一人全包也不再让女人去插手。产前的每个夜晚二永总会把头贴上她的肚皮，聆听小生命的跳动，又会怜爱的来回轻抚，巴巴的算着产期的临近。饥渴难耐时他会把小娴放在自己宽厚的胸前，呵护备至又怜爱万般，唯恐自己的粗鲁伤及了女人腹内的宝宝。小娴享受着男人的万般疼爱，这一刻她才明白真正的女人原来都是被男人这么宠坏的，原来幸福的女人身后都有一个甘做牛马的男人。

春去秋来，莺飞草长的季节，美好的日子更显祥和喜庆。不知不觉间，桢娘的大女儿已考入省内的大学院校，儿子更是俊朗神丰的一名高中生，进入中年的桢娘把小日子打理的有滋有味。每个黄昏日落，她会默不作声地来到菜园，静静地守到天黑，丫丫小蝴蝶一样的那个身影，在桢娘的眼前翩翩飞舞，她知道，丫丫一定盼着和自己相逢的那个日子。

就在桢娘幸福满满绕着一双儿女尽享生活时，小娴的女儿也开始蹒跚学步，转眼也升到了高中，儿子相继出生也升了初。尽管桢娘对她的恨意并没随着时间的伸长削减一分一毫，看着小娴的一对儿女已长大成人，她除了纠结仇视，也是巴巴的干瞪着一双杏眼。老天真是瞎了眼竟给她这种人天伦之乐，每次见了小娴她都会在心底忿忿不平地冒出这一番诅咒。

4.

小娴自然不知她与桢娘表面的风平浪静实则是暗流涌动。

她常常感谢上帝的慈悲，感谢上帝给自己一双儿女，并为自己打开通向幸福女人的这扇窗口。初嫁那几年因为不争气的肚子她始终低人一等，受尽白眼的不说，内心也忍受着常人无法体会的落寞孤独，想到后半生没有子嗣的苍凉，她对生活失去了希望，对丫丫和公婆的恶意报复和变态心理让自己曾经闯下大祸。

如今老天可怜自己网开一面，让她绝望的人生多出了亲情多出了份盼头，她实在难以相信自己也会有今天儿女绕漆的天伦之乐。

心劲大于本劲。小娴总算明白了老年人的口语。她开始拚了命地忙里忙外，似乎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头。她养了三头大猪，两头母猪每年下二十几只仔猪，二永挑上集市，那一头头鲜活的猪崽都变成一叠厚厚的大票。几年下来她积下了一笔不小的款子，她和二永一合计，于是一千元便把菜园旁邻家的那地皮给买下，能在那块坐北朝南的向阳处盖一院新瓦房，搬出这个潮湿低洼的老宅，是小娴多年的愿望。

桢娘的儿女长大后，一路风生水起各自成家立业，小日子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正值中年的她风韵犹存的不说，每次见了小娴更像王妃偶遇小妾，虽少了横眉冷对，略显发福的她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和蔑视的目光，令小娴实在避之不及。她知道自己和大嫂之间这辈子恐怕再也站不到一个地平，自己有愧于她，还是能躲便躲，别让自己手足无错一次次面对才好。

欣慰的是女儿终于长大，努力好学也考进了大学，小娴跪倒在神灵牌位前，祈拜叩头心悦诚服。

接下来的日子她忙碌的脚步更像飞转的车轮，一心想着要重建那座新院舍忙的没日没夜。儿子也在冬去春来中长出了毛茸茸的胡须，转眼就快高中毕业，她要赶着盖起新瓦房为娶儿媳做好一切准备。

就在她和二永破土动工的那天，邻后们一齐动手便在她家空地前唯一下山的路口砌起了一面砖墙，强忍急气她软声软气地问那几家男女：

“你们咋把这条小路堵了呢？我家要在这里盖新院，你们堵了路，我家以后怎么走路呢？”

“这还问！就是不想让你走路，我们才砌了这面砖墙的，我们的孩子可不想让你再丢进水窖！”

“我，我，我，”

邻居的话像一声闷雷，小娴瘫倒在新砌的砖墙下，原来自己的恶行在邻人的心里早就疯长成了一地酸刺她心内被刺的灼痛灼痛，她知道这一切怨不了别人。

日月可以淡去远去，可人心呢？犯下的错没有人会给自己喘气的一个机会，没有！自己曾天真的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她烧香拜佛忏悔了半生，如今看来一切都是枉然。

