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猫妖窥玉(上)
沈言轩“嗯”了一声,顿道:“我是在数月前居在那处的。”
张宾面上生疑,“冒昧问句,这草堂主人可是何人?”
沈言轩饮了口酒,笑而不答。半响,只道:“我来此处,本是打算隐居半生。”
“长安城繁华富荣,沈公子正值风华,怎想着归隐他乡?”
沈言轩摇首苦笑:“过去的事,又怎提他。”
“也罢,好汉不提当年勇。”沈言轩昂首,又喝一杯。此刻,他面中已有了醉意,脸颊生红。
张宾添着酒,问:“方才那舞狮人好似称沈公子与先生为‘少爷’?”
沈言轩持杯的手一迟,摇首笑道:“未有的事,大人听错了罢。”
“莫多问我,你呢,听张大人口音,不似本人。”沈言轩反声问去。
张宾淡笑着,语中倒有几分无奈,道:“我家在洛阳。”
“洛阳?”沈言轩微微讶异,抬眼看他,“那你为何来了此地?”
“说来话长,”顿了片刻,他道,“里正虽是一小官,无甚作为,但也算是为朝中办事了。”
沈言轩察觉到张宾说此话时的苦闷,似乎心有不甘。他不再多问,宽慰他道:“为百姓办事,便也好官。”
“确实此般。”张宾又替他添酒。
“莫添了,在下喝不得了。”沈言轩两颊烧着,他已觉四周有些发晕,身子亦是飘忽,知自己再喝下去,怕便将醉倒。
“这女儿红还有一半,公子若不喝,岂不可惜了这酒。”
沈言轩吞吞口水,心中无奈,又将空杯满上。
“说来惭愧,沈公子大名我还不知。”张宾举杯敬去。
“沈某,名言轩。”
顿了半刻,张宾问道:“不知另一位先生,姓甚名甚?”
“喵——”
倚在桌脚的鸳鸯突是立起,目中戒备,面向了门处。沈言轩二人也一同顿住,看着屋门。
沈偌泽立在门口,闻见了满屋酒气时,眉头微微蹙了蹙。即刻,神情便又如常,他道:“原来沈公子在张大人这里。”
张宾一怔,忙是起身去迎:“失礼,不知先生会来。屋外天寒,先生先进屋中罢。”
沈偌泽未动,淡声道:“方才我未见得沈公子人,听村民说沈公子与张大人在一起,我便寻了过来,原来二位在屋中对杯饮酒。”说罢,他目光便落了一旁满面着红的人儿。
不知沈言轩是因酒失了胆量,还是心中有实数,他愧色的低下了头,觉得自己犯了错。
张宾拱手,歉意道:“方才在外面遇见了沈公子,二人聊过了头,又皆饿了,二人便来了寒舍食用午膳,恰好有酒,便添了几杯。忘了叫上先生,且还让你担忧了。”
沈偌泽将目光收回,与张宾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沈公子脾脏虚弱,不甚酒量,若再喝下去,只怕要请郎中了。”
张宾神上生了几分尴尬,忧色的看向沈言轩:“当真如此?公子为何未与我讲?”
“无碍,”沈言轩摆手,昂了头,道,“我哪有这般虚弱,只不过是……”
话到一半,他便顿住。沈偌泽正看着他,目光沉然着冷,沈言轩不由吞住了话。
“抱歉,扰了二位雅致,但以他的样子,不能再喝了,且回屋歇息较妥。”沈偌泽拱手说着,显然是要带沈言轩回去。
“如此,我送二位。”
“不劳烦大人了,路不远。”他便看向屋里那人,沉着眸子,等着沈言轩动作。
张宾莞尔,朝沈言轩道:“公子面色不好,便听先生的建议,稍作歇息罢。下回我们三人再一道用膳,不饮酒了。”
沈言轩一笑,手肘支起身子,立稳后,他作揖道:“也罢,今日这顿,谢谢张兄了。”
张宾将二人送到了门口,转身回屋时,张宾的猫跃了屋顶上。它在青瓦上,一双鸳鸯眼炯炯有神,看着离去的那二人。
足足半刻,鸳鸯才收了目光,回入屋内。
“那白衣男子,并无内力。”
张宾本漆黑的眼,彼时,与他养的猫一样,着蓝绿之色,“这麽说,他是个普通的凡人?”
