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之约

（一）

吴林在电脑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然后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吧嗒”用打火机点燃，猛吸一口，缓缓吐出，在氤氲升起的淡蓝色烟雾中，回想起今天的经历。

下午一个客户打电话说，有些合作的细节需要沟通，如果可以，晚上见个面，谈妥了就可以签合同了。于是吴林就在枫亭酒家定了个包厢。晚上宾主尽欢，公事谈得很顺利，合同顺利签定。

送走客户，吴林回到包间里拿东西，在走廊里被人叫住了“你是吴林？”吴林抬头一看，对面站着一位妙龄少妇，手里牵着一个小五六岁的女孩，吴林看了看，感觉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少妇看出吴林的疑惑，就接着说：“不认识了，我是刘鸽呀。”“哦，原来是鸽子，你怎么在这，这是？”吴林指了指小孩。

“我女儿，我老公他们领导在这过生日，我带女儿上个卫生间。”这时小女孩扯着少妇的手就往前拽。

“哦，那你赶紧去。”

“好，我先带她上卫生间，一会再聊。”

“好……好……”

吴林看着刘鸽带着孩子转过弯，怔怔地站了会。然后回到包间拿好自己的包走了出来，打车径直回家了。一路上都在想着和刘鸽的过往，回到家，他打开电脑，用飞快的速度在电脑上敲下一首诗。

约  会

时间过了很久

我才懵然想起

许多年前

我们定下的那个约会

你去了吗

那个没有风没有雨只有阳光的夏天

你去了吗

那个没有人没有车只有杨树的路边

而我，却失约了

为了一片遥不可及的天空

忽略了本该属于我的风景

一支烟燃尽，吴林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然后重新点起一支，继续陷入了回忆。

（二）

那是高三的时候，吴林由五中转到了三中。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和老师，让吴林无比的孤独，每天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闲来无事的时候，吴林就在笔记本上写写日记写写诗，抒发一下孤独之感。他喜欢读书写作，从初中的时候就喜欢写诗，还曾经一度被同学戏称为校园诗人。虽然高三学习紧，但是这个习惯一直保留着。

这天中午，吴林吃过午饭，自己又独自回到教室，看了会书就把笔记本拿出来准备写点什么。这时，一个声音传来“谁是吴林？”吴林抬头看看，门口站着一个同学，不认识。应该不是一个班的。就答应道：“我是吴林，你有事吗？”“哦，楼下有人找。”那个同学说完就走了。吴林把笔记本合上，拉过一本英语书盖着，就走出了教室。

下楼一看，原来是卢威，初中时候最好的哥们。初中毕业后没上高中而是在市里上了师范。吴林一看见卢威激动得上去拥抱了下，然后问：“你怎么来了？”

“我回家去拿材料，听说你转学到这了，我就顺便来看看你。”卢威也激动地说。毕竟好久没见了。

“哦，那我去请个假，一会先去街上吃饭，然后去河边溜达溜达，晚上聊个通宵。”

“不用了，我吃过饭了，就是来看看你。咱俩聊会儿天我就得走了。今天回去拿好材料，明天还得还赶回学校呢。”

“那好吧，我送你去车站，咱们路上聊。”

三中距离车站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于是吴林和卢威俩人并肩走出校园，向车站走去。边走边聊着各自的近况。到了车站卢威买好票，就上车了。吴林目送卢威的车开走，就出了车站回学校，刚走进教室上课铃就打响了。

下午三节课，是历史，地理和数学。吴林是文科生，历史和地理都不错，但是数学就差了很多。

三节课上完，有点头昏脑胀的，吃过晚饭就到学校后门的马路上溜达了一圈，才回教室。

吴林很喜欢这段马路，车不多，两边各栽种着一排整齐高大的白杨树。

上晚自习时，吴林正在做数学作业，一个纸团丢在了他的桌子上。他疑惑的拿起纸团，向四周望了望，发现大家都在安静的低头看书或者做作业。

他只好轻轻地打开纸团，之见上面写着一句话：“你的诗写的真好，我们交个朋友吧。你如果愿意，就写张纸条交给你前桌。”字迹娟秀，应该是个女孩子写的。

吴林第一反应就是笔记本被人看了，心中一阵恼火。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有任何可疑之处。于是，他就写了一张纸条：“你是谁？为什么偷看我的笔记本。”然后，拍了拍前桌。

前桌是个长相黝黑体格健壮的男生，名字叫吕项羽。吴林心中想到“还真有点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质。”吕项羽扭过头，看见吴林手中拿着的纸条，也不说话，一把接过就转过身去。然后就拍了拍前桌的肩膀，把纸条递了过去。吴林盯着纸条想看最后传到谁那。可是偏偏这时吕项羽转过头来问他：“这道题你会做吗？”吴林低头一看原来是一道地理题，是关于本初子午线的和国际日期变更线的不同之处。他是故意的，这种题书上有的，吴林心想。