小娴又一次想起了桢娘的大度，当年自己若犯在村人手里，自己还能活到今天吗？虽然每次见她她都怒目暴睁，心底仍没把自己逼上绝路。小娴又是感慨又是唏嘘喟叹，一夜又一夜的开始失眠，她终于患上了忧郁症，心悸，多疑，发慌，孤寂，甚至夜里最轻微的猫叫犬吠也让她心惊肉跳，几月下来她终于廋成了皮包骨。

就这样又过了月余，女儿说想趁这个假期去打工，小娴拗不过女儿便随了她。三日后早上九点二永在县城送女儿上了火车便回了家，直忙到晚上才想起给女儿打电话，小娴急忙抢来男人的手机拨通了电话，那头无人接听，她想女儿怕是睡着了，便又拨了几遍电话仍无接听。

一连三天没接通女儿的电话，六神无主的小娴催着二永带着女儿的照片又去车站和省城查询，得到的答复仍是人影全无，女儿就这么离奇的失踪了。

5.

一月过去，小娴两口子找遍了省城的每一个饭店，都未见到自己的女儿。

这才急忙赶回家去县公安局报了案，又过了一个月女儿仍无音讯，两口子又访遍了每一个亲友和她的同学，最终一无所获，小娴急火攻心被送进了县医院。一月后她又回到家里，整个人变的目光呆滞，额前的两绺刘海罩住了她的脸面，她像个疯子在村子里转来转去，冷不防地推开一家又一家的院门，伸着长长的脖子东瞧西望，日子久了村人也习以为常。

不管曾经对这个女人有多么的厌恶，看到她遭此横祸村人也只有叹气摇头的份，也有人私下里议论小娴遭了报应。

二十年前，桢娘恨不能扑上去掐死小娴。失去丫丫的每个日夜她都近乎疯魔，锥心的疼痛让她只想杀了小娴，如果没有男人永杰的跪求，她相信那个夜里她一定也会扑进小娴家拚个你死我活，男人拦下她，说什么为了弟弟的家庭，公婆又来给自己长跪不起，这口气就那么被压在了心里。

想不到今日小娴的女儿也会离奇失踪了！村人说啥的都有，桢娘不动声色地看着小娴的疯颠，似乎这个又疯又痴的人就是当年的自己，她的心又一次开始滴落着血滴。

那可是永杰的亲侄女啊。小娴二永四处找寻女儿时，她也想私下里让男人永杰去寻找。可一旦想起丫丫的小脸蛋，她复活的心又成了一潭死水。

曾经看到小娴多年不育后有了蹒跚学步的小侄女，她的恨莫名的开始淡去，是啊侄女咯咯笑的样子太招人喜爱了，那眉梢还真有点丫丫当年的模样。这么一个人见人怜的侄女，她又何罪之有哪！她不也是二弟的亲骨肉张家的血脉吗！

又恨又怨，纠结在一起，揪的桢娘心里说不清到底是啥滋味。桢娘发现自己对小娴信誓旦旦的恨意开始一点点动摇，她吓了一跳，为这荒唐的念头暗暗骂自己是个软骨头！自己怎能饶恕一个害死女儿的仇人呢！那可是血海深仇啊，她不仁自己又何来义字可讲！她忘不了丫丫，让小娴也尝尝没了女儿的痛是啥滋味，这叫一报还一报。

桢娘的心七上八下地摇摆不定，曾经的伤疤一旦被揭开，愈合的看来也只有刀口，那个疤痕比原来更让人醒目，也更让人心惊肉跳。

红尘中哪个凡夫俗子又能经得起私欲的一次次拷问？道德与底线只是一个美丽的说词罢了。桢娘心中的诅咒终于淹没了升起的同情，自己当年思女心切卧床半年，也该让小娴去尝尝那种滋味了。

听婆婆说小娴又去庙里抓签，并许愿只要女儿平安回家，她一定给泰山老人家贡献一只全羊。

公公跑到几百里外的庙宇求神问卦，仍没等回失联孙女的半点信息，一家人陷入不安，睡卧不宁。

网络时代搜寻人事似乎并不是难事，但对小娴找女儿来说无疑于一个凡人去上天。寻女的广告贴满了全省范围的大街小巷，本地媒体，外地广告，网络上的各类求救信息发出了，一年，二年，三年，直到五年过去仍没有女儿的半点消息。

