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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馨主题第七期“我”主题写作活动。
01
往事悠悠，每一次回首，那一年都令我热血澎湃，也令我心如刀割。因为我第一次走上了荷枪实弹的战 场，因为我们取得了彻底胜利，也因为我的好战 友长眠在那里了……
那年，我在解放军某部机要处工作。因为工作原因，我早早就得知我们部队要调一个团参加某个平叛的消息，我兴奋得一蹦三尺高，我错过的太多了——1950年，我因为刚刚16岁，年龄小，长得又矮小瘦弱，错过了跟随陈司令员去越 南的机会；后来，倒霉得很，因为正逢打疟疾，我们机要处有一半人都上了抗 美援朝前线，而我却又错过了。
“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上战场！”我暗暗下定决心，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写下了掷地有声的参战申请书。“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堂堂七尺男儿，谁没有满腔热血？谁不向往奔赴战场、轰轰烈烈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战斗胜利的荣耀、俘获敌人的喜悦，又是多么诱人啊！所以，当我被批准参加战斗的时候，真是心花怒放啊。
叛 乱的匪 徒在我军打击下很快土崩瓦解，上层人物外逃印度。下层暴乱分子如丧家之犬无处可去，就上山当了土匪。
北边军区成立了平 叛指挥部，调动一个整建制师和地方部队，共计3个师，从雅安、康定一带，由北向南推进，以消灭叛乱分子。为防止叛 乱分子南逃，南边军区派出一个团从南边拦截，不让其越省逃窜。我当时就在该团，主要负责通讯报务工作。
部队刚到藏区时，我们惊奇地发现这儿根本就看不到什么人，随处可见的是马匹、牦牛等牲畜。后来才知道，藏民们被叛匪蒙蔽，以为解放军杀人不眨眼，都吓得全部上山做了土匪，只剩下老弱病残跑不了的待在家中。
芒康县北50公里左右有个扎麻寺，根据可靠消息那里藏匿了很多匪徒。于是我们从临县急行军三天两夜，出其不意包围了寺庙。庙里的匪徒猝不及防，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就这样，我们团静悄悄地取得了第一个胜利。
看着垂头丧气、高举双手的匪徒们，我乐得傻呵呵直笑，身上的疲累一扫而光。
“小周，你看，那还有一个女的呢！”我循着我的好朋友、战友王大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一个肥肥大大的还昂着头的女人在一长串的俘虏队伍中，格外引人注目。她眼珠向上翻着，只留下一点眼白。
“哈哈，斗鸡婆！”我脱口而出大笑起来，王大宝听了也哈哈乐不停。
“听说这斗鸡婆是香港来的，还带着电台呢。”旁边的班长张军笑着说。
“哼，香港来的又怎样？还不是做了我们的俘虏！”王大宝挺着胸，意气风发，又圆又大的黑眼睛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我的心中也溢满了豪情。
后来，从寺庙地下室解救出了很多老百姓，都是老人孩子还有病弱之人，衣衫褴褛，都没有人样了，很是可怜。“叛匪太可恨了，我们一定要剿灭他们。”我在心中默默发狠。
02
平叛工作很顺利，我们打了一个又一个大胜仗，歼灭了许多顽固的叛匪，战士们激情高涨。不过，战斗生活虽然激荡人心，但也是极其辛苦的。
在这儿作战对我们太不利了。首先是高原反应，跑几步就喘不过气来。作为译电员，在内地可以一口气报码10组，这里最多报6组就要换口气。其次是找不到人，群众都受匪徒蒙蔽吓得躲上山去了。即使侥幸找到一两个，也语言不通，无法交流。还有一条就是人生地不熟，找到向导还好，否则就困难重重了。另外，匪徒们有马，来往神速，而我们只有两条腿。所以，我们伏击敌人，却也时常被敌人反伏击、被敌人骚扰。
最惊险也最令人愤怒的是那一次。那天，天阴沉沉着脸，似乎就要哭出来。我们沿着山路急行军，追赶前方的敌人。道路非常险峻，一侧是大山，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我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发慌了，我赶紧把目光投向前方，不敢再看第二眼。
突然，“咚咚咚”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惊雷，令人恐怖。我们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好些巨大的石块已从山上滚落下来，原来是隐藏在山上的匪徒推下许多大石头砸我们。
山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过来，有不少同志躲避不及，被大石头砸中当场牺牲，场面极其壮烈。还有几匹战马被砸落到谷底，它们的哀嚎嘶鸣回荡在山谷之中，凄惨至极，把我们的心都撕裂了。
