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异鬼神之说到底有起到作用吗?我们还是得说,有那么点儿作用。然而其作用方向可能跟我们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这神鬼一套到最后成了个什么形式呢?从汉代就能看出来了,就是随人歪曲解释。这还形成了一套专门的学问,叫做“谶纬之学”。所谓“谶”,就是一种预言,我们常说“一言成谶”,就是这个字。而“纬”字很好理解了,就是与“经”相对的。“经”就是传统经典,而“纬”书基本就都是些依托今文经义宣扬符箓、瑞应、占验之书。我们都知道“经天纬地之材”这个说法,这里的纬即是这个意思。
所以后世的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之类的玩意儿,都是谶纬之学滥觞的结果。而之前陈胜吴广狐狸叫的问题,也是这么个事。
题外话,知道狐狸到底是怎么叫的吗?
“大楚兴,陈胜王!”
……有点冷。
谶纬之学在汉代非常流行,我猜可能跟董仲舒的这一套天人合一有不小的关系。但没有考证,也不大敢瞎说。这谶纬之学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公孙病当立”,时间跨度也挺大,直到东汉刘秀才算完结。
《汉书》这种官方史书里也有记录这件事情:
三年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柳树枯僵自起生。
这一段来自于《汉书·昭帝纪第七》,并不是很详细。但在《汉书·五行志第七中之下》里,这个事情就记录得非常详尽了。
昭帝时,上林苑中大柳树断仆地,一朝起立,生枝叶,有虫食其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又,昌邑王国社有枯树复生枝叶。
说是在元凤三年的正月里,泰山南边儿突然间有人声鼎沸,像是有几千人非法聚会一样。百姓们按捺不住好奇,跑去看,结果一个人都没有。大家正疑惑着呢,突然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自己就从地上立起来了!
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
这块石头高一丈五尺,要四十八人才能合抱得下,入地有八尺。在这块大石的旁边,还有三块石头像支脚一样围着。等到这块大石头完全立起来后,有好几千只白色的乌鸦就飞来聚集。
与此同时,昌邑的社庙里,上林苑里一棵柳树本来断裂倒地枯死了,此时竟然也自己立了起来,还重新焕发了勃勃生机。有虫子在其树叶上啃咬,竟然咬出了文字,曰:公孙病已立。这事儿可就奇了。
话说柳叶的树叶,还是在新叶上……古人的视力也真是好,竟然能注意到并看得清。咦?我是不是也该夸一夸那只虫子?
这时候就轮到谶纬之学的先生们上场了。
眭孟以为,木阴类,下民象,当有故废之家公孙氏从民间受命为天子者。昭帝富于春秋,霍光秉政,以孟妖言,诛之。
话说有一个人,叫做眭弘,字孟。这人虽然是山东人,但原来不是儒家门人。后来老了,跟一位叫嬴公的老师学《春秋》,不知怎么就跑偏到了谶纬之学里。他《春秋》学得不错,而当时儒术也已经是官方国策了,他就因此当了个官。
他听说了这几件事情之后,开动脑筋,熬夜想通了这个“谶”的含义,觉得必须要上传天听,就找了他的朋友“赐”,一块把这个奏折递了上去。当时汉昭帝还小,主政的是大臣霍光。霍光一看这玩意儿,顺手就把他俩全杀了。
眭孟说了什么呢?他这么理解:这石头跟树木啊,都是阴性的——我们知道“木下有鬼”的说法,也是因为阴气重。这阴气就代表处于被统治地位的百姓们。而泰山是山脉之首,又是历代帝王封禅之所在地。现在大石自立,不就说明有平民百姓要翻身做皇帝了吗?而枯柳树复生,上面还写着公孙病已立,就是说以前被废的公孙氏当复兴。
讲到这里,这眭孟开始了他的作死之论:
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汉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禅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
他还把董仲舒扯出来了,说虽然现在是守成之君在位,但也不能不让天命之人不上位吧。你刘家是尧帝之后——这种说法都信,看来眭孟之死根本上是智商问题——应该懂得禅让之礼啊。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天命所说公孙氏到底是谁,但你皇帝就应该差人在天下寻找,找到后就把皇位传给那人,然后让新帝封自己一块土地当诸侯——就像武王伐纣之后把殷商故旧封在宋国一样。
我觉得这人被判妖言惑众而死,死得不冤。到这种时候还没看清天下形势,也不知道他自己觉得冤不冤。不过他那朋友是真冤……由此可见交朋友也要看智商的。
至于这个谶,按官方说法,后来还是应在了汉宣帝身上。因为他是卫太子的孙子,因“巫蛊之祸”在襁褓之时就进了大牢,后来又一直以平民身份在市井过活。最后却阴差阳错地做回了皇帝,还引汉朝中兴。看来公孙氏复兴原来是指这位卫太子公卿的孙子……
至于光武帝刘秀的“立公孙”,我们在这里还是先不讲了。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刘秀把谶纬之学发扬光大,几乎是立成了国教。
但汉代之后,历代都严禁谶纬了,因为他们上位基本都是靠玩的这一套,深知其中关节三味,当然不喜欢别人来搞。
由此可见这种怪异神鬼的保险到底发展成了个什么情况。
天人合一有三策,第一策我们说董仲舒讲了三个问题,而在这三个问题的第一个里,又有三个支线问题。
前两个支线问题,一是灾祸,二是怪异,三是,“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本来一点都不想扯到道,因为说起来肯定很麻烦,而且中国历史上“道”这个概念指代的含义实在是太广了,我不知道咱们的理解是不是一边儿的。
但不讲这个也不行,因为董仲舒乃至整个中国历史,政治上都有讲到一个“失道”的概念。不知道“道”是个毛,“失道”谁能懂嘛。
我们首先要明确一个概念,在这里讲的“道”,是个治国安邦策,不是我们现在把它当神秘概念或者纯粹哲学概念理解的那种东西。我是说,在这里具体说出来的“道”,应该是一个方法论,不是个形而上的东西。
——事实上,如果董仲舒敢在给汉武帝的帖子上搞“说不清”主义和稀泥,一准被拖出去砍脑袋。
谈到“道”,不可能不提起老子。我第一次去读《老子》的时候,也有点幻想破灭的感觉,因为好像跟我想象中的东西不太一样。具体来说,它好像不是那么的玄之又玄——除了某些段落。它更像是很平实地在讲一些道理,嗯,跟治国策差不多,而跟我之前所以为的“道教”差别好大。当然了,我也承认,《老子》究竟在讲些什么,我仍然不懂。我猜全中国也没几个人懂。
但基本上汉朝所谈的“道”,应该是汉初时所流行的“黄老之术”。但黄老之学在汉武帝后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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