各类传言离奇又玄乎，说什么有人看见小娴印堂发黑，女儿八成被卷入了传销窝；又有人说她女儿准被人剜去了肾，命早没了……

一时间村里闲言四起，人们似乎忘记了小娴曾经的过错，纷纷私下和沾亲带故的亲朋打招呼帮着寻找，大家各处探听着小娴女儿的消息。

村里人心惶动，怕就怕无名的灾祸有朝一日会沾染上自身，为了子孙后代，也为了家园的安宁，大家商议着找出几位说话有份量的长辈，专程请来有道的法师镇邪护村。法师在黄裱上画上一圈又道外人难懂的咒符，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唱诵经文，折腾了三天三夜，这里埋块石符，那头又插几根桃木符。小娴家的围墙院门上更有了特殊的重符，据说那符那旗令任何妖魔小鬼难以入内附身，并在月内不准外人进入。村子通往外界的各个岔路口，也都插上法师指定的三角法旗，这场法事一周后才算结束。

惶乱不安的村人，因为这场法事似乎得到了些许抚慰，小娴迫不及待中掐指计算，梦想着女儿的突然归来，这一等又到了年底，女儿仍没个人影，小娴的双腿似铅，每一步都带着沉重和锥痛。

6.

失魂落魄的日子就这么在无望中过去了三年，晚秋的午后骄阳仍似火烤，小娴实在闷的心慌，便来到菜园旁的玉米地，看着一棵棵褪了玉米棒的玉米杆倒垂着干枯的叶子，像一群伤兵败将耷拉着身架，这光景让小娴突然间感到口干舌燥，她想干脆把它们烧掉当作草肥也省得再出力。

这么想着她便点燃一把麦秸仍进玉米地，干枯的叶子卷起火苗眨眼就窜起了一股火舌，哧啦啦爆响着没等她回过神，火舌便袭上了她的长辫。

一时间火光大起，一股焦糊味儿在四下弥散，大家从四面赶来才发现小娴上半身已着火，火仍在哧哧作响，她的整个头部已焦黑的无法辩认。大家七手八脚地救下小娴火速送往市医院，三个月后小娴才回到家中。

桢娘刚出门便看见从火中救下的小娴被几个村民抬着匆匆而过，她惊恐地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让她失去女儿的小娴，曾让她恨的牙痒痒的弟妹，这一刻面目全非散发着焦臭难闻的味儿被人抬走，她预感到大事不好。桢娘傻傻地瞅着远去的背影，流出了一滴滴眼泪，她恨这个女人，甚至在内心把她诅咒了几十年，天天巴不得她倒楣受灾。

可是今天，她发现自已的心颤抖了，她该不会被那场大火烧死吧？她的心开始紧张起来，小娴那张娇好的面容已烧的十分丑恶和可怕，恶心中又多了份惊恐和担忧，她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心思，眼看着小娴一件接一件的倒运，她竟高兴不起来。

7.

三个月后小娴出院回了家，村人给桢娘带来了形形色色的言谈，这让桢娘的心头涌上了又酸又涩的一股滋味。永杰对她几次欲言又止，她知道男人想对自已说什么，但她还是赌气的没让他开口转身出了门。

迷糊中小娴感觉有人在自己身边，她微睁双眼，心却咚咚开始乱跳，是大嫂桢娘来了！千真万确是她！

一行泪从小娴的眼里缓缓流出，桢娘的心开始颤动，没想到小娴那张俏丽的脸面，如今看上去却是这般的令人恐怖，红苹果一样的那个小娴，现在却成了妖魔一样的可怕。

桢娘本想来到小娴面前挖苦她一场，以报当年失去女儿之仇，所以才答应永杰来看这个弟妹，这个与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没想到她被烧成了这般模样！桢娘身不由己地抓起了小娴的一只手，这只白嫩灵巧的手如今变得嶙峋斑驳。

“小娴……”

几十年赌在心头的一口闷气，桢娘终于喊出。小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所幸一场火灾并没烧毁她的双眼，只让她没了曾经引以为傲的那层双眼皮，她看的一清二楚。

“大嫂，真的是你吗？我不是人！我该死！我对不起你和丫丫！你打死我吧，没了女儿我活着不如去死！这是报应！”

小娴哭喊着起身扑向桢娘，近乎崩溃的哭声撕扯着五脏六腑，桢娘的出现让她无地自容！虽然她能活到今天，全因仰仗了当年桢娘的慈悲向善。可一旦真正面对桢娘时，她才发现自己有灵魂出窍的感觉，自己真不配活着！真该去死才能补过哪！

