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醉
文丨蔷薇下的阳光
⑥血染青烟
“孟婆，这一世的他过得如何？”她探出忘川河。
“苦即是甜。”孟婆熬着汤。
她是希望他的这一世还能记得她，毕竟上一世曾短暂相爱过。
“你别妄想了，纵然上一世你们有过一丝情，但是这一世，甚至下一世再……他都不会记得你，几百年后你也未必能得到他。”
“什么意思？孟婆你不是说几百年后我便可以寻得他吗？”
“是，我是说过，只不过你自己看看自己的身子，内脏清晰可见，就怕你熬不过那九天惊雷呐。”
“可以的，我可以的。”说着说着她又将自己沉入忘川河底，孟婆看着她日渐透明的身体，心疼不已，这世间又有多少人可以爱个彻底，甚至默默爱个千年？只怕除了她再无第二个了吧，她总觉得世间的情情爱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步一步淡忘，若说那个曾救下她的男人，当真在几百年后，能够爱上她？孟婆的心里也不敢保证，上一世的遇见只不过是白骥过隙罢了。
孟婆只是心疼她在忘川河里的折腾，孟婆自问看过人世间情爱上万年，哪怕她自己也曾有过一段白骥过隙般的爱情，从来没有人可以真真正正逃过忘川河的折磨，孟婆是不希望她的身体日渐透明，透明代表着将来的最后一百年无法承受九天惊雷的轰击，当年孟婆自己就是因为看透了情爱，才选择了永生永世留在奈何桥，为过往的人熬制孟婆汤，所有为情爱而来的灵魂，她都只是一笑而过，轮回一转，便什么都已忘记。
当然也有和她一样不喝孟婆汤的，跳入忘川河的时候，便已魂飞魄散，因为他们执念不够深，经不起忘川河的折磨。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呐。”
这一世的他，一曲玉箫名震天下，青烟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青烟城的守城司令，年纪轻轻，便当了青烟城的司令。
国难当头，唯青烟城为重守之地，若是被敌人攻陷了，当真国破家亡。
青烟城内，桃花漫天飞，他一曲玉箫，吹得桃花散，独有怜人爱，却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忘川河下的她看到了这一世的他，“这一世的他如此洒脱……”仿佛他吹的玉箫，也能在她耳边环绕着，余音袅袅。
她像个孩子般畅游在忘川河内，身上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她竟和那些铜蛇铁狗玩耍起来，任由它们在自己的身上撕咬着，这透明的身体已然没有血肉可以让它们肆无忌惮地撕咬了，铜蛇铁狗自然就不会再去折磨她，没有情谊的它们也因为她的几百年煎熬而被她感动。
“他的每一世都和你无关，你却那么开心，值吗？”
“值，只要他幸福，我就开心。”她笑的时候眼里总是噙满了泪水，要知道千年的盼望，兴许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这一世的他一定是一个大英雄，他是司令呢！”
“难道你不觉得他的每一世都并不是喜剧收场吗？”
“至少他幸福过。”她淡淡地说着，确实，他的每一世都是悲剧收场……“希望这一世他能安然一世。”
“颜司令，那姑娘又来了。”
“虽她吧，我既无意，她又何苦？”这一世的他叫颜北辰，英俊中透着洒脱。
“可是，可是外面在下雨。”副官说道。
“你且把雨伞给她，让她回去吧。”
副官拿起伞朝外面走了去，春日里的雨不大，但是细密，“姑娘，你回去吧，司令他说往后你就别来了。”
姑娘接过雨伞，“我只是想报恩而已……”
“姑娘，我们司令常年征战，救下的人不止你一个，若是人人都来报恩，岂不是司令府的门槛都被挤破了呀！既然司令救了你，你便好好度余生。”副官自小跟随司令，所以见识也比较广。
姑娘撑开雨伞，转身离开，也许这位副官说的对……
“她走了吗？”
“是的，司令。”
“现在青烟城时局不稳，动荡不安，怕是不久就要赢来一场战争了。”
“可是青烟城向来是重守之地，即便打起来，也会有后援部队吧？”
