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媳妇儿

文｜美丽珊瑚

                        <1>

“长得挺好看的。”

“你们看那一对儿眼睛水灵灵的。”

“看着也就18.9岁的样子。”大家七嘴八舌地小声说着。

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到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姑娘。

利索的短发，白皙的皮肤，大眼睛双眼皮，下巴尖尖的恰到好处——甚是可爱。

她低着头，两只胳膊不自然的放在腿上，手摆弄着上衣的角，拧过来拧过去。

偶尔也会抬头瞟一眼人群，又连忙低了下去。

“她是哪里人?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她是个哑巴，一定是被人贩子骗了。挺可怜的。”

人群中窃窃私语。

                            <2>

这是在东子家的院子里。

东子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孩，他的上面有两个姐姐。这本是一个完美的家庭。可惜东子自打会说话开始，就有口吃的毛病。经常是说一句话把脸憋的通红，一口气出完了还没说出来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旁人看他的样子都替他感到费劲儿。

东子虽然这个样子，家里人并没有嫌弃他，给予了他无尽的爱。

光阴似箭，岁月荏苒。眼看着村里和东子同龄的小伙儿早已成家，有的孩子都有了。可东子这样的情况，哪个女孩子愿意嫁过来呢。

这个女孩儿就是东子的父母花了好几千元钱给东子买来的媳妇儿。虽然是个哑巴，配东子也是绰绰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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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们听说东子买来个媳妇儿，都来看热闹。

人群中有人调侃:“东子，东子，这下好了，你有媳妇儿了，高兴不？”在一旁的东子听了没说话，局促的往下拉了拉衣服的下摆，嘿嘿的憨笑几声，脸上一阵红一阵红的，再转头撇一眼哑巴媳妇儿，脸更红了，又连忙低下头去。

“东子，晚上你和你媳妇儿睡一起，知道吗！搂着她………。”人群中一阵哄堂大笑。

“我——我——我不………不敢...。”东子结结巴巴的说。

人群中笑声此起彼伏。“怕什么？东子，她是你媳妇儿。”

“嘿嘿，嘿嘿！”东子羞笑着，搓了搓手，不自然的用手摸了下鼻子，接着摸了摸头，脸红到了脖子根儿。“你们别……瞎……瞎说……”

哑巴媳妇儿看着嬉笑的众人，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再看看东子，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眼神儿里略过一丝愠怒。

                          <4>

傍晚，东子家的厨房里。

东子娘在盛饭。旁边，一碗小米稀饭，一碟咸菜，两个馍，另一个碗里是刚炒好的鸡蛋。

东子娘60岁出头，她的脸上已爬满了沟沟壑壑，或许是常年不洗澡的原因，她的脸呈现出灰不溜秋的颜色；头发花白，梳到脑后绾了一个髻。

“东子，去吧。给你媳妇端过去。”东子娘好声好气的说。“这闺女看着不错，也不知道是哪里人，既然到了咱们家，就是咱们家的人了，咱要好好待人家。”

“……娘，……我……我……。”东子结巴着说。

“我知道你想说啥。去吧，她一定饿了。”东子娘抢过话头说。

东子端着餐板朝堂屋走去。东子娘看着东子略有驼背的背影，叹息着摇了摇头。

东子走到门前，背过身子，用后背慢慢把门拱开，又转过身来。端着餐板走了进去。

哑巴媳妇儿看到东子，连忙把身子转了过去。留给东子一个后背。

东子把饭放到桌子上，鼓起勇气，对着哑巴媳妇儿的后背说：“......娘......娘......给你.....你.....做的......饭。”

倘若是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东子喊哑巴“娘”呢！

费力说完的东子看着毫无反应的哑巴的后背，才意识到她听不到。

东子左右为难，想拍一下哑巴的背，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转身走了出去。正看到娘走了过来。他俩结伴又回到屋里。东子娘走到哑巴的跟前，手轻轻搭在哑巴的肩膀上，和蔼地说：“闺女，不要害怕。”

