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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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一粒灰。

我在地球的空气中漂浮着，也许已经绕过地球很多圈了。

我见过不计其数的生物，但我唯独对地球的主宰者人类有些感兴趣。

我每飘过一个地方，就会观察那里的人类，直到我对他们失去兴趣，前往下一个地方。

今天我飘到了一个新地方，我像往常一样飘进一栋人类居所的一间窗户里。

我飘到客厅，看见一个染着彩色头发的少女抱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走进了门。

女人不耐烦的把小男孩放到地上，就开门离开了。

一个老太太进了客厅，抱起小男孩，哄着他走进了卧室。

根据我多年观察人类的经验，这个小男孩应该是那个少女不懂事意外生下来的，不愿抚养就把他扔给自己的父母。

果然，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见那个少女来看望过他。

两个老人对他很好，会给他做小玩具，给他唱童谣。老人的经济情况似乎不太好，有时需要去捡废品，但还是会匀出一点钱给他买廉价的糖果。

小男孩把一颗糖果塞进嘴里，眼睛亮亮地望着老太太，抓起另一颗糖果塞到老太太嘴里。

老太太笑着把糖果吐出来，放回小男孩的手心：“阿婆不吃，给军军吃。”

小男孩懵懂地把糖果放进嘴里。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家人类很有意思。我决定长时间留在这里观察他们。

四年过去了。

小男孩已经上小学了，老爷爷老太太攒钱给他买了个新书包。

老爷爷老太太每天都挤出时间接送小男孩，哪怕吃糠咽菜也要想办法给小男孩买齐文具。

小男孩也很懂事，从来不主动提出要同龄人拥有的零食玩具。

这天早上，老爷爷老太太送小男孩上学之后，在家里休息。

小男孩直到学校关门也没有看到外公外婆的身影，只能自己走回家。

小男孩好不容易回到家却得知了外公外婆煤气中毒去世的消息。

小男孩木然地站在外公外婆的灵堂前愣了一会，迷迷糊糊地抱起外公外婆给他买的旧篮球，木然地拍着。

“这孩子真没有良心，他外公外婆辛辛苦苦养大他，现在他们死了，他一滴眼泪也不流。”小男孩的小姨刻薄地看着他。

小男孩还是木然地拍着球。

小男孩只有小姨一个亲人了，小姨不满地把他带回了家。

从此以后，小男孩变得很孤僻。

小男孩的小姨更讨厌他了。

小男孩在小姨家必须做很多之前外公外婆从来不让他做的家务，哪怕多吃了一口荤菜也会被小姨指桑骂槐。

小男孩更加孤僻了，因为他的孤僻和懦弱，以及因为小姨疏于照顾而脏兮兮的校服，成为了班上调皮男孩的欺凌对象。

小男孩没能考上高中，一个人离开小姨家打工去了。

小男孩在一个工地上搬砖，虽然工资不多，倒也可以糊口。

这段时间，不知为什么，小男孩总是觉得很累很累，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这天晚上，小男孩在回家的路上碰见一个和父母走散的两三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记得她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小男孩只有带她去警察局。

很快，小女孩的父母就找到了警察局，小女孩的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紧紧抱住小女孩。

小男孩怔怔地看着小女孩在她的母亲怀里撒娇，连小女孩父母的道谢也没有听到。

小男孩离开警察局，走进了离警察局很远的护城河，他不想麻烦警察，也不想被救回来。

他想最后朝岸边望一眼，却看见一个老人也走进了河里，他拼尽全力连滚带爬地移到老人后面，把老人抱上了岸，随后他自己也爬上了岸。

老人在堤上嚎啕大哭。

他默默地拍着老人的肩膀安慰着。

老人平复了一下心情，离开了河边。

他确定老人已经走了之后，重新一步一步地走向护城河。

忽然，有人拼命抱住他往后移，他回头，竟是那个老人。

老人把他抱到了安全的地方。

“你这么好的小伙子，怎么能去死呢？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吧，说出来就好了。”

小男孩怔住了，这几乎是他的外公外婆去世之后第一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小男孩靠在老人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地哭。

老人拍拍他的肩膀。

“我儿子读不进去书，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去和别人打架，进去了。我婆娘早早就死掉了。我想攒点钱等我儿子放出来给他娶个媳妇，被偷掉了。我越想越觉得没意思，就来跳河了。”

“我们都是苦命人啊。”

“小伙子，你要不要来我家住？我家里也没有人了，也没有伴，我们搭伙生活要不要？”

“……大爷，这会麻烦你的吧。”

“不麻烦，我也没有伴，你正好和我做个伴。你身边也没有人了吧，以后我们两个苦命人搭伙过。”

