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1938年的昆明，沈光耀来此求学，就读于西南联大。
他，出生于广东的名门望族，正值大好青春年华，长相英俊帅气，才情出类拔萃。自幼习得武术，课上做得学问，闲暇画得素描。有三五好伙伴，共研学问，同关家国事。
这里的校舍极其简陋。校园里多是一排排低矮的草房，唯有图书馆和实验室的屋顶使用青瓦，教室的屋顶则用的铁皮。
这是个多雨的地方，赶上雨季，铁皮屋顶总是少不了雨声“叮当”作响的打扰，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再加上风声的附和，真的是“风声、雨声，声声入耳”。
原本一堂精彩的物理课正在进行，先生气定神闲，学生们全神贯注。无奈，先生授课的声音终究没能抵过屋外嚣张的风雨声，课程无法照常进行。改成自习课吗？亦或是提前下课？先生不慌不忙，反而更加从容地在黑板上写下四个遒劲的大字——“静坐听雨”，遂袖手凝神。
静坐听雨
教室里静极了，屋外的风雨声却越来越大。沈光耀随即推开窗子，望向窗外：校园里正在跑步锻炼的青年方队，照常喊着“号子”，挺胸抬头继续跑着，不为风雨所动；远处一位身披蓑笠的老叟正在垂钓，淡定从容，不慌不忙，也没受这大雨的半点影响，捕获大鱼。这场景好似极富禅意的水墨画，“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是一段硝烟四起的岁月，这是连一张书桌都容不下的年代。
警报在校园回响，飞机在天空盘旋，肆意狂轰乱炸一番。教室无法继续待下去，课却总是还要上的。师生们把课堂搬到这片红土地的山坳中，简单做好掩护，搬着教具，捧着书本，继续对真理的求索。哪怕周围是随时会炸开的沙土，哪怕头顶一直有呼啸而过的飞机，先生们仍像站在讲台上，依旧慷慨激昂，沈光耀和同学们的眼神始终坚定，充满对知识的渴望。“那些年山河破碎，胸怀家国，少年意气，挥斥方遒，愿心之自由；那里有百家争鸣，能静坐听雨，可山洞教学，有情有梦，共天地俊秀。”
也无风雨也无晴
02
“这个时代缺的不是完美的人，缺的是从自己心里给出的真心、正义、无畏、同情。”
当对日作战的空军来校选拔士兵的时候，沈光耀报了名。投笔从戎，心之所向。优秀的他通过了异常严苛的选拔考核，正式进入日常训练。然而母亲得知他要去当兵的消息，以为他要去追求功名利禄，遂千里迢迢赶到学校，进行劝阻。
那日，光耀随伙伴一同归寝，看到自己的母亲正神色凝重地端坐在铺前，他又惊又喜：
“妈！”
母亲看见儿，先是开心地笑了，忽然又收起笑容，严肃起来：
“你跪下！”
光耀一脸错愕，但没问缘由，屈膝照做。
“家训第三条、第七条，你背。”
“第三条：‘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第七条：‘负甲为兵，咋笔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故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
“你知不知道这两条家训是什么意思呢？”
“父亲讲过的，人生不应该以功名利禄来评价每个人的价值。”
“你忽然发一封家书过来，议论时政，最后还要当兵，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看了信之后，他就病重了。”
“父亲病重？不是只是眼睛有点问题吗？”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父亲同我，都不希望你当兵。”
“因为我是你们的独生子。”
“不是这个原因！”母亲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当初你离家千里，来到这么个地方读书，你父亲和我都没有反对过。因为是我们想你能够享受到人生的乐趣，比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比如同你喜欢的女孩子结婚生子（注意，不是给我增添子孙，而是你自己，能够享受为人父母的乐趣）......你一生所要追求的功名利禄，没有什么是你的祖上没经历过的，那些只不过是人生的幻光，你懂不懂呢？”母亲寥寥数语，却字字珠玑。
光耀低下头，默不作声。
“你明不明白呢？”母亲哽咽着，泪水还是夺眶而出，她不停地用帕子拭着。
光耀心疼地看着母亲：“妈，你别难过了。”
母亲抽泣道：“我怕，你还没想好怎么过这一生，你就连命都没了！”
“妈，你莫怕！”光耀双膝跪地，挪到母亲跟前，“我不当兵了！”
“你发誓！”
“我发誓！”
03
“不要放弃对生命的思索 ，对自己的真实”
母亲走后，光耀以为自己就会继续好好听她的话，彻底断了当兵的念想。
一日，敌军又一次发起了大规模的轰炸。大家像以往一样，转移到山坳里继续上课。光耀坐在山洞里，看着眼前的先生，讲解泰戈尔的诗句：
世界与你而言，无意义无目的，却又充满随心所欲的幻想；但又有谁知，也许就在这闷热令人疲倦的正午，那个陌生人，提着满篮奇妙的货物，路过你的门前，他响亮地叫卖着，你就会从朦胧中惊醒，走出房门，迎接命运的安排。
光耀眼中的先生从容极了。
先生继续说：“当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有段时间，我远离人群独自思索，我的人生到底应该怎样度过？某日，我偶然去图书馆，听到泰戈尔的演讲，而陪同在泰戈尔身边的人，是当时最卓越的一群人物，这些人站在那里，自信而笃定，那种从容让我十分羡慕，而泰戈尔正在讲‘对自己的真实’”有多么重要，那一刻，我从思索生命意义的羞耻感中释放出来，原来这些卓越的人物，也认为花时间思考这些，谈论这些是重要的，今天我把泰戈尔的诗介绍给你们，希望你们在今后的岁月里，不要放弃对生命的思索，对自己的真实。”
光耀仿佛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轰炸过后，校舍再一次被大面积摧毁，村里死伤惨重，光耀喜欢的那个懂事的米线少年阿山在妈妈的怀中断了气。
光耀不再犹豫，他坚定了自己的方向，忠孝难两全，舍家赴国难。
在空军飞行队每日结束必要的学习和训练后，他会开着飞机把食物投放给村里的孤儿。每每飞过这片贫瘠的红土地，光耀感受到乡间地头生命力的顽强，也感受到战争破坏力的残酷。这里的孤儿们，蓬头垢面，打着赤脚，每次看到“晃晃”飞过来，他们兴奋着、聚集着、奔跑着，打开一个个落地的沉甸甸的包裹，里面塞着包子馒头，还有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糖果，饼干，罐头......
