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沉,空中有乌云压下,层层卷起若浪潮般不停翻腾。
天地间的各种灵气,似乎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一个方向而去,大地飞尘,光影散落,只余满眼黯淡。
那些金甲兵将已有一半倒了下去,长乐街的那些生灵也倒地的倒地,消散的消散,失了一成有余。
了渡和衡玉已不知过了多少招,各自身上皆负了伤,只不过了渡是赤手空拳,伤在对方胫骨腹脏之上,因而衡玉瞧不出什么外伤。而衡玉所用兵器为新月般的一柄弯刀,为双面刃,十步之外都能被那刃上的煞气伤到,所以了渡一身素衣血迹斑斑,很是显眼。
鹤戾与岐渊旧恨新仇,恩怨诸多,交手时招招直击命门,丝毫不给对方留生路,且岐渊那柄长刀威力巨大,回回压的鹤戾手中软剑毫无反抗之力。
“一定要……你死我活吗?”鹤戾咬牙看着岐渊,软剑如细蛇一半缠绕上刀刃。
“是你死……我活。”岐渊眼中杀意尽显,刀柄再压,“刺啦”一声切进了鹤戾肩骨处。
他笑,面容疯狂,“鹤戾,你终究输给了我。”
鹤戾眉眼一沉,软剑散开,瞬息间化作双刃,狠狠将那柄长刀弹开。
以柔克刚,大有四两拨千斤之势。
“刀剑双生,见血方合。”鹤戾望着眼前的他有九分相像的男子,一字一句道:“今日你我,不定胜负,只决生死。”
岐渊冷眼而视,手中长刀却在不知不觉间也一分为二,鹤戾再未迟疑,双剑飞出,若两条游龙急速而去。
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神色无波,出手决绝。
我却没有他那样的好身手,虽借着上清和容胥过了几招,但他到底是能和上神相较的神执,修为术法非我所能及。
“又伤到你了吗?”容胥大抵是听到我呼吸重了几分,因而停了手,“你灵力越打越少,又何必强撑?”
我攥着上清的手微微发颤,警惕地看着悬在距我十步外的那节通体黝黑的飞箭,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执手下留情了呢?”
容胥侧身站着,微微转了一下头,那节飞箭也跟着颤了颤,“我不要你的修为,不伤你性命,只耗你灵力,自然要手下留情。”
“可我,恰好相反!”
我周身灵气再聚,上清瞬间金光大涨,片片剑刃飞散化作冷光,一半缠住了急速而来的飞箭,一半横飞将容胥围绕其中。
我捏诀结印,华光再起结出一道淡青色屏障。
容胥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只他浅淡无光的眸子微微一眯,指腹微动,那节通体漆黑的飞箭传出一声嗡鸣,而后竟在瞬间断成三节,每一节又各自衍生出三个三角白刃,刃尖光寒刹那夺目。上清剑刃与它交缠在一起,互相对峙许久仍僵持不下。
“呵……”一道极轻的笑声突兀砸在我耳畔,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十分强劲的灵气。
“砰”地一声,火光炸开,我周身灵气如潮水般猛地散去,面前屏障碎开,刺目华光中,我看见一道玄衣身影飞速而来挡在了我面前。
“飓风……”
我大惊,然话未出口,却仍被那道灵气波及撞飞出去,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后,和飓风一前一后摔在了地上。
“飓风……”我咬紧牙关,将已然涌上来的血水气强压下去,而后撑着上清慢慢站了起来,“你怎么样?”
“属下……没事!”他慢慢爬起,面上仍没什么表情,“小殿下没事吧?”
他望着我,唇色惨白,胸口和腹部各有两处伤,是那种三角的伤口,血肉翻出,有些触目惊心。而他其余地方的衣衫深一块、浅一块,几乎被血色浸透,只是不太明显,像隐没在黑夜里的天空,无迹可寻。
他那些伤是早前就受了的,可适才替我挡的那一击……
我止了思绪,突然觉得异常气愤,不由冷着脸提高了声音,“是我在和他打,我是生是死但凭天命,你为何要拿自己的性命来护我?”
语气一顿,我似乎看见昔日挡在我面前的怜儿与小丫头浑身是血的模样,不由鼻尖泛酸,“谁让你替我挡的?谁让你拿你自己的命来替我挡的?”
他偏头又呕出一口血来,而后慢慢抬眼望我,面无表情地道:“属下既答应了尊主,护着小殿下,便会一直护着,死生不弃。”
他神色无波,仍是那副十分板正的模样。
我良久无言,正欲说话时又闻得一声巨响,而后便是小弄玉一声惊骇的“娘亲”。
不远处,小白被一个神将打落在地,她却不服输,原地一个纵身又迎了过去,那神将长枪挥来,醇厚的神力震的四周大地也不停抖动。
“娘亲!”
