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时光流淌
本人郑重申明：文章是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引言：本文用自述的方式，书写一位才华横溢、高考失利、最后疯魔的同村堂兄的故事。人们都说他疯了，我希望他是走进了新的平行世界，一个有梦的世界，快活似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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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疯子
他们说我是疯子，那是他们不知，我得到了神仙的启示。
挣脱藩篱，我脚踏山河走四方，天为被、地为床、月为灯，风为幔、雨为歌，随处是居所……
路人叹我太可怜，我怜路人太痴颠。
快活似神仙！
——
01｜混世魔王
小的时候，我是出了名的混（注：混是方言，读第二声）。
母亲说东，我偏往西，母亲让我赶马，我偏要去喂鸡……
有一次，我不想吃饭，母亲怕我饿着，哄我吃，我不吃；吼着要我吃，我也不吃；母亲气急了，用棍子打我，我还是不吃……最后，母亲实在拿我没办法，只得放弃。
还有一次，我不想洗脸。母亲哄我、吼我、骂我，我就是不洗。母亲急了，一把把我拧起来，走到脸盆边，扣住我的双手强行帮我洗，我不服，挣脱母亲的手，自己跑进牛圈，抓起混着牛粪的干草，涂脏自己的脸。
……
因着这一桩桩一件件“英勇事迹”，我成为了名贯全村的混世魔王。
02｜少年蜕变
有一天，我突然转了性，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村里的优秀少年。
七姑八姨们看到我时，常常会说起我小时候的“光荣事迹”，然后啧啧感叹：“没想到小时候这么混的娃娃，长大后会这么乖！”
彼时的我，学习成绩好，写了一手好字，还自己学会了吹迪，性格沉稳内向，说话彬彬有礼。别的男娃娃在外面惹事生非时，我不是在看书学习，就是在帮父母干活。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为什么转了性。
那一天，我和小伙伴在外面玩，口渴了想回家喝口水，走到家门口时，听到屋子里传出父母吵架的声音，声音很大，我被吓住了，呆在原地不敢进去。
只听到母亲边哭边数落父亲：“别人家的男人去外面做生意，大把大把的钱往家里寄，日子越过越红火。你呢？出去不到两个月，空着两手灰溜溜回来！家里六、七张嘴，睁开眼睛就要吃饭，靠你盘泥巴怎么养得活？”
父亲耷拉着脑袋，一口一口吸旱烟，一句话也不说。
母亲越说越生气，放大音量继续说：“不去做生意也行，你好歹是个石匠，是个手艺人。别人有点手艺在身的，农闲时到处找机会帮人家做事，也能挣笔不小的收入。你呢？让你多出去走动走动，你这屁股比千斤还重！好不容易出去了，往人堆里一站，三句话也打不出一个冷屁！”
父亲铁青着脸，继续一言不发。
最后，母亲干脆放声哭起来，边哭边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怎么就摊上你这样一个窝囊废！”
“够了！！！”我的耳边响起一声巨吼，只见父亲嗖的一下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母亲面前，高高扬起手一巴掌扇了下去。“能过就过，不过你滚！”，撂下狠话，父亲转身拉开门出来，大踏步从我身边走过，没有看我一眼。
我呆傻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自己这个混世魔王当得挺没意思。
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留意起家里的经济条件和父母的关系，甚至悄悄和别人家对比。
03｜奇怪家庭
通过观察对比我发现，我家很奇怪。
别人家下地干活，总是全家出动步调一致，出门时父母孩子一起，父母挑粪，孩子被背篓、扛锄头，浩浩荡荡直奔一处田地。
