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金瑜
第五十七章：血液流淌
第五十七章：血液流淌
坐在席上的其他几名女子闻言，皆惊讶地朝芷瑶看了过去，大概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条理清晰地开始讲道理。
仿佛正是要回应慕艳那句“素来习惯了有丫头替她出头。”
白芷瑶沉默时可以半天都不说一个字，可是一开口，却句句都是让人无法反驳的犀利。
白芷瑶啜了口茶，不疾不徐地续道：“晨王妃给我安排的座席，是上座也好，是下首也罢，那是王妃对我的态度，跟各位有何关系？”
众女讶异，显然更意外于她以这般温柔的语气说出这样不客气的话，这是毫不客气地打赵芸的脸。
赵芸咬牙，脸色难看至极。
芷瑶平静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唇边浮现一抹清淡的弧度，“赵姑娘是觉得我坐在这里辱没了你？还是说，以我这样的身份，必须坐在下首，才能衬托你高高在上的贵女身份？”
此言一出，赵芸脸色猝变，她的脸上终于清晰地浮现出了僵硬难堪的表情。
讥诮，温和平静的言语之下透着讥诮。
赵芸生来被人捧在掌心，她何曾受过这般讥讽言语？愤怒和羞愧在心里一点点燃烧。
芷瑶却似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难堪，唇畔轻扬，微微一笑，“我的丫头护主心切，我也的确纵容着她事事替我出头，因为我清楚她的本事，也知道她必不会让自己吃了亏，不管是谁，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身份，只要先无礼挑衅在先，她便完全可以反击回去，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听到这里，梦路得意地扬眉，目光隐含挑衅地看了慕艳一眼。
你敢挑衅，我就反击，管你是郡主公主，连太后我都不当回事，你算哪根葱？
慕艳被她的眼神看得暴怒，死死握紧了手，几乎要控制不住起身抽她。
芷瑶徐徐抬眸，环视着面前出身几个权贵世家。
生来自诩高人一等的贵女，一字一句虽然依然温和，淡淡落下的最后几个字，却让在场的贵女们个个呆滞，“人必自辱，而后他人辱之。”
这句话，十个字，仿佛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穿透力一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传进了几个人的耳膜。
众女脸色皆是变了。
赵芸长长的指甲一瞬间掐进了娇嫩的掌心，她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然而眼底的狼狈和脸色的苍白，却昭示着她的骄傲已经碎了一地。
偌大的花厅中，一片死寂的沉默，唯有清风徐徐，将满园兰花的清香吹进了鼻翼，带来一阵阵心灵上的安静。
镇国公府的郡主慕媚，不急不慢地端着自己的茶盏，她优雅从容地抿了一小口茶，完全不受眼前这场面所影响。
丞相府的小姐李心姚，目光似有深意一般瞥了赵芸一眼，随即敛眸，捻起了几案上一块精致的点心，优雅地送进了嘴里。
李心姚尝了点心，感觉似乎格外的甜。
“赵芸，慕艳妹妹。”九公主霖灵儿缓缓开口，声音清婉出尘。
九公主表情和善地看了两人一眼，“白姑娘说的没错，今日王妃嫂嫂特意邀请本宫和各位来赏花，不是为了让你们为难白姑娘，在我看来，这一点的确是你们二人失礼在先。”
九公主此言一出，慕艳和赵芸的脸颊皆急促地抽搐了一下，眼神越发僵硬，掐了掐掌心，却也无人再说话。
沉默之间，一阵清风拂过，丝丝惬意的凉爽让在场的几位女子心神齐齐一凛，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破冰而出。
她们都是家族里精心培养的嫡小姐，不但琴棋书画之类的才艺样样精通，便是脑子也要比一般人好使，方才没细想，然而此时静下心来，她们才感到不妥。
那一晚宫宴，她们也去了，也亲眼见证了那晚所发生的插曲性的一幕。
这一刻，她们想起了白芷瑶身边的这位婢子是如何在李贵妃面前嚣张，如何连公主都敢掌掴，甚至是当着太后和皇帝的面，毫不留情地反骂李贵妃和九公主是贱婢。
这样的勇气，这样的胆量，这样的底气，怎么会是仗着六王子的庇护？
她们怎么会以为，没有六王子在此，她们就好欺负？
她们只记得芷瑶在席上长久的沉默，却浑然忘了，以梦路一位小小的奴婢身份，是如何让李贵妃和霖灵儿两人都吃了哑巴亏的。
白芷瑶在面对太后尚且不惊不惧，她连跪拜之礼都省。
白芷瑶甚至直言“从未对人下跪过”，对李贵妃和霖灵儿则更没放在眼里。
发生了那样一番争执，几乎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结果这对主婢二人却是毫发无损。
印证了她方才的那句“谁先主动挑衅，便可以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好欺负的？
“白姑娘，我是镇国公府的慕媚，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席上一女子站起身，端着茶盏朝芷瑶的方向一举，“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说罢，慕媚仰起头，咕噜咕噜将一盏茶喝得见了底。
芷瑶抬眸，眼前这位女子同样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花开一般的妙年之龄。
慕媚身穿一袭白色柔绢曳地长裙，她的双肩纤细，姿容俏丽。