从此，小男孩和老人住在了一起。

小男孩把老人当外公孝顺，老人也把小男孩当儿子疼，像当年他的外公外婆一样疼爱他。

小男孩不再想轻生了。为了老人他一定要努力撑下去。

人类的情绪真有意思。

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小男孩，飘到下一个地方。

二

我顺着一阵风飘到了一个女人身上。

在她的身上待了几天后，我发现她应该是个自媒体作者。

她每天都很勤奋的写文章，她立志有一天成为大V。

可是无论她怎么写，她的文章仍然没什么热度。

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玩手机。

一篇标题炸裂的文章吸引了她的兴趣，她有些好奇，点了进去。

虽然这篇文章只是标题党的胡编乱造，但她惊喜地发现这样的文章热度竟比普通的文章高很多。

从此，她便掌握了流量密码。她的文章热度很快就提升了。

为了自己的文章更加博眼球，她常常轻车熟路地“改编”一些事件的经过，删减一些事实，让自己的文章的流量更上一层楼。

这几天，有一个父亲因为幼儿园的失职失去了儿子，正在想办法靠舆论维权。

她如同蚂蚁嗅到了骨头般惊喜。她要利用这件事狠狠赚一笔。

她火速发布了一篇将此事改编为这位父亲想靠儿子炒作的文章。

很快，她的文章爆了。

她的文章立刻被很多人关注，很多网友以这篇文章为依据去这位父亲的账号下辱骂他。

她成功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这位父亲被全网辱骂，她不以为意。陌生人的感受哪有自己赚到钱和流量重要呢？

网络上关于这位父亲的谣言愈演愈烈，有人质疑他博眼球，有人质疑他将要开始直播带货。许多营销号大肆传播她散布出的谣言赚取流量，许多网友靠辱骂他宣泄对生活的不满，无数人都从他那里获得了利益与情绪上的满足，如同无数的鱼虾啃咬死去的鲸的躯体获得能量。

网友的辱骂加上丧子之痛，压垮了这位父亲。在一个早上，他从高楼上跳了下去。

网络上对这位父亲的辱骂立刻转化为对他的同情与惋惜，许多曾辱骂过他的网友义愤填膺地开始指责传谣的人。

她意识到了危机，立即删除了所有可能让她被查到是这场谣言的始作俑者的信息。她知道如何制造网暴得到流量，更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不被网暴。

一番操作之后，她成功幸免于对网暴者的清算。

她继续努力地编造事实赚着流量，期待着自己早日暴富。

原来现在的人类的网络力量这么大，居然可以逼死人。

我离开了这个女人，准备飘到下一个地方。

三

我飘进了一所初中的操场上。

一个班级的学生们正在操场上上体育课。

该压腿了，后一排的学生一边帮前一排的学生压腿一边和前一排的学生嬉笑打闹。

前排最靠边的一个脸上有胎记的小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

尽管她后面还有人，但没有人帮她压腿，她后面的人去最后一排帮她的朋友压腿了。

一连几天体育课，都没有人帮小姑娘压腿。

我对小姑娘产生了好奇，一次体育课下课后，我飘到了小姑娘身上，和她一起进了教室。

小姑娘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仍然没有同桌。她一个人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水杯和下一节课用的有些破损的课本。

以我的经验，这个小姑娘可能被同学排挤了。

第二天大课间，小姑娘去做操了，几个男生来到小姑娘的座位，他们肆意地翻着小姑娘的东西，把一些作业本和笔记本撕出几个口子，又在她的抽屉里扔进了几个垃圾，扬长而去。

小姑娘回来了，她默默地丢掉了几个男生塞进她抽屉里的垃圾。

同学们在她的周围打闹着，一个同学突然有些不舒服，她的同伴们围着她嘘寒问暖，两个刚才在小姑娘的抽屉里扔垃圾的男生扶着她去医务室。

这些同样的人类孩童对待同伴的态度竟然可以相差这么大，我对这个班级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一个个子有些矮的女生跑到小姑娘的座位旁边和她聊天，原来她是有朋友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被同学欺负的时候从来没有见到过她为她说话。

小姑娘和她手牵着手进了厕所。

小姑娘在班里有一个这些孩子公认的污辱性外号。一群好事的男生常常跟在小姑娘后面不停地喊着她的外号，而仍然没有人帮小姑娘说话。每当小姑娘出去做操，那几个爱翻她书包的男生就来到她的座位上搞破坏，很多人目睹了他们的行为，却从没有人阻止。有一次一个女生来到她的面前嘲讽她，她的就在她旁边的朋友仍然无动于衷，随后也照常和那个女生打打闹闹。

这个班级里有一个不良少年，他不学无术，上课干扰同学，随时口吐很下流的脏话，考试也科科个位数，是班里的老师最讨厌的学生。但奇怪的是，他的人缘比小姑娘好得多，常常有成绩还行的男生与他勾肩搭背，甚至小姑娘的朋友也喜欢和他打闹。