我家呢？早上起来几乎已经看不到母亲的身影，她总是一个人早早起床，饭也不吃就出门下地。随后父亲起床，胡乱煮碗面吃后就不知去向。紧接着是我、姐姐、弟弟和妹妹，我们稀稀拉拉地起床，自己看看能找点什么东西填肚子，吃完再满田地去寻父母……
偶尔步调一致走进同一块田地，别人家田地里是一家人有说有笑、有打有闹、有聊不完的天、说不完的话；我家田里只能听到窸窸窣窣干活的声音。这个时候，我的弟弟最是奈不住寂寞，他会扯着嗓子喊隔壁干活的叔、伯、婶、釀，和他们说话打趣，或者干脆一溜烟跑到隔壁田地里。
吃饭的时候也不一样。别人家总是一家人围在一张桌子旁吃饭，边吃边聊。我们家却很少一起吃饭，从早餐到晚饭，都像是去饭店，谁饿了就自己去弄上一碗。弟弟还有个习惯，一到饭点他就端上一碗饭窜着门吃。周围邻居家走一遍回来，饭也刚好吃完，我其实有些羡慕他，但我总是不好意思迈出去……
父母之间的话也很少，除了上次的争吵和偶尔拌嘴，我几乎不太能听到他们彼此说话，也几乎没见过他们一起行动。印象中总是母亲起床时，父亲还在睡觉；母亲去村东头的地，父亲去村西头的田；母亲在屋里做饭，父亲在屋外抽烟；哪怕是吃饭，他们也很少同桌同席……我的父母，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展！
我常常忍不住想，这样的两个人，是如何生了我们兄弟姐妹四个？
我发现的这些情况，我姐可能也知道，虽然我们没有正式聊过，但我发现她和我一样，突然间像变了个人，我们默默爱上了学习、主动分担家里的活路。闲下来时，我们也不太往人堆里跑，我在家练字、她在家看书。
我不知道她心里是咋想的，毕竟我们真的没有聊过。
我只知道，我希望通过自己努力学习，在城里找份工作，不要让父母为钱所困，一家人能热热闹闹吃饭，开开心心聊天。
04｜落榜学子
18岁那年，我高考落榜。
我并不奢望还能复读一年。
我知道，供我上学，已压得父母喘不过气来。
我又何尝不是？
每次学校通知交学杂费，仅仅3、50元，我都会焦虑一整个星期，我会在心里一遍遍思考，周末回家时，应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向父母伸手要钱？
一般来说，我会拖到最后。
我现在还清晰记得，每次临近返校时间时，我是如何心焦、如何坐立难安……
每次开口要学杂费，我会先找父亲，他总是会说：“去找你妈要！”，我再去找母亲，她也总会说：“去找你爹要！”
我茫然两顾，不知所措，那时候我是真的相信，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不到这钱。
无论怎样，我最后总还是能拿到学杂费，但讨要的这个过程，太煎熬！
高考前我铆足了劲，希望来个深蹲、起跳，然后远远地跳出农门。
可不知为何，越接近高考，我头疼越厉害，感觉有无数蚂蚁在脑袋里爬……考试第一天，我头疼欲裂，脑袋嗡嗡一片空白，接下来的两天是怎么渡过，我已经不记得……
高考，我落榜了，没有奢望还能复读一年！
前程美景水中月，伸手欲摘梦已醒！
05｜南下打工
关于复读不复读，父母和我都没有商量过，我们首次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但我还是撞见了母亲流泪。那一天我从同学兼好友家回来，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哭，确切地说，是很隐忍地流泪。
看到我突然回来，母亲有些尴尬，连忙转过背去擦眼泪。
我故作轻松的走进去，开玩笑地说：“老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在为你大个儿担心？”母亲没有说话，她努力想要拭去的眼泪又不听话的滚了下来。
我走过去埃着她坐下，认真的说：“其实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去广东打工。你看，我这身高、这长相、还有这才华，没准出去会被某个老板的女儿相中，成了老板的女婿，您就等着跟我享清福吧！”
