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尤赛花

天灰濛濛的，欲哭无泪的样子。

尤赛花下班后，停好自行车，环顾家中空无一人，桌上饭菜俱已备，蹙眉叹了口气，轻轻迈出家门，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小路上，任凭身旁路过的人与她打招呼，她也不记得是谁了，除了脸上统一式的微笑呼应外，至于牙缝里挤出的个别语音，也只有她自已能听得清。

抬头远远地她看见老公刘清在地里浇菜水，不禁快速走上前，抢过喷水桶，埋怨道：“你的病才刚好点，叫你不要下地干活，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还要做，倘若你病再有个反复，我和女儿可怎么办！”

她老公未言语，尴尬地笑了笑，退在一旁，看着尤赛花把菜地一小块一小块浇完，俩人慢慢悠悠一起并肩回家。

赛花与刘清当年也是自由恋爱。从外形上来讲，一个貌美，一个俊秀，旁人眼中相当般配，只是刘清家穷，这几年，几个哥哥陆续结婚，轮到他，只剩下一间小屋，父母年纪大了，也顾不上他了。

赛花父母开始是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好歹自个女儿也是村中一枝花，若是嫁个穷鬼，岂不让人耻笑。无奈赛花来个先斩先奏，看着女儿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对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人来讲，爱面子的父母显然是抗不住闲言碎语，只得勉强默认了这桩姻缘。

生了女儿后，经过夫妻俩人共同努力，生活稍有起色，未几年，刘清却病倒了，开刀拿了一侧肾，医生说，以后绝不能干重体力活，以休养为主。

赛花觉得，等刘清的病慢慢康复后，工厂找一个轻体力的活，钱少点没关系，自己多揽点活，日子也苦不到哪里去。

等女儿长大了，她想着以后的生活会逐浙好起来的。

可是最近的这半年来，赛花越来越感到压抑。

刘清的病反反复复，稍一出力，便要往医院去。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这一年以来，隔壁屋的光棍刘二，刘清的本家堂兄，时常无事光顾她家。

2      刘二

刘二，五十余岁，真名不祥，长相如李逵，身材酷似武大郎，只是稍高点，160左右，体壮腰粗，头正中间无毛发。上有一兄二姊，下有俩弟，兄弟中排行老二，江湖人送外号“混世魔王”，村中人称之谓“鬼见愁”，他的一帮酒友戏谑为“二师兄”。

刘二的父母早已去逝多年，大哥常年经商在外，一弟作了人家上门女婿，一弟人念起，云不知所踪。

这刘二是光棍条子油炒饭，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唯一与他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的，一条纯棉白的本狗，村人呼之为“小白”，邻居爱称“白雪公主”。

在蜂拥而起的农民工出外打工潮眼前，刘二不为所动，守着他的一条母犬，二亩薄田，三分自留地，自给自足起来。

每当西边的太阳缓缓落山时，刘二便牵着他的“白雪公主”出来溜达了，他的眼睛总是不停地来回扫视各家各户，他的嗅觉甚至超出了“白雪公主”，哪家烧的什么肉他都能分辨出来，有时小白拼命往前行，他愣是给拽回来，清了清嗓子，假装呦喝一声狗子，面露笑意走进飘着肉味的村人家。

“喔豁，老弟呀，今天好饭菜么。”刘二贪婪地盯着桌上的菜。

“哎呀，二师兄，快来，坐下坐下，咱哥俩喝一杯。”刘清的三哥刘亮道。

刘二当仁不让坐下来，拿起酒杯自顾自斟满酒，喝开了。

刘亮媳妇走向“白雪公主”，扔下几块肉骨头，蹲着摸了摸狗毛，口中念念有词：“还是小白你最好，上次要不是你大晚上的吼叫，我家的几只羊早给人偷走了。”

转身又去桌上拣骨头，一看没有，白了自已老公一眼，嘀咕道：“怎么你吃肉不吐骨头。真是的。”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肉扔给了小白。

“我吃的都是肉，没骨头。”刘亮笑道。

刘二也笑了：“它今天饱了，肉不要给它吃了。”