他也经常欺负小姑娘，有一次甚至把她的课本扔出了窗外，小姑娘不得不下楼去捡，还被班主任以为她高空抛物而骂了她一顿。

这个班的班主任也很严历，哪怕哪个男生上她的课没带课本，哪个女生上课多看了后桌一眼都会被她臭骂一顿。不知为何，她却也从来没有过问过班里的同学们欺凌小姑娘的事。

这天下午，不良少年和几个调皮的男生又来欺负小姑娘，不良少年开了小姑娘的黄腔，其他几个男生也跟着附和。

我第一次见到小姑娘这么愤怒，她拿起圆规狠狠地扎在不良少年的手上。班里的人轰动了，和不良少年关系很好的男生们夺走了小姑娘的圆规，有的查看他的伤口，有的给他递纸巾，小姑娘的朋友叫来了班主任，告诉班主任是小姑娘扎的不良少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班上的学生这么团结，有的安慰不良少年，有的向班主任描述小姑娘是如何扎的不良少年，小姑娘的朋友冷冷地看着小姑娘：“我们绝交吧。”

班里一幅同学们互相关爱的美好画面。

人类孩童真有意思。我离开了这所学校。

四

我飘进了一栋老房子的窗户里。

屋子很小很简陋，但一尘不染，窗户上摆着几盆用剪开的矿泉水瓶种的花，很朴素，但是很清爽。

屋子里的两夫妇衣着虽然廉价，但很干净整洁。妻子和丈夫一边聊天一边煮着面条。

门外传来钥匙晃荡的声音，随后门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应该是两夫妇的女儿。

女孩的校服有些褪色，书包也有些陈旧，但都是干干净净的，运动鞋也刷洗得很白。

女孩放下书包跑进厨房，搂着妻子的腰撒娇，妻子疼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女孩去卧室里写作业了，夫妻俩继续煮着面条。

我之前也见过一些贫穷的人类，但都是屋子脏乱且成天吵架的，还从没见过这么体面温馨的穷人家庭。我对这家人产生了兴趣。

吃饭的时间到了，女儿从房间里出来，和夫妇俩一边吃着面一边聊天。

“姑娘，来，给你加个荷包蛋，你学习辛苦，吃个鸡蛋补补脑子。”

“爸爸妈妈没有条件让你像你们班上的人一样吃好的穿好的，爸爸妈妈尽力弥补你。”

“妈妈，我不需要吃好的穿好的，只要我们一家三口一直开开心心的，我就很幸福了。”女孩拍了拍妈妈的肩膀。

“妈妈，等我长大了，考上大学了，我给你和爸爸买大房子。”

“爸爸妈妈不需要用你的钱，以后你赚的钱留着给自己花。只要你过得好爸爸妈妈就开心了。”妻子摸摸女孩的头。

吃完了饭，女孩就回卧室学习了。女孩立志要考上当地最好的高中。

妻子去洗碗了，丈夫认真地打扫着卫生。小小的屋子里很温馨很温馨。

第二天，女孩早早去上学了，我停在女孩身上和女孩一起去了她的学校。

女孩学习很勤奋，下课不是呆在座位上背单词就是去问老师题。女孩很努力也很有礼貌，老师们都很喜欢她。

体育课自由活动了，女孩和她的几个朋友在树荫下聊天。

一个女生在篮球场上扭到了脚，女孩连忙跑过去，搀扶着她进医务室。

女生向她道谢，她腼腆地笑笑便跑开了。

放学了，夫妻俩居然来接女孩了，原来今天是女孩的生日。夫妻俩带着女孩去蛋糕店大大方方地买了一个最小号的蛋糕，一家三口欢天喜地地回了家。

夫妻俩做了一桌好菜，还炖了平时舍不得吃的排骨。夫妻俩只舍得吃两三块排骨，把大部分排骨都夹给了女孩。女孩把几块排骨夹回夫妻俩的碗里：“爸爸妈妈，你们也要多吃点，你们不吃我会生气的。”

“我们姑娘真是学习又好又懂事。”妻子宠溺地看着女孩。

“那可不是，我姑娘肯定遗传的我。”丈夫一脸自豪。

“你好意思，我们姑娘明明是遗传我。”妻子跑过去挠丈夫的胳肢窝，丈夫笑得前仰后合，女孩也笑了起来。

小屋里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女孩一家还是那么快乐，夫妻俩也是那么恩爱，家里每天都充满欢声笑语，鲜有吵架的时候。

两年过去了，女孩如愿考上了她最心仪的高中。

夫妻俩脸上的笑容更多了，这个家庭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原来乐观的人类会很幸运。

我离开了女孩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