颜北辰沉思着，“未必，现在的形势，应该不会有后援了，军阀内部已混乱一片，哪里还管的了我们青烟城？”
“那我们怎么办？”
“走一步是一步吧！”
颜北辰的担心终于要发生了，先前青烟城确实是重守之地，但是自从军阀内部换了人之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军阀内部已经乱得一塌糊涂，怕是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吧，他是真不希望看到自己人内部做无谓的自相残杀，青烟城若是被攻了下来，怕是真的要国破家亡了。
日本人对青烟城一直是虎视眈眈，先前不敢进攻青烟城，因为他颜北辰死守着，还有大片援军，这才一直没被攻下来。
所以偶尔得空清闲的时候，他就会站在窗前，吹着玉箫，已解心头之烦，也是因为玉箫，让他更加明白了城在，家才在，国才不会灭。
正午时分，副官匆匆忙忙进了来，“也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说是日本人就要打进来了，现在城内百姓都虽然人心惶惶，但是都愿意誓死追随司令，与青烟城共存亡。”
“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副官出去后，他站在窗前，看着青烟城的街道，似是繁华的昔日早已不复存在，接下来，他也不知道这城能守到何时，至少他不会抛弃百姓不管，只要他还活着，青烟城便在。
那一夜，颜北辰睡得并不踏实，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军阀内部混乱，他已不知自己到底该站在谁的一边，这边日本人又盯着青烟城，恨不得找个时机钻进来一举占领。
“不，不要……”她噩梦惊醒，醒来才发现周围还是那茫茫河水。
“怎么，做噩梦了？”孟婆来到她身边。
她点头，“我，我梦到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孟婆，求求你，让他安生一世吧。”
“这世间的命运我又何曾安排的了？每个人有他自己命里的定数，我们改变不了，也不能改变，违背了天意要遭天谴的！”
“可是，可是他太苦了……”她胸口的血又一次慢慢渗出来，看着特别瘆人。
“难道你不苦吗？”
“我不苦。”她捂着胸口，血透过她那透明的手指，慢慢浸染。
铜蛇铁狗嗅到了血腥味，慢慢朝她扑来……
次日清晨，当人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副官急急忙忙地敲了司令的门，“司令，司令，不好了，出事了。”
颜北辰开了门，“怎么了？”
“外，外面，城门外面来了好多人。”
“好多人？”
“大抵都是别处流浪至此的，我们，我们要不要放他们进来？”
“带我去瞧瞧。”
颜北辰来到城门的楼上，望着下面一片逃亡的百姓，“开城门。”
“司令，万一……”
“再苦不能苦了他们。”
“可是万一有奸细混在其中……”
“出了事我会承担，放他们进来。”
副官拗不过司令，只好下令将城门打开，外面的人涌了进来，看似各个蓬头垢面，大抵都是经历了战争吧，听说北方已经开战了，战争很快就要打到这里。
如果日军在这个时候攻打青烟城的话，怕是要保不住了，他集中了百姓，本想安排大家先去后山的防空洞去躲一躲，谁知没有人愿意离开，“我们愿与青烟城共存亡！”
也就是在那一夜，白天进来的那批流浪者中有几个是日军派来的奸细，他们趁着夜色朦胧时分，去了城门口，将城门打了开。
颜北辰忽然惊坐起，将枪别在腰间，连忙往城门口跑去，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幻听的缘故，竟然听到整齐的步伐声。
待他来到城门口附近的时候，发现城门被打开了，这才知道出事了，大批日军朝着城内走来，似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城门口一直有守卫守着，若是光凭白日里混进来的奸细，绝对做不到。