“我就愿意给它吃，它给我办事，这有时候呀给人吃还真不如喂狗。”刘亮媳妇没好气道。

刘亮狠狠瞪了媳妇一眼。

刘二佯装未听清，夹了一块肉扔进嘴里。

村里每家每户刘二几乎都光顾过。

那天周末，王嫂的孙子孙女回乡下看望爷爷奶奶，王嫂很高兴，自是做了一桌子菜，刘二又“碰巧”路过，自然免下了成为“座上宾”。俩个孩子看着狼吞虎咽的刘二，不敢言语，只管使劲扒饭，愣是没有咽下一块王嫂精心制作的肉。

自此，每次孩子们回乡度周末，王嫂都把门闩得死死的，和孩子们藏在房间里吃。

别人家种的菜都有他刘二的份。他自个的三分自留地杂草丛生。他经常事后与人打招呼：“老弟，昨天割了点你家韭菜，我看你家韭菜也老了。”

“没事，没事，随便割，反正吃不完。”

“老兄，昨天摘了点蚕豆，我看你家蚕豆老了，不吃可惜。”

“好，好，谢谢谢谢。”

外地人小曹承包了村中的鱼塘，刘二闲着没事经常参观鱼塘，绝不空手而归，他常和小曹掏心窝子讲，你这鱼塘要不是我照应着，那轮到一个你外地人一年接着一年来承包，村里有资格包的人多着呢，都让我给摆平了。

他酒后拍着胸膊说，这村里的事，大小都我说了算。

小曹的烟是接着一根付，酒是一杯接着一杯干。

村东独门独户的张娟最近跟着老公出外打工去了，把孩子留给了爷爷奶奶。

小张是不愿出远门的，毕竟孩子还小，可是自从老公厂里辞职，出外打工以来，她晚上就经常失眠。

以前老公在身边，一觉能睡到天明。自从老公出门后，隔三差五地，她总是在睡到后半夜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她忍不住用被子往上拉一拉，紧紧蒙着头，可是越是这样，敲门声似乎越清晰。

终于有一天，她实在熬不住了，起身穿上衣，蹑手蹑脚走出房间，来到阳台，小心翼翼推开玻璃门，探头向下望去，在清澈月光照耀下，一个矮小的身影，嘴上刁着根烟，来回悠闲地踱着步。

艾玛，这不是“鬼见愁”刘二吗？张娟恨到牙咬咬，可是又不敢出声，赶紧返回屋里，裹紧被子，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张娟回厂辞职后安排好孩子，马不停蹄找老公去了。

3      刘二与赛花

自从刘清病后，刘二成了赛花家中的常客，兄弟长兄弟短的，嘘寒问暖不己，一谈几小时，病中孤寂的刘清甚是感激。

赛花白天上班，下班后还要赶去地上劳作，自已田都快荒了的刘二，跟在菜花身后，夏栽秧秋收稻子，干得欢。

还逢人宣传：我家兄弟身体不好阿，可怜这娘俩，农忙时我得多帮衬些。

村人笑答：“你这当哥的心虽好，可是你看看你自已种的地快要开荒了，净是杂草。”

“哎呀，管它呢，不值钱，咱饿不死。”刘二眼都不瞄一下自家的地。

最近这一阵子，赛花愈来愈感恐惧，刘二总有意无意地靠近她，趁人不注意，快速摸下她的大腿或掐下她的胳膊，速度惊人，秒缩，然后在她眼前若无其事走开。

那天，刘清听表姐讲她那山里有老中医能医此肾病，于是去表姐家，一起去求医访药，由于路程远，只能留宿表姐家。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无论是人是狗。

“鬼见愁”刘二今晚是赖在赛花家不走了。

东扯葫芦西扯皮，赛花如坐针毡，孩子早都睡着了，打麻将的人也下班了，外面黑漆漆一片，赛花愈发紧张起来，猛然，她看到一条白影从门缝中闪过，“白雪公主”！她象看见了救星，从椅子上窜起，欲跑向门口，一双大手牢牢地把她按在了椅子上，她张大嘴欲呼喊，突感一道冷光袭来，满脸横肉的矮矬子，在灯光照耀下，虎视眈眈。