桢娘也感太意外。她眼泪迷离，看着心智失控的这个弟妹，心中五味杂陈。的确，当年她恨不能剥了小娴的皮抽的她的筋才解心头之恨。

她害自己母女今生分离，今日她的女儿却也离奇失了踪，自己又被一场大火烧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谁能说这不是老天对她的嘲弄和惩罚？桢娘更没想到自己还真的前来安慰曾经的仇人，是同情混杂着嫉恨？还是成心来看她的笑话？桢娘她有点搞不清楚自己，也不想让自己清楚了，是是非非本就太多纠缠，即使说清了又能如何！

桢娘想想倒不如糊涂的活着，小娴不也向自己认错了吗！自己二十几年等的大概也就是今天吧。不管以前仇了恨了，看着这张伤痕斑驳的脸面，她不想再追责问难了，那个曾经傲骄得不可一世的弟妹早已不复存在了，自己也没了对手，放下吧再斗也真的太累。

桢娘噙着泪水心难平静，她轻轻拍打着小娴的双肩，像拍着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老天给她的惩罚是不是太过残忍？

桢娘决定去四下里走走，她来到那几户小娴的邻居，请求他们拆除那面墙给小娴一个路口，左邻右舍也只是一时气愤，如今看桢娘都摒弃了前嫌，他们这点事还算哪门子的破事呢！于是大家动手很快就拆掉了那面砖墙。

一月后当桢娘陪着小娴来到了菜地时，小娴更感羞愧难当，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失声恸哭。桢娘看着撕心裂肺般嚎啕大哭的弟妹，心中也是涌上了一股酸楚。二十年前自己走过风雨泥泞，小娴今日又在一步步重新走过，命运对她甚至比自己多了苛刻多了冷漠。自己还去恨这么一个千疮百孔的女人已失去了意义，不错她是自己的仇人，曾不共戴天，桢娘实在不想再去恨她，那样的日子她早已厌倦。

也许，人性就是这么的不可思议，解铃还需系铃人。

“快别哭坏了身子，我弟弟在省一院，我让他联系大夫给你做最好的植皮治疗。”

几月后，桢娘又陪着小娴在省院治疗后回到了家中，有人说小娴那张脸太可怕了，虽说她植了皮没了烧焦的丝毫痕迹，哪还有血色红润？小娴白森森的脸面没了活色像一付鬼头面具，也确实让乡亲们惧怕躲避了一段日子，尤其是那些小孩看见小娴都会悄无声息地仓皇逃离，或躲进母亲的怀里。

桢娘和小娴，两个女人惺惺相惜的身影从此出现在田间地头，有人“鬼娘”长，“鬼娘”短地喊叫，小娴由最初的惊慌，直到习以为常地默认。

人和人，心和心，一旦有了隔阂，也不是一天，一年，甚至一件事，一句话就可以解开心头的疙瘩。有时顽结几十年，偏偏也就一句话得以化解。复杂起来重山叠障，简单了又是柳暗花明。

也有人私下里嘲讽桢娘，杀女之仇也能放下？真是服了！当人们抬着烧伤后面目全非的小娴走过她的身边时，她不由自主的开始哭泣；看着小娴为女儿的杳无音讯疯疯癫癫时，那个滋味也只有她知；小娴的新庄被村人堵了出路瘫倒在墙脚的那个场面，桢娘才深深的明白生活给予小娴的伤痛，远不止失去一个女儿或烧毁一张脸面那么触目惊心惊心，这一切已足够小娴去回味。

生活会给每个人意想不到的磨砺，桢娘也曾纠结了许久许久，甚至在愤怒的一开始也有杀人的冲动，难道不是吗？二十年前的那个黄昏，如果没有众乡邻的阻拦她若不扑上去掐死小娴才怪，冲动是魔鬼，这话绝对是真理。

都说女人的心事在泪里，也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软起来还真就没了骨气。桢娘宁愿做这种没骨气的女人，走过心底那道坎，她相信所有的不适都会被甩在身后。

面对这么一个大嫂，小娴更觉无地自容，闲暇的日子她常常会想起很多很多的陈年往事。

人和人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复杂，尤其是桢娘和小娴这样的小女人，纯属一些鸡毛碎事结出了嫉恨的恶果，哪有什么苦大仇深呢。说开了走上去，心事也就是一杯白开水，人与人缺少的只是一种面对面倾诉和交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