可是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前面已经恢复平静了，纸条也不知道传给谁了。他只好看了一眼吕项羽，对他说：“书上有，你自己找吧。”“哦”，吕项羽答应了一声就转过身去了。

吴林一直偷偷地盯着前面，可是一直到第一节自习下课，也没有纸条传过来。吴林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走出教室，来到走廊上吹了吹风。上课铃响起，吴林跟着同学回了教室，当他回到座位上一看，一个叠的方方正正的纸条躺在打开的数学书上。

吴林拿起纸条，又看了看四周，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只好坐下打开纸条，只见上面还是刚才的那个字迹：“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中午我打扫卫生，不小心把你的笔记本碰掉了，正好打开了。我就看见了你的那首写送别的诗，我忍不住看了看，发现写的真好。我也喜欢诗，但是不会写。你如果愿意和我交朋友的话，等下下自习先别走，好吗？”

吴林把字条揉成了一团，塞进了桌兜里，想了想还是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把它夹笔记本里的那首《送别》中间。

这首诗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写的，那时候一个好朋友辍学去打工了，他有感而发写了一首小诗。

送别

那一天

听说你要走

我的心在默默的挽留

你的脚步匆匆

我的心而匆匆

那一天

听说你要走

我的目光送你到路口

列车载走了你的梦想

你却载走了我的忧愁

那一天

听说你要走

我的思念随你到天涯尽头

无论万里千山

无论寒暑春秋

（三）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但是还有很多同学没走，继续在教室里复习。已经是高三了，大家都在拼命的想抓住最后改变命运的机会

吴林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还是没有什么异样。索性不去想它，继续低头做卷子。正当他沉浸在练习题里的时候，隐约觉得身边有人坐下，他以为是同桌汪娟，就没有理会。过了一会，他感觉好像旁边的人一直在看他，他扭头一看，旁边坐的是班长刘鸽。

吴林有点诧异，他转学过来一个多月了，刘鸽从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刘鸽长得漂亮，学习成绩又好，家境也好，穿着一身名牌，并且多才多艺。在开学典礼上她作为老生代表给全体师生弹着吉他唱了首田震的《执着》。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引得无数同学声声尖叫。

作为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吴林认为自己就是一只丑小鸭，而刘鸽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他们注定不会有什么交集的。

如今，刘鸽就这么近在咫尺地坐在他的身边，并且一言不发凝视着他。吴林心中顿时明白了，那个纸条应该是刘鸽写的。他的脸登时变得发烫，不敢直视刘鸽的眼睛，只好低头盯着自己的练习题，心砰砰直跳。

许久，刘鸽说：“对不起，我下午不是故意偷看的。”

“嗯，没事……也没写啥”吴林的语气有点颤抖，他不太善于和女孩子打交道，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子。和花枝招展的刘鸽坐在一起，他有点相形见绌。

“哈哈，那好，你不许生气了哈。你既然没走就是答应和我做朋友了。”

“嗯”吴林点了点头。

“哎……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

“初中。”

“你诗写得真好，可以教教我吗？”

“我不会教。”

“哎呀，你真是个木头，给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

……

就这样，吴林和刘鸽成了朋友，刘鸽叫他“大林”，他叫刘鸽“鸽子”。

刘鸽经常和汪娟换个位置来找吴林聊天，有时候还给他带点零食吃。随着两人越来越熟悉，吴林也不再那么拘束了。两个人都喜欢诗，也算是有共同语言吧。所以，话题也越来越多。

吴林告诉刘鸽一些写诗的技巧和意象，推荐她读《平凡的世界》，读汪国真的诗，读余光中的诗。

刘鸽给吴林讲数学，教他记英语单词，借随身听给他听英语。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有时候，两人学习累了，吴林就会带刘鸽到学校后面的马路上溜达。

有一次，在溜达的时候刘鸽唱了几首歌，当时恰逢五月，路两边高大笔直的白杨树已经绿叶婆娑，浓密的树叶把阳光遮挡的严严实实的。

公路上一点也不热，微风穿过，叶子哗啦啦的响，像是晚会结束后的热烈掌声。

吴林就开玩笑的说：“看杨树也被你的歌声征服了，给你鼓掌呢！”刘鸽笑着问：“那你被征服了没有啊？”“of course！”吴林大声用英文回答。刘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吴林说：“好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吴林，我们俩定个五年之约吧，五年后的今天我们无论在哪里都来这里见面好吗？就像《平凡的世界》里的田晓霞和孙少平”刘鸽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看着吴林说。

“好啊。”吴林嘴里回答着，但是心里想“田晓霞和孙少平的约会，终究没有实现，他们的爱情是以悲剧而告终的。”

“一言为定。今天是2003年5月5号，五年以后就是2008年5月5号，那时候我们都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来重温这条路，多有意义啊。”

吴林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们还是和往常一样，走到大桥头就返回教室了。

距离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大家都沉浸在书山题海里。这天中午，吴林吃过午饭回到教室发现刘鸽又和汪娟换了位置坐在了他旁边。

他和往常一样跟刘鸽打了个招呼坐下，翻开英语书。过了一会，刘鸽轻轻的用胳膊碰了碰他，他扭头看去。刘鸽轻轻的问：“你准备报哪里的学校啊?”