她不敢出声，想起了熟睡中的孩子。

此刻赛花感觉连空气都凝固了，她不敢大声喘气，只能不断地挣扎，企图移向大门口，那个白色的身影是她今晚唯一的希望。

那个矮男人已迫不及待了，赛花似坠入了万丈深渊，迷迷糊糊地她的眼前出现了她的丈夫，软弱，笑迷迷病恹恹靠在床前，她的邻居，一帮大老爷们，笑着忙不迭地给一个矮子递烟敬酒献媚。

念及此，赛花顿感无力，停止了挣扎。

突然，门外犬声响起，一声高过一声，似要冲破漫漫黑夜长空。

这次轮到刘二紧张了，他察觉外面有人的声音，并且人声越来越近，他心一紧，瞬间扔下眼前这个女人，拉开门，溜之大吉。

4      狗之死

自从那夜后，赛花再也不敢独自一人待家中了。她把白雪公主奉为上宾，晚餐时，总是先送一些食物放与门口盘中，知道它每天应时而来。

刘二逢人总嚷嚷着说要卖掉狗，说它吃家饭屙夜屎，吃里扒外，中看不中用，好日子到头了。

他也不遛狗了，在家稍不顺心对着狗踹上两脚，隔壁赛花晚上躺在床上，耳旁常传来两种声音，人的嚎叫声夹杂着狗的惨叫声，原本忧郁的赛花，翻来覆去睡不着。

深冬的夜晚，不到7点，天就黑漆漆一片，大家玩牌的玩牌，暖被窝的暖被窝，早早闭门休息了。只有刘二在村中溜达，蓦然止步，他看见近旁这间小屋灯光闪烁，似有水哗哗之声，他晓得这是刘军家，去年让泥水匠造了个浴锅，莫非有人在洗澡，刘军这小子刚不是去打麻将了嘛。霎那间，他顿时精神一振，急步走向窗户边，踮起脚尖往里瞅，窗户紧闭，有帘子遮着，他抓起一块砖，砸向玻璃门，里面水声渐止，一个女人的声音飘出“谁！”。

刘二不管，依旧砸向窗户，里面女人的音调显然是慌乱了。

黑暗中，一条白影从不远处迅疾奔来，一声接着一声狂叫着，刘二怒气冲冲把手中的半块砖头砸向狗，转身象只野狗一样奔向黑夜中。

第二天，刘二联系了买家，买狗人全副武装来到刘二家，俩人满村转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只狗，无奈，卖狗人悻悻而回，相约隔日来捉。

待买狗人走后，白雪公主也不知从哪家冒出来了，刘二骂骂咧咧一通狠抽，用绳子把它给拴起来了。

隔一夜，买狗人又来了，刘二一个转身，狗又不见了，绳子扔地上，这次，刘二扯着嗓子骂开了，可是任你如何骂，也没人回应。

白雪公主终难逃一劫。

未过几天，大清早，王嫂第一个发现白雪公主直挺挺地躺在自家门前，眼前一团雪白，王嫂一声惊叫，引来一村人围观，大家纷纷摇头叹息，唏嘘不已，更有心痛者抹着泪不忍心多看一眼离开，全村骂声不绝于耳：“作孽哦，哪个杀千刀干的呀，不得好死。”……

自从白雪公主死后，好多天不见刘二踪影。

4    赛花之死

刘二曾有一酒友，最近几年包工地发了，老婆离了，儿子大了也不在身旁。刘二时常去蹭酒喝，席间聊女人，刘二信誓旦旦谓之曰，有个女人，包你喜欢。

“就是你隔壁那个女的吧，好虽好，可好象人家有老公的吧。”

“切，屁老公的，名存实亡，老弟你若看上的话，包在兄弟我身上。”

“好，老兄此事若能成功，少不了你的好处，干！”