哑巴还是背对着，低着头。东子娘只能看到她俊俏的侧脸，只见眼泪‘吧嗒，吧嗒’地顺着眼睫毛直往下掉。

东子娘看在眼里，蹲下身子仰脸看着哑巴媳妇儿。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闺女，先吃饭吧，再怎样咱也不能和饭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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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媳妇儿就这样以这样的方式来到了这个家。

这是一个坐落在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山青水秀，这个美丽的词不属于这里，是个山青水不秀的地方。这一代常年缺水，靠着村里老祖宗挖的几口活水井解决吃水问题。家家都是从井里把水提上来，再挑回家，存到自己家的水缸里。一般都是洗完脸的水，洗衣服，再浇花。干旱是常常有的事儿。地里的农田全是靠天。当然这里的百姓也是靠天吃饭。

东子家就在村子的西头，东子的姐姐相继出嫁，姐姐的彩礼攒下来凑了些钱，还借了乡邻的两千元，才买了这个媳妇儿。花了6000元钱呢。

东子以前天天看着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不，好不容易买来个媳妇儿。他很想马上和哑巴圆房。可是这哑巴自从第一天来，就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而且一到晚上早早地插了门。

这哑巴倒是个勤快人，从来的第二天开始，早早地起来，扫地，挑水，帮着娘做饭，虽然不会说话，倒也灵巧。

自从哑巴来了，家里倒比以前添了一丝生气。唯一的一点就是东子和她不在一个屋里睡。东子娘劝他:“这闺女不错，慢慢来，熟悉了再说。”

哑巴媳妇儿已经融入到了这个家庭。而且和邻里的年龄相仿的女孩相处甚好。她虽然不会说话，但她懂事又眼皮活。一双聪慧的大眼睛似乎能洞察一切，深得大家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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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子很沮丧。他很少往村里人多的地方去。原因嘛，他们总拿他开玩笑。无非就是:“东子，怎么样？挨着媳妇儿了没啊？”

“还没圆房呢？媳妇儿都到家里了，别闲着啊！”

“我……我……我才……不……不呢！……。”东子结巴着、躲闪着慌忙走了。

“是哑巴不让吧！你看看你那样儿，怕啥？来硬的呗！”

身后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

东子不是没有想过强来，可又踌躇不决。哑巴那儿那儿都好，就像个妹妹。自从她来到这个家，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还给他织了毛衣毛裤，薄的厚的都有。对娘也是没得说，娘眼神儿不好，一到晚上更是看不清，多亏了哑巴，忙里忙外，家里的大事小情全是她。

有一次在地里割麦子，哑巴在前东子在后。哑巴媳妇儿穿着一件衬衣，一条普通的直筒裤；她的身材凹凸有致，臀部圆圆的恰到好处；汗水浸湿了后背，隐约可见的内衣……她时而弯腰割麦子时而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儿来，擦着脸上脖子上的汗珠。她的脸因为热而白里透红，更显娇艳欲滴。

东子一阵紧张，呼吸粗重，血直往上涌，头懵懵的。大脑一片空白。两腿之间，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膨胀”……

东子不由自主地向哑巴走去，镰刀从手里滑落到地上。到哑巴跟前儿，东子没有一丝犹豫，猛的一把抱住了哑巴媳妇儿。嘴巴疯狂的往哑巴媳妇儿的脸上凑过去。哑巴媳妇儿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本能的开始反抗。哑巴媳妇儿喉咙里发出嗯嗯呜呜的抗议。东子的嘴拼命往上凑，哑巴媳妇儿拼命躲。

如果离的远，望到这一幕，看起来好像两个人在抱十字打架，力量相当，不分胜负。

哑巴媳妇儿用双手使劲地推着东子。然而根本无济于事。哑巴急中生智，腿往上一弓，用膝盖猛的顶向东子的裆部，东子“诶呦”一声，松开抱着哑巴的胳膊，捂着裤裆，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一声声地喊着。几乎同时哑巴媳妇儿一步挎到东子跟前儿，抬起手臂“啪”的一巴掌甩到了东子脸上，声音清脆而响亮，丝毫不拖泥带水。