“但他身上有邪气残留。”
张宾眉宇紧锁了住,疑道:“这是为何?”
“无论如何,把他拿下,取他身上的玉。”
“可是……”张宾神情复杂,“他一介凡人,我为何要去害他?”
“为了你自己。倘若你放弃此次机会,怕永远都只能呆在这里,做一个里正的小官。”
“另一个人呢?”恍神片刻,他问。
“那人戒心太重,很难下手,先取一个再说。”
张宾迟疑着,终究点了首。他异色的眸,渐渐恢复了漆黑。
张宾本是读书人,奈何科举两次落于榜下,迫于生计,几经辗转而来到此地,谋就里正的小官。
张宾与这猫,是他来这里一载之后,数月以前,结下的缘。那日,他处理完一日的事务,回了屋,准备生火做饭。便见灶台之上,缩着只猫。猫是白色的,毛发却被乌红染湿了。它奄奄一息,受了很重的伤。
张宾心生怜意,为猫抱扎好伤口,悉心照顾。
约莫两三个礼拜,鸳鸯的伤势恢复了。而张宾发现,自鸳鸯病愈后,他的生活,竟有了全貌的改变。
工作上的好些事,皆变得异常的顺利。更甚的,好些棘手的事,出乎常理的迎刃而解,自己化了。
更神怪的是,每早起来,张宾都会发现自己的双瞳,不是他本来的颜色。
他越来越像一只猫了,他那只有通体雪白,着一双鸳鸯眼的猫。
民间妖鬼之事,张宾也听过不少,却从未信以为真过。而如今,他也不得不心起犹疑。他一面害怕,一面又虚荣作祟,期望它能给他带来财福源源。
果不其然,鸳鸯未有让他失望。鸳鸯说那保他仕运横通,入朝为官。而前提是,她要恢复人身。
她本是猫妖,被道士所害,落得伤痕累累,回了原形。如今即便恢复了元气,但要再回人身,已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若能寻得一有着法力的物件,而此物,归于一主之下。她需取走那人的精气,和其物的灵气,一共两物,才可助她变得人形。
“明日下山前,不得再等拖了。”
张宾凝着神色,脑中白日,猫儿摄魂的声音。
他闭上眼,想起自己年年苦读,年年落榜时的窘迫,想到自己几个兄长,皆加官进禄,成家立业,而他却仍在此山村里,碌碌无为,收入微薄。
窗外,暗紫的蓝低压着天,昏灰一片,但又透着艳红,泛之亮光。
沈言轩着了件素色的长袍,戴了顶风帽,他方出屋,沈偌泽人便从灶房过来。
沈偌泽手中拿着一平口瓷碗。碗中乘着深棕的汤水,汤水吐着温吞的热气,溢出一阵阵的苦涩味道。
“这是甚麽?”他身子一迟,明知故问。
“醒酒汤,”沈偌泽将汤碗递给他,“我放温了,你喝下去,不会生头痛。”
沈言轩未接,他摇首,道:“多谢,我身子无恙。”
沈偌泽未说话,而是看着他头上戴了抵寒的风帽,问:“你要出去?”
“出门走走。”
沈偌泽看着他,淡声道:“此刻正落着雪。”他手中仍拿着醒酒汤,继续递着,“我放了蜂蜜,不苦。”
沈言轩知他执拗不过,犹豫了半刻,还是将汤药昂头喝下了。果真不苦,他勉强一笑,淡着声:“多谢了。”
沈偌泽未语,而是看着他,沈言轩知道他想问甚麽,他目光落了别处,半响说道:“闷在屋中太久,出去走走罢了。”
“几时回来?”
沈言轩抿唇,未答。
沈偌泽便也不拦了,他将喝尽了的碗收走,只道:“早去早回。”
“嗯。”
沈言轩点头,便是移步,往外走去。推开院门时,沈偌泽的声音从后传来,他突然说道:“张宾今早来了,他在你房中呆了片刻。”
“是的。”沈言轩简言答着。
雪无声落着,一片素白里,二人又陷了沉默。半响,沈偌泽开口,沉声道:“我觉得他不善,你少与他来往为好。”
沈言轩听罢,生了冷笑,望着他道:“劳你操些了。”
“吱呀——”,院中只剩下在竹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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