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说谎？也许开始于围坐在火炉边讲故事的时代。
晓芸背对着窗，窗外的天空向我滚来。云，又白又重。被人涂上灰色的墨水，有了力气，滚得肆无忌惮。
赶快说出口吧。暗自催促自己。把一个人往外推，推到门外，再重重关上门，一定令人难过吧。
这时候不得不说谎，找个理由，大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只是有些人在意，有些人毫无感觉罢了。
人和人面对同一件事，想法都完全不同。奇怪的物种。
“下周四下午我有一个小组活动要主持。”
“下周四？”
“嗯，整个下午。”
残酷的谎言。
“下周四我正好来不了。”
本该感到轻松，却不自觉皱了眉头。
我起身走到窗台，晓芸向茶桌方向斜了下肩膀，有意避开我本就碰不到她的身体。暴风雨将至，从楼上往下看，环形跑道仿如张大嘴咬着草的野兽，灰蒙蒙的空气，一片污浊——野兽呼出的气息。
拉下窗，回到座位。晓芸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口齿伶俐。讲述真实事情的时候人们的语气、神情往往不如说谎时精确，但自然朴实。如果刻意编造一些细节，往往刻意渲染，情感上总是过了一些。好的演员之所以好在于会收敛，留白。晓芸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和她的长相一样，无论如何都该是讨人喜欢的。可我已经知道她在交友上存在一些困扰。漂亮的女孩，也许人们喜欢却不愿意接近吧。
也许......
我告诉自己不用再多想，晓芸的事以后交给同事就好。
“原本周四下午只有一节课，正好在东部校区上课，现在我要加第二节课，所以这个时间来不了。”
“学期就快结束了吧，已经六月初，还有新课开始吗？”
“不是新课，是原先这门课的老师请假了，新的代课老师以前也是我们学院老师，后来去了别的学校，但他回来的消息在学长们的微博上引起了热议，现在所有没选这门课的同学都抢着报这门课。对了，方侑老师是01届的学生吧？”
“是，我是。”
“哦，那时候有跨学院选课吗？”
“选修课。”
“那您真该选李老师的课，听说他的声音是播音员水平的，温柔有力，治愈一切。”
“李老师。”
我重复这个词，仿佛窗外的暴风雨早就躲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在茶桌底下或是沙发的缝隙里。雨水混合树叶的味道，不论记忆如何被尘封，不论每天绕过那扇门时装作多么不在意，那些混杂在风中的味道，因为抓不住，所以也除不掉。只能徒劳地掩盖，或者病态的阉割嗅觉。
呵呵。
不经意发出笑声。幸亏对面的女孩沉浸在自己的诉说中并未察觉。
大脑里记着的味道，不需要嗅觉也能闻到。人们总觉得现在的食物不如小时候美味，食物并没有改变，烹饪技术也没问题，问题是记忆中的味道，加上了个人的调味，在大脑和身体这个容器里，发酵成特殊的气息。
在这个人世间，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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