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因寡不敌众，光耀为了救战友，决定撞机与敌军军舰同归于尽。
此刻，在他所投喂过的那片贫瘠的红土地上，大雨再次倾盆而下，依旧打着赤脚的孩子们瑟瑟发抖，饥饿难耐。
光耀最终驾着飞机径直朝着军舰飞了过去，他看着不远处的战友，微笑着说：
“回家。”
然后，他正襟危坐，目光注视着正前方，轻轻地说了句：“妈，对不起......”
04
“如果提前了解了你所面对的人生，你是否还有勇气前来？”
沈光耀牺牲了。
他的同学兼战友、双胞胎兄弟把他的遗物带回给他的母亲。
母亲一边流着泪，一边翻看着光耀的本子。里面有他上课时候做的笔记，还有闲暇时画的素描：身着旗袍打扮精致的女同学、雨中独自垂钓的老叟、端着一碗米线笑容灿烂的阿山......最后一页，是被炸身亡的阿山躺在妈妈的怀里，旁边赫然写着：“妈妈，对不起。”
“伯母，不是华北之大容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而是整个国家危亡，所以我们都要去当兵了。我们的梅贻琦校长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当空军，把上大三的女儿送到前线当护士......”
“你们两个等一下。”她端过两碗光耀爱喝的莲子水，“喝点水，润润喉，再赶路。”
双胞胎兄弟眼含热泪，端起碗来一饮而尽，给沈母磕了个头，遂离去。
光耀母亲，目送二人离开，她身后屋子门楣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代五将”四个大字。
在这样一个热血爱国的忠义家族，妈妈怎么会怪自己的儿子呢。
那片贫瘠的红土地上，沈光耀的战友们，驾着“晃晃”，继续给孤儿们投放绑着降落伞的小包裹......
“妈妈，对不起”
沈光耀的故事先讲到这里。
想必大家已经看出来，这个故事出自几年前上映的电影《无问西东》。这部电影的英文译名是forever young（永远年轻）。正如其英文名，就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一部讲述青春故事的电影。电影用特殊的手法，用千丝万缕的联系串起了四个故事，讲述了跨越百年、四个时代的年轻人的不同境遇——他们有怎样的迷茫，遭遇了怎样的命运；他们面临怎样的人生选择，又做出怎样的坚持。四个故事看似独立，但是顺着时间线细细捋下来，你会发现，故事之间是紧密相关的。看时令人泪目，又发人深省。
我最喜欢西南联大沈光耀这个故事，所以把它单摘出来，在这里写一写。
记得当时在影院初看此片，当光耀推开教室的窗子，望向雨中的时候，那一刻我想到了上学时候读过的《未央歌》，里面一些描绘西南联大青春岁月的文字仿佛一下就活了起来。
“所谓大学之大，非有大楼之谓也，乃有大师之谓也。”
老师们严谨治学，学生们认真听课。哪怕环境艰苦，哪怕战火连天。
“静坐听雨”，这不是简单的四个粉笔字，是真正治学之人的风骨，是吾辈望而不能及的境界。
光耀母亲来学校找他谈话那里，以及最后母亲流着泪看笔记本中的素描那里，都是让我哭得不能自已的地方......
米雪饰演的母亲
影片中最后提到光耀的战友们，继续给孩子们投放食物。每个装满食物的包裹，都系着小小的降落伞，平稳落地。我想这个场景应该是戏剧安排的效果，是理想化出来的吧，用理想主义弥补现实中的苍白无力。真正的英雄不一定非得刚正不阿、战死沙场；也可以细腻柔情、救济苍生。“晃晃”给战乱中忍饥挨饿的孤儿们带来了生的希望，正如那个双腿残疾的传教士教给孩子们的唱词：
“奇异恩典，沁入心田，日月山川，同见；
也曾气馁，常被试炼，信心带领，向前；
历经困顿，跨过艰险，总会再见，晴天；
你的恩典，铺满天边，有些人看得见。”
无问西东
“爱你所爱，行你所行，听从你心，无问西东。”
感谢这部讲述青春的电影，它让我对青春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青春不是年轻，而是一种信念。
青春是真实面对自己，是善良面对他人；青春是悲悯面对世界，是无惧面对未来……
愿你我永远青春，世界永远美好。
《无问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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