东子的手顾不得下面的疼痛，转而捂着火辣辣生疼的左脸，看着对面的哑巴媳妇儿。用右手指着:“你……你……你……我……。”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哑巴媳妇儿同样的，眼神儿里像要喷火了似的注视着东子，继而愤然转身，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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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这件事以后，哑巴媳妇儿对东子可以用横眉冷对来形容。如果说之前相敬如宾的话，现在可以说形同陌路了。东子娘看在眼里，也无可奈何。她是过来人，同为女人，她明白哑巴是看不上东子的。可家里因为买她花了6000元哪，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事情变成这样，东子同样很懊恼。都怪村里那些爱闲话的人，让他很没面子。要不是他们总是怂恿自己，自己也不会侵犯哑巴的。现在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极了。

而且东子几次看到在田间地头望着远方发呆的哑巴。她的目光哀怨，神情落寞；额前的头发被微风吹得竖着；背影孤独而无助。东子有心去道歉，去安慰，都被哑巴发现而躲开了。

哑巴更勤快了。她把里里外外该拆的能洗的收拾了一大包，用担子挑着到村里的井边去洗，这样省些力气。

东子娘看到了，打发东子帮着从井里往上提水。

然后东子家的院子里花花绿绿地挂满了晾晒的床单子，衣服。

日子似乎平静、安宁。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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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哑巴媳妇儿失踪了。已经一天一夜了。

村里人帮着四处寻找，能想到的地方都问遍了。没有，杳无音信。

东子娘去到哑巴的屋子，环顾四周，一切都是老样子——炕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单子平整的没有一丝皱褶。桌子上的日用品摆放的井然有序。一切都像在等待着未归的主人。衣柜子里的衣物——是的，衣物是少了，不过只是拿走了几件随时穿的衣服。

东子娘倚着衣柜，楞在原地，失神的目光盯着某个地方。不，她并不是刻意盯着那里，她情愿自己瞎了，什么都看不到才好。如果不是看到衣柜里少了衣服，那么哑巴也许是去地里干活了呢，或者是去集上买些日用品，在路上耽搁了，她说不定正在往回赶呢。东子娘不愿接受哑巴跑了这个事实。

不然，东子岂不是没有媳妇儿了。

事实上东子啥时候有过媳妇儿呢？只是空有虚名。

不过，东子娘时常想，只要哑巴在这个家里，就有希望。或者，她能给东子生下个一儿半女的……然而现在，希望彻底破灭了。

东子倒显得神态自若。他默默地走过来，搀着娘的胳膊，“娘……您……。”

东子娘转过身，看了东子一眼，接着低下了头，嘴巴向下一撇、一撇，一行清泪从眼睑滑落……

……

东子不知道怎么来安慰娘。更有些自责在心底滋生。

其实他前天半夜听到了声响——慢慢拉动门插的细微声响；小心翼翼打开街门的声音。哪种木门“吱呀”的响声。听得出来，开门的人已经很小心了，但是在乡村万籁俱寂的深夜，他却听得真切。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连串的狗吠。又过了一会儿，狗儿似乎也懒得再叫了，乡村的深夜又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东子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强扭的瓜不甜，就随她去吧！东子长出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儿，把被角掖好，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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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几天以后，村里的喇叭里通知有东子家的邮件。东子和他娘面面相觑。

东子匆忙赶到村委会，签了字，拿回了一个邮包。村里已经有几个好事者跟着来看热闹。东子家的小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邮包上只有东子家的地址，没有邮发地址。当着众人的面，东子娘微微发颤的手慢慢撕开包裹的纸，打开了一看，居然是厚厚的一沓钞票。

大家都惊得张大了嘴巴。议论纷纷。

钞票下面有一封信。东子拿起来撕开信封，打开了信纸。

大娘、东子: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谢谢你们全家对我那么好，把我当家里人，让我感受到从来没有的温暖。