团长又气又痛，暴跳如雷，他命令前面的尖兵和后面的特务连迂回包抄，一定要消灭这些猖狂的匪徒。
可是，当我们的战友辛辛苦苦爬上山头，匪徒早就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跑得杳无踪迹了。怒火熊熊燃烧在我们的胸膛，我们发誓历经千辛万苦也要把匪徒消灭干净。
不过，要实现这一目标，困难真是很多。除了前面说过的，找向导也是一个大问题，必须得靠谱，否则要吃大亏。
有一次，我们的向导带错了路。在山绕来绕去绕到最后无路可走了，这可怎么办？团长果断命令，顺着山坡往下滑！虽然山坡上小树荆棘重生，还有凸起的石块儿，血肉之躯硬滑下去，不受伤也得破皮。但是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为了革命事业，我们拼了。
我把装着密码本的皮包抱在怀里，挑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牙一咬心一横往下滑去。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心突突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腔，还好我顺利滑到了坡底，只是手上擦破了一点皮。可是好些战友都遇到了不小的问题，不是碰到了小树就是碰到了石块，腿上腰上都有受伤的。
雪上加霜的是，我们好不容易滑到山下。迎接我们的却只有一条河，并没有路。河流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何方。而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忍着伤痛，顺着河道走了。还好，得道多助。这条河竟然是通向小帮达的，那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过，我们一直到第2天才走到那里，路途太遥远了。我累得浑身就像散了架子，又酸又痛，人软得像棉花，力气都被抽干了。
但是，我很自豪。因为途中腿受了轻伤的译电员马大柱见我走得摇摇晃晃，坚持要把马让给我骑。我坚定地拒绝了，大家都累都辛苦，我怎么忍心呢？我终于靠着自己的两条腿走到了目的地。我立刻针灸，帮助恢复体力。部队休整了一天之后，又出发追歼匪徒了。
03
在整个平叛中，最惊险、最令我伤心的是驻扎在察下牛场的那一次。
当时，我们虽然是有着3000多人的加强团，但是战线太宽，无法堵住成千上万的叛乱分子。紧张时，叛乱分子漫山遍野都是。所以每次出击，我们都是全力以赴，能动用的人员全部出动。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早晨。绿草茵茵，阳光明媚，空气中飘散着不知名的花香。“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要不是叛匪作乱，那真是一派太平盛世的祥和景象。
团长率领部队去一个地方守点堵击叛匪了，只留下七八个伤病员、炊事班、两个放马的战士、三个机要人员（包括我）在营地。我是因为身体不好，走不动路，被团长命令留下来的。看着大部队走得老远了，羡慕嫉妒的我才耷拉着脑袋，回到帐篷。
营地有一片帐篷，还有一些军用物资，具体工作由协理员王鼎宇总负责，其它没有什么大事，大家就各干各的事了，整个营地静悄悄的。
“不好，匪徒来了！”一声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大叫，像一声炸雷惊动了所有人，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原来是在河边放马的两位战士发现了险情，立刻赶回来报告。
我们跑出帐篷一看，只见对面山上大批人马正向我们营地扑来。那山不太高，离营地很近，我清晰地看到他们舞动着的藏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发出寒冷的光。
怎么办？我们手中没有什么武器，只有两支冲锋枪、几支步枪。如果敌人冲下来，这几支枪是绝对抵挡不住的，后果不堪设想。
总负责人是协理员王鼎宇，他由于腿受伤睡在帐篷里，得知这一情况后，他的浓眉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怎么办？”他盯着我，急促地问。
怎么办？山不高，山坡无遮无挡，树很矮，跑是跑不了的，何况还有好几个伤员。抵抗？武器少，人也少，根本就是寡不敌众，以卵击石。我的脑袋“轰”地一声炸裂开来，最后，我们简单商量之后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不动。
王鼎宇大声招呼着：“大家别慌，听我的，都集中到我的帐篷里，等匪徒冲到50公尺之内再开枪。”大家迅速按照他的话聚集起来了。