他正要上前探个究竟的时候，被副官及时拉了住，“司令，万万不可过去，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可是城内还有好多老百姓！副官，赶紧召集部下，你不知道日军屠城起来没有人性吗？”
副官低下了头，“我们，我们的部下都……”
“都怎么了？”
“都死了，几乎就在城门被打开的时候，他们全死了。”
颜北辰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几步，“是我错了，不该放他们进来。”
“司令，我们现在根本斗不过他们，他们人太多了。”
“副官，你赶紧从这里离开，去找大部队救援，我一个人可以撑一撑。”
“你一个人怎么能撑？你走，我留下。”
“我命令你现在就走！”
颜北辰命令副官后面的地道离开，他要决定之身一人前往。
天刚亮的时候，日军已将城内百姓全部抓到城门口，为首的日军头子拿着喇叭，说着蹩脚的汉语，“听闻颜司令一人能敌数百人，我倒想看看今日你怎么救他们！”
躲在暗处的颜北辰看着城下的百姓，他捏紧拳头，看着那个日军头子押着一个女子往前走了一步，拿枪指着她的胸膛，“我数到三，如果你不出现，她便第一个牺牲品！”
他仔细一看，是那个姑娘，“一、二……”
“慢着。”颜北辰走了出来。“放了她，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东西？”
“司令，不要。”那个姑娘看着颜北辰一个人走了出来，她奋力一转身，一口咬在了日本人的手臂上，疼得他叫了起来，随即数支手枪对着她的胸膛扫射起来，她往前扑去，“司令，快走……”
一时间，被抓的老百姓也奋起反抗，枪声，叫喊声，混杂在一起，混乱中，颜北辰抱起奄奄一息的她往旁边撤去，将她放下的时候，她抓着颜北辰的手，“司令，你，你一定要，一定要好好活着……”
他放下她，加入了战斗，青烟城的百姓虽然手无寸铁，但是他们团结一致，哪怕是死，也要用胸膛去抵挡子弹，颜北辰拿着手枪一路往前，传闻他一人能敌数百人，靠的就是他手里的这把枪，砰砰砰的响着，数十人立马在他眼前倒了下来。
他子弹上膛的时间太过迅速，以至于敌人根本来不及开枪就死在了他的枪法之下，百姓也一下子振奋了起来，“司令，我们愿意为你抵挡子弹，我们在，青烟城在，我们死，青烟城依然在！”
颜北辰看着一个个倒下的百姓，实在不忍心看着百姓们一个个死在他眼前，而且他的部下也都……“你们都退到我身后。”他一声令下，全然不惧日军的子弹，左肩膀中了一枪，他依然往前走。
倒是那日军头子被他一个人的逼近，有些后怕了，他说了一通日文，大抵就是要他们杀了颜北辰，日军迅速蹲成了一排，枪全部对准了过来的人。
“我在，青烟城在；我亡，青烟城依然在。”颜北辰喊着，前面一排的日军仍旧倒下了数十人，而他，也中了数枪，可是他依然坚持着，身后的百姓从地上抢来手枪，拿起枪扫射着，是生是死，在那一刻，谁也不管了，也有人冲在了司令的前面，为他挡去了射来的子弹，一发又一发，谁也没有惧怕，直到双方都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人，颜北辰身中数十枪，依然笔挺地站在那，拿着枪指着日军头子的脑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青烟城不会亡！”
砰砰砰几声，在他身上开了花，也在日军头子的脑袋上开了花……
血染了一地……
副官终于带着援军来了，将剩余日军全部剿灭，颜北辰睁着眼站在那一动不动，被子弹打穿的身体，有血流出，滴落在地上，也染红了他腰间的玉箫。
“司令……”副官跪在那。
颜北辰用自己的血染了青烟城，也保住了青烟城。
副官将司令葬了起来，他发现那个姑娘原来也……于是便将他们葬在一个地方，将他心爱的玉箫随同司令一并入棺。
谁一生为天下耗尽年华，玉箫碎，吹散那一树桃花，谁一生只为他笑靥如花，却只得繁华，繁华不过似烟花。
忘川河下，她噗的一下，嘴里大口的鲜血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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