这是6000元钱，还给你们。我不能做东子的媳妇儿……对不起，我不想害你们……我的人生由不得自己做主……这钱，来之不易……你们收好。

还有，不要再去买媳妇儿了。这事儿不靠谱……都是骗人的。他们是一帮‘牛鬼蛇神’。你们惹不起……

字写的歪歪扭扭，很仓促的样子。下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不过现在看来一定是哑巴寄来的。

“咦！这个哑巴还算有点人情味儿。”人群中有人冒出来一句。

“不管怎么说吧，钱还了，不错了哦。”

“那人家反正是跑了，不还钱你还能咋地？”

“真的。这个哑巴也算是有良心。”

                        <10>

一星期以后。有两个民警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东子的家。询问了好多关于哑巴的事情。

比如，哑巴啥时候来到这个家里的?东子家是通过谁介绍买来的哑巴媳妇儿？

啥时候逃走的?还有她平时的表现和生活习惯等等。

民警专门提到一个问题。他们说哑巴其实并不哑，她很正常，她会说话。

东子娘、东子连连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请你们相信，这确实是真的。”民警严肃的说。

然后，民警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几天前，在镇上的树林子里发现了一具女尸。看的出来，这女的身前遭到了毒打和虐待。眼窝青肿，头发蓬乱如麻，身上多处伤痕累累，血迹斑斑，衣不蔽体……

经初步调查发现，这并不是第一现场。民警根据死者伤情猜测，凶手并不想置她于死地。估计是失手致死。凶手至少有两个人或者更多。

民警调取了火车站的视频，看到哑巴曾想买票离开。根据售票员回忆，说哑巴说话正常一定不是哑巴。

不知什么原因哑巴没有走。

民警就目前的线索分析，他们极可能是一个人贩子团伙。此案正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东子娘听着听着已经泣不成声。一边撩起衣角擦拭着眼睛，一边嘴里念叨着:“闺女儿，可怜的闺女儿。”

东子紧闭着双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风平浪静，又似乎波涛汹涌，又好像是疾风骤雨前的阴云密布。

…………

                            <11>

入夜，如银的月光似乎给不大的村庄蒙上了一层薄纱，显得庄严而神秘。皎洁的月亮挂在天空，注视着大地。仿佛在审视着发生的一切。

一缕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到东子的身上，形成长长的、斜斜的、窄窄的一道光。东子躺在炕上，大挣着眼睛，注视着椽梁。昏暗中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东子的脑海里回响着哑巴信上写的——“我不想害你们……”

“我的人生由不得自己做主……”

东子不明白，哑巴离开这个家以后去了哪里？她已经到了火车站，为什么没有走?

还有那6000元，哑巴哪儿弄的那么多钱。她信上说“这钱来之不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是指东子家的钱来之不易？还是她自己......

哑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一帮“牛鬼蛇神”又是指的谁呢？

东子想到民警提到的，这是个人贩子团伙。难道是“哑巴”惹怒了他们，而……

东子心如刀绞，泪水顺着眼角直往两旁淌。有的流到发际里，有的流到耳朵里。

现在的东子即使是被狗咬一口也不会觉得疼吧！疼也好啊！证明自己有知觉。而哑巴媳妇儿呢！她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东子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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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第二天东子起了个早，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容憔悴。草草的吃了些饭。

东子套上马车。往马车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干草，去到屋里把哑巴媳妇儿的被子抱出来放到了马车上，用绳子固定好。东子娘去哑巴的衣柜里找出了一身漂亮的衣服，一并放到马车上。

东子娘跟出来叮嘱着:“儿子，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嗯......”东子从喉咙里答应了一声。

东子甩起鞭子，同时大喊:‘驾’的一声。马儿立刻往前走了。他抬腿一蹦斜坐到马车上，出发了。

“东子，这是干啥去呀？”有村民问。

“去……去……去接……我……妹……妹子，……回……回家……”东子又结巴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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