此刻，山上的匪徒黑压压一大片，举着藏刀，像疯子般狂叫着已经冲到了山下的水沟旁。我们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匪徒，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我的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从苏北到大西南，千里转战，大江大海都闯过来了，没想到要在这小阴沟里翻船了，命是难保了。但是打死了一个匪徒就值了，打死了两个我就赚了，来吧，我们拼了！”我把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只觉得热血在胸中像沸腾的水一样翻腾。
就在最前面的匪徒即将跨过水沟冲过来的千钧一发之际，山顶上的叛匪突然乱了起来，争着往前跑，紧接着山坡上的匪徒也乱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但随即“哒哒哒”的机枪声清晰地传来，还伴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原来是我追击的部队赶到了！
“快，我们去支援。”王大宝激动得摸了把冲锋枪就要冲出去。我一把拉住了他：“大宝，别动，我们人少，冲出去就暴露了。”
“暴露怕什么？消灭叛匪要紧。”大宝涨红了脸吼道，一边死命拉扯着想挣脱我。
“王大宝同志，我命令你住手，以大局为重。”王鼎宇严肃地低吼，“我们人少，力量太薄弱。出去不但消灭不了什么匪徒，还有可能被穷凶极恶的匪徒吞噬掉。我们呆在帐篷里不动，匪徒摸不清形势不敢过来，营地就安全了，我们也安全了。”
王大宝终于安静下来，另外两位跃跃欲动的战士也安静下来。
匪徒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在我军打击之下，更是群龙无首、四散奔逃。看着叛匪狼狈逃窜的样子，我们开心极了。
半小时左右，枪声渐渐平息了，匪徒或被歼灭或是逃远了。危机彻底解除了，大伙儿恢复了平静，又各忙各的事了。
04
“嘭”突然一声枪响从西边传了过来，那里根本不是战场呀，我们立刻赶了过去。只见王大宝和一个藏民倒在地上，大宝胸前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片，在阳光下越发刺眼刺心。那藏民头被打得开了花，一动不动，看来是死了，手里还握着枪。战友张铁柱正举着手枪对着另两个藏民。
“大宝，你怎么了？怎么了？！”我疯狂地扑到他身边。
后来，通过审讯，我们了解到，俘获的匪徒是从北面被大军挤压过来的，而南边又有部队分散把守各个关口，那就是我们团。可是地域太大，歼灭不了这么多散匪。这股匪徒，大约有500多人，就向西边逃跑了。
这个狡猾的头人，惊惶失措地骑着马，驮着1300多块洋钱，还有酥油等食品，带着两个奴隶逃命。怕被我部队追到，他们没有随大溜向西跑，而是顺着山脉向东逃，就逃到了我们这里。
正好遇到了在河边放马的王大宝和张铁柱，两人大声喝令他们停步投降。谁知骑在马上的头人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臧语，他右边那个高大的汉子瞬间拔出了枪，对着王大宝就打，王大宝猝不及防，中弹倒地。张铁柱见状，愤怒地击毙了开枪者，制服了另外两个匪徒。
我们赶紧把大宝抬回去救治，虽然止住了血，可是因为打在要害部位，大宝在当天晚上永远地闭上了他的眼睛。想到他看斗鸡婆时那双熠熠闪光、意气风发的黑眼睛，以后再也不能睁开了，我不由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我拿出了一直珍藏着的一套新军服给大宝穿戴下葬，“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在心中默念着，眼泪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大宝，你为革命牺牲，光荣、壮烈，一路走好！”风掠过黑乎乎的旷野，呜咽悲鸣。月亮一泻千里，用无边的泪水为英雄送行。
夜很深了，团长才率领部队回来，听了我们的汇报之后，他肯定了我们的做法："你们做得对。你们人太少，只能玩空城计智胜，不能出击。"我不禁又想起提着冲锋枪要冲出去歼敌的大宝，可是现在……我的眼眶又湿润了。
当听到王大宝同志壮烈牺牲的消息之后，团长两眼泛红，但是他铿锵有力地说：“王大宝同志为革命而死，死得光荣、死得其所！”团长不顾劳累，坚持让我们把他带到了大宝的坟前。看着他脱下军帽，对着大宝的坟深深鞠躬的身影，我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后来，我们又按照上级指令到云南、四川交界的盐井驻扎了一个多月。我们团平叛共计10个月，克服重重困难，胜利完成任务。
写在最后
这是根据一位年近九旬的离休老干部的口述整理出来的小故事。
斗转星移，时光如梭，一转身60多年过去了。如今我们伟大的祖国兴旺发达，我们生活在幸福之中，可多少革命前辈为此付出了如火青春、甚至宝贵生命啊，让我们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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