她灵动的眉眼之中，毫不掩饰几许傲然和英气，此时含笑看着芷瑶，那漆黑的双眸仿佛星子一般熠熠生辉。
芷瑶眉眼温和了许多，自座席上站了起来。
芷瑶声音柔和地轻笑：“慕媚小郡主是国公府的嫡小姐，学的都是琴棋书画等高雅之物，我只是一位小小的大夫，可没有什么东西好指教小郡主。”
僵持的气氛渐渐消失，随着赵芸和慕艳的沉默，以及镇国公府小郡主和其他几位姑娘的热络，气氛慢慢变得轻松愉快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晨王妃在府里邀请几位姑娘赏花，并且也邀请了白芷瑶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宫里，进了皇帝的耳朵。
“听说是白姑娘先进了府，与晨王妃在湖心小亭子里单独聊了一会儿。”赵善羡躬身站在御案一旁，一字不落地将消息禀报给皇上，“对于突然受到晨王妃的邀请，白芷瑶直言表示很惊讶，晨王妃也直接表明，此举乃是晨王的意思。”
白芷瑶惊讶，是因为事先并未料到会受到晨王妃的邀请，这一点没什么奇怪，作为东荒郡王府的大夫，白芷瑶就算如何与众不同，也不过是一位小小的大夫而已。
而晨王妃则是身份高贵的皇室王妃，若非晨王想了解六王子的病情，她与白芷瑶之间本无交集，以她的身份，怎么会邀请白芷瑶？
正在批阅奏章的皇帝陛下，他闻言沉默了须臾，淡淡地道：“你的意思呢？”
张善羡恭敬地笑道：“依奴才看，应该是晨王担心六王子殿下的身体，但是六王子殿下一直对他不理不睬，所以晨王才借着晨王妃邀请赏花的名义，让白姑娘进府问个明白。”
说着，他又把晨王妃跟白芷瑶说的话陈述了一遍，“晨王跟六王子虽是兄弟，可他们之间隔阂已深，东荒郡王府来了一位白姑娘，或许恰恰让晨王寻着了一个机会，以便通过晨王妃的嘴，随时了解六王子殿下的病情。”
话音落下，皇帝批阅奏章的动作顿了一顿，须臾，缓缓合上奏章，放下手里朱笔。
“萧儿的身体如何了？”他的身体缓缓地靠进了椅子里，端起茶盏，垂眸淡问。
说起六王子的身体，张善羡脸上笑容微敛。
张善羡语气有些凝重地道：“据白芷瑶跟晨王妃的说法是，那晚宫宴上六王子殿下喝了一杯酒，催发了他体内的寒症，这两日六王子殿下一直在床上躺着，还盖了厚厚的几层被子，每日要服下三次汤药，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皇帝抬眸，皱眉道：“寒症？”
“是啊，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下面人回报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张善羡想了想，眉头紧紧蹙在了一起，“六王子殿下，他的身体里还有寒症，这一点倒是没听李太医提起过。”
皇帝端着茶盏沉默，案上狻猊鎏金香炉轻吐出袅袅香烟，映着他的面容幽深难测，晦暗不明。
御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静寂，气氛有种难言的幽暗。
“皇上。”张善羡眉眼低垂，眸色深了深，语气也不自觉地沉了些许，“听白芷瑶在晨王妃面前的话意，似乎是有把握治好六王子殿下，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若是如此，六王子的身体状况，她是否已经完全弄清楚了真正的病因？”
“这个问题，也正是朕想知道的。”安静的御书房里，皇帝淡冷的声音显得有些暗沉。
皇帝的声音带着丝缕说不出的意味。
帝王多年形成的喜怒不行于色的习惯，此时似乎已有些维持不住，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些许异样的深沉，“朕想知道，白芷瑶是否真有把握治好萧儿的病。”
张善羡低头，“奴才会让他们尽快弄清楚。”
皇帝没再说话，眼眸微垂，掀开茶盖，缓缓轻啜了一口香茗。
迟疑了片刻，张善羡低头。
张善羡以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禀报另外一件事，“陛下，还有一事，六王子昨夜，对自己的王府进行了一番大清洗。”
皇帝眸心微细，他的声音里明显多了丝缕危险气息，“你说什么？”
“昨夜，东荒郡王府里发生一些事……”张善羡眉眼垂低，声音越来越小。
张善羡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天亮的时候，李管家就已经不见了。与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六王子殿下身边四大贴身护卫中的李毅，以及王府中二十几个侍女和小厮。”
这些人有在厨房打杂的，有的被分配在洗衣房的，也有侍弄花草的婢子，正院洒扫的三等丫鬟……他们消失得无声无息。
今日一整天，东荒郡王府里一片风平浪静，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连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张善羡听到禀报时，也着实震惊了好大一会儿，暗道六王子这是要彻底与皇上和太后撕破脸？
六王子哪里来的这么大底气？
咔嚓！
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而突兀地传进耳膜。
张善羡呼吸窒了一下，随即悄悄地抬眸，看见了帝王掌心被锋锐的瓷片划破，一道鲜红的血液正顺着指间流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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