母亲被我的话逗乐了，红着眼睛笑起来。
其实村里读书的娃娃不多，更没出过几个像样的大学生，对于不能考上大学这件事，母亲并没多少在意，她只是替我担心，听我这么说，也不再挂怀。
9月，我的同学们走进大学校门，我也背上行囊登上了开往广东东莞的卧铺客车。不到20平米的客车上摆满仅够一人屈身躺下的高低床。
我静静的趟在床位上，幻想着打工的场景，竟然生出一种衣袂翩翩，仗剑天涯的豪情。“早点出来打工也好，村里没有上过学的哥哥、姐姐们都能打工后衣着光鲜的回家过年。我好歹是个高中生，外形条件也不差，到了厂里努力干活，闲下来就继续读书进修，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我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即上岗。
9月的东莞，仍然热得像个大火炉，刚下客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有种让人窒息的感觉，同村的堂姐特意请了半天假来接我。
我跟着堂姐东拐西绕来到一个公交车站，正好一辆绿色公交车驶过。堂姐招呼我上车，约莫一个小时的样子，我们在一个荒凉的路口下车。堂姐叮嘱我靠里面走，抱好自己的背包。在堂姐的影响下，我也跟着紧张起来，抓牢背包，遛着边快步急走，路边的风景，我来不及观看……
在堂姐的帮忙下，我顺利进入了堂姐打工的电子厂，被分配到质检车间。我的任务是从米粒大小的电容器里挑出一粒一粒的次品。
报道第一天，我领到一套蓝色工装，住进一个10人间的集体宿舍，开始了一天两班倒、一个月休一天的打工生活。
我一直以为农民最苦，没想到打工也不轻松。一天12个小时工作下来，我两眼发黑、脚底灌铅，耳边回荡的只有轰隆隆的机器声、领班的吼骂声和工友的吵闹声，拖着疲惫身体回到宿舍，我倒头就睡……
传说中的繁华城市与我无关，临行前带来的书一页也没有翻，我成为工厂里一架蓝色机器，艰难适应，没有思想也没有灵魂。
06｜梦里世界
打工不久，我头疼的毛病又来了，有时似蚂蚁在爬，有时似飞蛾乱撞。我没有去看医生，在我看来，这种看不到血、没有发烧、也没有痛到卧床不起的病，都不用看医生，扛一扛就过去了！
果然，有一天我的头突然就不疼了。我还听到了久违的乡音，有小孩的嬉闹、有少女的欢笑、还有妇人的争吵……
有一次我甚至听到玉皇大帝和我说话，他告诉了我一些秘密——原来，我们村里很多人都有特殊身份……真不敢相信，我和神仙做了朋友，而且我也是神仙……
工厂的人说我疯了，打电话让母亲来接我。
我知道我没有疯，但来就来吧，母亲从来都没有出过远门，出来看看也好。
和母亲踏上返程的大巴，我兴奋的告诉母亲，我遇到了神仙，还和他们交了朋友，母亲不接话，只是看着我流泪。
为了让母亲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告诉她“我其实是孙悟空，村里的小玫是猪八戒……”。可无论我怎么说，母亲就是不信，只是看着我流泪。
……
“小军，起来吃早饭了！”
朦胧中，我睁开眼睛，看见母亲温柔的脸庞，太阳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母亲的身上，晕出一道光圈。
“母亲竟然是观音娘娘，她竟然还想瞒我。”我会心一笑，没有拆穿她。
当我收拾妥当走进堂屋时，看见堂屋中间的八仙桌上，父亲、母亲并排坐在上首位，姐姐和老四坐在右边，另一个我坐在左边，弟弟老三坐在进门的一方。我们一人端着一大碗面，边吃边聊、边说边笑。
我不忍破坏这美好的画面，轻手轻脚鱼退出房间。关门之际，母亲突然抬头看到了我，她站起身说：“小军，你要去哪？”
我对母亲笑着说：“我要出去走走！”
没有收拾任何行囊，我离开了家。
从此，脚踏山河走四方，天为被、地为床、月为灯、风为幔、雨为歌，随处是居所……
人生，原来可以不必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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