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年味 | 小钢炮

儿时的年味 | 小钢炮

一，

“呲”一声，小钢炮的炮捻子窜出了火星子，我的腮帮子一拧，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回手把嗞花插进雪堆里，将其熄灭。

炮捻子“呲溜、呲溜”朝着我的手指头烧过来，毛线手套捏着的炮身闪过一丝金光。“五、四、三、二、一”，我沉住气默数着。四周原本喧腾的街巷刹那间一片静谧，连北风都住了。

眼瞅着那火苗就要咬到炮身，我把手向空中用力一挥，红色的小钢炮好像一枚子弹弹射出去，直接飞进了我一直死死盯着的半掩着的窗户。

“砰”一声脆响从斑驳的土墙后面传来，竟然震得那玻璃窗“嗡嗡”作响。隔着厚厚的墙壁，我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阵悸动。快乐袭上心头，我咧开大嘴，笑弯了腰，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妈的！”紧接着土墙后面的脆响，一个女人杀猪般嘶哑的怒骂声穿墙而出，顺着胡同向远处冲去，“小王八羔子！让老娘逮到，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那声音一浪接着一浪，一声还没完，上一声的回声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回来。我彻底笑瘫了，一回头，王大婶的儿子居然已经拎着一根煤炉铲子朝我狂奔而来。

二，

我一个趔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妈的，”我撒丫子就跑，嘴里的两个字没能骂出来，就被北风给堵进了嗓子眼，呛得我大声咳嗽起来。

千算万算，居然没想到大白天的，王二柱这“王八”居然在家。更没想到，他和他老娘被小钢炮突袭，居然还能立刻行动，搞出了声东击西的反扑。

不过，别小看了我的机智和果敢，被人抄家伙追打又不是第一次！我跑得飞快，棉袄里灌满了凉风，鼓鼓囊囊得像大肚子的小媳妇。棉鞋踏在冰雪茬子路面上，飞溅起的黑泥巴吓得墙根处玩窜天猴的小孩儿直躲。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知道照直跑下去，一准得被逮住，十岁的我绝对跑不过二十岁的“王八”。不过，胡同口已经近在咫尺，这可是我特意选的逃跑路线。

光秃秃的杨树枝子上，一只漆黑的大乌鸦嘴里叼着啥东西。我飞身而过的时候，余光没闲着，扫视了一下。呵，竟是条撕破了口的春联，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好不容易糊了几层浆糊贴好的，愣是被风一咧，吹豁了口子，又被乌鸦捡了个乐。

脑门上“呼呼”地冒着热气，我窜过大杨树，毛线手套一掌拍在杨树皮上，身子硬生生打了个转，拧了九十度的直角，棉鞋底子已经出溜上墙根儿边的冰面。

这里有一条小河沟，河面不宽，一出胡同刚好是个下坡，虽然结了冰，可是只能承受得住小孩儿的体重。

我屈着左腿，膝盖蹭着光溜的冰面，棉鞋的侧边好像冰刀一样，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身体虽然倾斜，但右边屁股上挂着的军绿书包里的小钢炮刚好起到了平衡的作用。

嘴里发出哨声，紧接着身体一窜，我已经到了对岸。我的身后，“王八”的粗壮嗓子和他老娘如出一辙，已经呼哧带喘地叫骂了起来。他要想追上我，必得绕到几十米以外的石桥，到那个时候，我早连影子都没有了。

三，

“哇呀呀！”我大吼一声，朝远处的大马路跑去，即便顺利摆脱了追击，我也不敢轻易放松警惕。这些年来，胡同里干架的次数越多，我逃跑的本事越大，当然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得逞之后。

再回头的时候，“王八”已经不见了。在背阴的胡同里，暴揍一个半大小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一旦上了大马路，这样的事情就不可能发生了。我早就研究清楚报复王大婶的计策，这一家子都姓王的混蛋，没一个好东西，欺负我妈不说，那天还把我奶奶推倒在泥浆里。

等顺着马路牙子走了一会儿，我才觉出左脚腕的疼来。刚才窜上冰面的时候，的确崴了一下，直到这会儿才有了感觉。我伸手进书包，拿出一个小钢炮，照例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空气里一直都有浓烈的火药味，四下里更是鞭炮声不断。

我想随手点几个扔着玩儿，却发现在逃跑的时候，那根嗞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刚才还遍地都是的玩炮竹的小孩儿，这会儿一个都没了。