“别过去。”我厉声呵住就要跑出来的小弄玉,“小丫头,拉住他。”
小弄玉凄厉的哭声传过来,“七华姐姐,你救救娘亲,救救她!”
我攥紧了手中剑柄,失神地望着不远处的小白,看见她嘴里溢出刺目的血色,还有那个面目狰狞的女鬼,她被一神将压制,周身被莫名的灵气缠绕,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她身体里不停窜出。
再远一些,扶桑小小的身影此时正在两个神将之间周旋,帮了小白,倒也未伤自己,他模样似孩童,身法灵气却十分老成浓重,只是现在已有力竭之象。
更远一些,是了渡和衡玉死战却未出胜负,而他一身素衣几乎被血染尽,绷直的双拳关节处血肉模糊。额上有一道极其显眼的伤痕,血珠滚落,顺着他隐了怒气的眉眼一直蔓延到下颚,又滴进脚下沙石中,再无迹可寻。
倒是与岐渊厮杀的鹤戾隐有胜迹,虽也负了伤,但到底占了上风,软剑双出将面前的岐渊牢牢牵制,一边又结了法印,似乎是在化去他的修为。
最后,是那些或重伤、或失魂少魄、或修为已所剩无几的妖鬼神魔,他们倾身而上,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守住归灵墟。他们或许甚至都不知道这些兵将上神为什么要来归灵墟,为什么要毁了这里……
我忽然觉得无力,觉得这副震撼又惨烈的场面,是我杳杳七万年里都不曾见过的悲怆凄惨。
睁眼闭眼,目之所及,尽是血色。
一滴清泪毫无征兆滚落,顺着我冰凉的脸颊滑进脖颈里,我无比难过地想,千夙,我不能等你了!
下刻,上清纵飞出去,卷起归灵墟的飞沙走石,大风忽起,黑云如浪滚滚压来。
“住手!”我的声音随着上清一起飞出去,白刃飞出,极速旋转一圈后又重新折回落进了我掌中。
“再打下去,归灵墟输不了,诸位也不会赢,不过徒增杀孽罢了。”我几步上前一剑震开微微愣神的神将,“我们不妨想个折中的法子,双方互利,岂不更好?”
“七华……你在说什么?”小白蹙眉望我,唇边血迹鲜红夺目。
我顺手将她扶起,又予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才接着道:“诸位停手,归灵墟也停手,我们心平气和谈上一谈。”
“七华主子,不必……如此!”了渡也抿紧了唇,眼中却似是了悟,带了几许不忍。
“我就说,七华仙上识时务。”身后的容胥语带笑意地走了过来,“衡玉上神觉得呢?”
衡玉低眉略思一瞬,撤了力,而后轻轻扬手,那三个神将与仅余一两百的兵将都停了手,整齐规划地回到了他身后。
“回去。”我望着那些仅剩六成左右的的生灵笑了笑,“了渡,你们也往后退。”
直到两波人分出清晰的阵地,直到长乐街所有生灵都走进了扶桑树遮盖之处,直到岐渊倒下去,鹤戾一瘸一拐地最后路过我身边,我终于扬眉一笑,“你们想要破开归灵墟结界,让六界互通,想让虞渊内封压的煞气重临世间,是吧?”
“不错。”衡玉嘴角带着傲然的笑,“你若与我等合谋,主神临世,少不了你的好处。”
“呵……”我笑出声来,良久才道,“我不拦你们,归灵墟所有生灵也不拦你们,不过,这个结界得你们自己来破,我不会插手。”
“如此最好。”容胥也勾了勾唇,暗淡无光的眸子轻轻垂下,“七华上仙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
“不会,你等自便。”
话落,我再未言语,只转过身去,急行几步走进了扶桑树遮盖之地。
“七华,你到底想做什么?”小白似乎又咳了血,脸色苍白的很。
“七华姐姐……”小丫头泪眼朦胧,双手颤颤巍巍地扶住我的手臂,“这么多血,疼不疼?”
“我没多大事,不疼。”我摇了摇头,又暗自探了探自己体内灵气,似乎只余一半。
“扶桑,你操控扶桑树是可以护住这里所有人的吧?”
“可以!”扶桑圆溜溜的眸子带了水雾,却还是咬着牙强装镇定,“我可以护住他们,我也可以护住七华上仙。”
我笑了笑,“真乖。”
“大人嘱咐我,要我护着你。”他咬了咬牙,眼中带着些许执拗,“你去干什么我要都跟着。”
“可现在他不在,归灵墟就是我最大,你要听我的。”我摸摸他的头,“且只有你,能操控扶桑树护住这方圆百里的生灵,对不对?”
他抿紧了唇,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我是凉木汐,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如果你有故事,就坐下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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