刘二逮着机会就去赛花家串门，刘清稍一转身，他就在赛花面前挤眼睛吹风：“你看看你，年轻轻的，整天守着个老病鬼，到哪是个头。”

“你看我上次来的那个朋友，人家有的是钱，你要跟了他，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刘二忍不住又向赛花身上靠了靠，赛花吓得往后移了移，望向里屋：“刘清，你人呢？出来呀。”

赛花在哪儿，总有刘二的身影。

赛花去河边洗衣服，刘二凑上前搭讪；赛花在田地，刘二抢着干活；赛花上街买菜，刘二尾随其后。

一向少言寡语温和的刘清，也扛不住耳旁经常吹来的凉风了，夫妻俩三天两头吵，冷战不断。

刘二两头游说更密集了，他与土豪酒友频繁串门。

苦闷的赛花，娘家人更不待见。她整日恍恍惚惚，刘清业己对她不理不睬，形同路人。人们经过她身旁时，异样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

坊间都在传说她己傍上了大款。

赛花当初拼命保卫的爱情，终抵不过命运，人情冷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恩断义绝。

她什么也没能拿走（包括年幼的女儿），她有什么可拿的呢，什么都没有。

她只想逃，逃离那个矮矬子，天涯海角，越远越好。

奈何孙悟空逃不过矮矬子的手掌心，不久，江湖传说赛花嫁给了那个土豪。

鬼见愁刘二那一阵相当阔绰，抽上了上海牌“牡丹”，喝的陈年“封缸酒”，换了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仰着头，走路一摇一晃。

莫非这刘二最近发了洋财？有人疑惑。

“切，托赛花的福，这小子在土豪酒友那里捞了不少好处。”人群中有人不屑道。

“赛花死了，昨晚上上吊死的。”大嘴巴李姐在村上嚷嚷开了。

大清早闻此消息，大家觉得不吉，纷纷说李姐，净瞎说，前天还看见她来看望女儿，只是离去时搂着女儿不忍离去，流了不少泪。

中午时分，有确切消息传来，赛花娘家去了不少人在闹。

“可作了孽哦，哪个谁？阿。”拄着杖的齐老太太走走停停，摇头叹息着。

最近大家又有新发现，刘二家大门紧闭，多日不见人影。

5      刘二之死

赛花死后数月，刘二不知从哪冒出来了，人们问起，他只道出远门打工去了。

打工？鬼要他的！女人们对着他的背影唾弃。

刘二整日在村上游荡，哪里有酒喝哪有他。

这几天齐家老三盖新屋，请了一群人在拆房子，好酒好菜招待帮忙之人，啥事不干的刘二，到了息工时，准时出现，一帮男人见之纷纷招呼其上桌，此意正中他怀，自是求之不得。

酒桌上的刘二生龙活虎，天马行空，胡侃猛吹。一杯斟满一口尽，接着干，几个人轮着给他敬酒，兄长弟短，个个道不尽地兄弟情真，人生实苦。

酒中自有颜如玉，酒中自有黄金屋。刘二此生唯与酒结了良缘，喝到忘了自我，凡是有人过来敬酒，他是来者不拒。

哐当，刘二的酒杯落地而碎，他整个人倒向桌旁。

“老二，老二，醒醒，醒醒。”桌上几个人不约而同站起来呼喊刘二。

“大哥，刘二血压高，会不会有事？”齐老三紧张起来。

“有嘛事，先把他拉回家。”齐老大镇定自若。

哥几个七手八脚把刘二死猪样拉回家。

刘二终究还是死了。他的堂兄弟们通知其亲人，第二天，一姐一弟相继到来，其大哥远在新疆，说不来了。其小弟下落不明。大家详细说明刘二死因，姐弟俩默默听完，未发一言。

阵阵鞭炮声中，刘二也是入土为安了。

6    修了个好死

“哎，你们村那个混世魔王死了阿，听说是给人弄死的？”有外村人好奇问。

“哪个说的，净瞎说，分明是他祖上积德，修了个好死。”刘亮媳妇快人快语，白了那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