我恨恨地踢了一下脚边的二踢脚残骸，却抻着了脚腕，一阵钻心的疼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后背心的凉汗黏在秋衣上，一下一下地蹭得脊梁骨发痒。我不能回家，“王八”一准堵在那里。

路过公共汽车站，人还真多，大包小包地提着点心匣子、冻肉冻鱼和粮食口袋，每个人的嘴里都吐着白雾，此起彼伏的一片，猛一看好像白桦林！我脑子里冒着奇奇怪怪的念头，身上越来越冷，喷嚏打了一串。

加紧几步路，折上一条小马路，沿街一溜儿商铺都挂着大红灯笼，贴着“福”字和窗花。“一、二、三”，最近天天扔小钢炮炸人，我都成了神经质，动不动就数数。

右手的拇指算是废了，手指肚一片焦黑，下面被炸开的红肉已经结了痂。那天我挨了我妈一擀面杖，她发狠地吼着，“咋不干脆炸断你个小兔崽子的爪子！”

我当时疼得厉害，心里也真的怕了，一直琢磨着我奶奶说的话，”手指头再长出来的皮就是一团疙瘩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妈眼窝子的眼泪。

四，

第五间店铺是“馄饨侯”，正宗天津卫的分号。我扒着门帘子往里瞅，热气一下子熏了我的眼睛。屋里坐满了人，都对着热气腾腾的白瓷碗“吸溜吸溜”吃得正欢。

我“咕嘟”咽了口吐沫，眼睛终于睁开了，仔仔细细地把食客看了个便。虽然“王八”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不大，但保不齐他那个老娘会窜来。

还好，屋子里没有可疑人等，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小心翼翼地溜进大堂，刚想往边上的板条长凳后面躲，李阿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还真让师傅说中了，你个小兔崽子不敢回家，一准儿跑这里来！”紧接着，我的耳朵被拎住，抵抗能力尽失。

我吱哇乱叫着一直站到我妈的面前，她连头都没有抬，面前一个大汤锅冒着热气，骨头汤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只见她双手沾满了面粉，一个盖帘上成摞的馄饨皮，一个搪瓷大碗里的鲜肉馅摆在旁边。

我妈一手掀着馄饨皮，一手捏着一根筷子，皮一掀到了手心，筷子一抹，再一拧，卷了肉馅的馄饨就完工了，紧接着一扔，馄饨就打着转在汤锅里跳着舞。一旁的另外一名阿姨手里一把大漏勺，三转五转，八个大馄饨就进了汤碗，再舀上一瓢汤，撒上几片葱花、香菜和虾米皮，齐活了。

我端坐在我妈身边的小板凳上，大气都不敢出。没成想，我妈还是知道了，也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屋子里温暖，我冻僵了的四肢慢慢有了知觉，我妈面前的馄饨皮也见了底。

我爱极了这样的时刻，最喜欢看我妈那双灵活的手，好像弹琴、也好像绣花，亦或是唱戏，反正就那么一下一下地，馄饨就一个一个地跳进了锅里。

“吃吧，吃完去给人家道歉！”我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睡着了，而我妈已经下班了。

五，

我不吭声，虽然饿得要命，却没有碰眼前满满的一碗大馄饨。每一次都这样，每一次都道歉，可他们骂我是“野孩子”，骂我爸是“破坏四化建设的阶级敌人”时，他们凭什么不道歉。

“你爸过完年就出来了，”我妈突然开口，一开口就吓我一大跳，一开口她的声音就颤颤巍巍的。看我瞪圆了眼睛，我妈叹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袖口上的面粉蹭到了鼻尖上。

“我知道你心里气不过，”她一顿，居然端起我面前的白瓷碗，“吸溜”一声喝了一小口汤。

“八年前，你爸进去的时候，我就发誓了！无论世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也不许你在乎！我会等着他出来，和你一起！”我妈咬着牙，说得坚决。

“那拉煤的卡车溜了坡，要不拧开挡板卸了煤，那卡车一准翻。路面滑，又是转弯，后面的车看不到，就得伤了人！损失了国家财物，坐牢也认了。我服你爸，你个小兔崽子也得服！”

一串小钢炮在外面响起，我大口大口地吃着馄饨，眼泪鼻涕混进了汤碗也不在乎！这么多年了，我心里一直堵得慌，如今终于敞亮了！等过了这个年，我爸就要回来了，那个我和我妈妈心目中的英雄就要回来了！

我笑出声来，小钢炮的“噼啪”声震耳欲聋，响彻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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