“不知道，我的成绩不好估计上不了一本，随便报个学校算了。”吴林有些失落的回答。

“你别灰心，努力一把说不定就过一本了。那你也得有个喜欢的城市吧。”

“我喜欢江南，苏州或者杭州都行，只可惜我不一定能考到。”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刘鸽没有接吴林的话，而是吟起了白居易的《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 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吴林听她吟完了第一首，不由得接上了第二首。

“江南忆，其次是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何日复相逢。”接着刘鸽又吟了第三首。

“阳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吴林接道。

“好好努力，争取考到江南。”刘鸽说了一句鼓励的话，就不再言语了。吴林也继续做起练习。

（四）

高考如约而至，炎热的六月，骄阳似火，数百万的考生要去争渡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根独木桥。

吴林考完后觉得还行，正常发挥。估了下分，应该可以上二本，一本估计有点悬。打电话问了远在上海工作的堂哥。堂哥告诉他，可以选择报本省的大学，尽量选择师范，林业，农业类的学校，这样被录取的几率会大些。于是，吴林就听了堂哥的意见准备报农大。

填报完志愿，吴林正准备找去街上买点东西。刚走到大门口就见到一辆黑色轿车停下。刘鸽穿着一袭淡绿色的长裙从轿车上下来，回头给轿车的驾驶员说了句话，就向他走过来。刘鸽轻声问道“你的志愿报好了？”

“嗯，报好了，第一志愿是农大的工商管理，第二志愿是经贸的市场营销。”吴林答道。

“哦”刘鸽回头看了一眼轿车，又对吴林说：“司机还等着呢，我先不给你聊了，送你的。”说着递给吴林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扭头跑上了车。

吴林疑惑的打开包装，只见里面是一本《汪国真诗文集》。肯定是正版的，因为吴林自己有一本盗版的，那是他花了5块钱从地摊上买的，和这本的质量比起来，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他随手翻开，只见一页带着香味的信笺从书里滑落出来。他打开信纸，只见上面是熟悉的字字迹：

大林：

我们认识虽说不到一年，但是我很高兴能和你成为朋友。和你相处的这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光。在你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你的诗写的那么好，每次读你写的诗，我的心都会砰砰的跳。我不知道你对我是怎样的感情，但是我觉得我喜欢上了你。如果你也喜欢我，就请给我回封信。（我家的地址：XX县XX局家属院，1号楼二楼东户）。就算你不喜欢我，那么也要记得五年后的约定哟。                                                                                                鸽子

吴林拿着信在门口的树荫下站了半天，脑袋中一片空白。他喜欢鸽子吗，应该是喜欢的。但是他配喜欢吗？

鸽子的父亲是县里的大官，虽然鸽子没有对他说过。可是他隐约从同学哪里听到些传言，说鸽子的父亲是某某局的局长。所以在内心里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和鸽子当做同一类人。

和鸽子可以做朋友，但是绝对不可能做恋人，更不可能结婚。

让市委书记的女儿爱上旷工，这是路遥先生写的小说。路遥先生也知道，这种感情是不可能走到最后的，于是只能让晓霞在夏花般绚烂的年纪永远离开了。与鸽子的相识只不过是青春时代的一个美丽的误会吧。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夹在了书里。然后就上街了。

（五）

九月，吴林顺利进了农大报道。大城市的繁华让吴林眼花缭乱。大学四年，吴林的生活过得无比充实，看书学习，参加社团，竞选学生干部，谈恋爱。

渐渐的他似乎忘记了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女孩叫做刘鸽。

大学毕业后，吴林先是在一个公司里打了一年的工，然后和同学一起创业开了家小公司。正好赶上国家扶持大学生创业，加上他俩踏实肯干，公司的效益还不错。

吴林也和大学里谈的女友结婚，买房买车，在同龄人中算是混得比较成功吧。

终日奔波忙碌使他早已经不写诗了，至于当年和刘鸽的那个约定，也早已经忘到九霄云外了。

三年前和一位客户的一次闲聊中，聊起了汪国真，说是影响了一代人的诗人。他才蓦然想起有个女孩子曾经送过他一本汪国真的诗集，还和他有个五年之约，但是他失约了。估计刘鸽也忘记了吧，他肯定也没去。吴林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谁也不会想到，10年之后，能在饭店碰到刘鸽。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吴林的心中还是荡起了层层涟漪。

吴林又把目光移向电脑屏幕，轻轻的吟诵那首《约会》。

约  会

时间过了很久

我才懵然想起

许多年前

我们定下的那个约会

你去了吗

那个没有风没有雨只有阳光的夏天

你去了吗

那个没有人没有车只有杨树的路边

而我，却失约了

为了一片遥不可及的天空

忽略了本该属于我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