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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霜华映兰韵,情深绘长夜

品|霜华映兰韵,情深绘长夜

作者: 暮鼓有期 | 来源:发表于2024-03-01 20:43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作品为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联合征文【品】之主题“谎”&“困兽”]

1

1982年,夏。

北京的夏季总是炎热的,但今年,格外热。

院子里似是有热浪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厨房里文火炖着的鸡汤似乎也比平时更容易沸腾起来。

围着蓝色围裙的妇人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脚边的水渍已经趋近干透。

但其实,她干活是十分麻利的。从她把水泼到地上,到她晾完衣服,时钟上的分针也不过才挪了一点点。

到底是这太阳性子太急,想要掠走全部的水蒸气,分毫都不肯让它渗入大地。

妇人刚把木盆和搓衣板都归置整齐,一刻都未得闲,就赶忙把厨房里的鸡汤端出来,走向厢房。

这间屋子不大,但好处是背阴。夏时纳凉,最为合适。

年轻的夫人长发挽在脑后,她身上的洋裙虽宽松,却仍旧能看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此刻,她正侧躺在凉榻上,一手扶腰,一手握着一本书,口中念念有词。

“夫人,歇一歇吧,用些鸡汤。李先生特意嘱咐过,添了些红枣,好补气血。”

“谢谢王姨。”

却是有些吃力。

王姨赶忙去扶她起身。

到底也是六个月了,夫人又格外显怀;偏就是这样的夫人,却从怀孩子起,就一直在奋力读书。

……倒也是,讲究的人家,教育孩子是打娘胎里就开始了的。

他们管这个叫“胎教”。

据说最早的“胎教”,可以追溯到周朝。周武王的王后怀儿子的时候,“立而不跂,坐而不差,独处而不倨,虽怒而不詈,胎教之谓也。”

王姨扶着夫人坐到桌前,“胎教归胎教,夫人可不要累着自己。”

“倒也不全是为了胎教……”年轻的女子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我本还想去国外深造,先生也答应了的。只是如今这样,人说一孕傻三年……我近来也的确觉得,有些吃力。”

她伸手抚上隆起的小腹,“或许是俄语比起英语,终究是太难了吧……我近来读俄语累了,就看看英语。也不知道庭庭喜不喜欢我看的书呢。”

“母子连心,妈妈喜欢,孩子自然也喜欢的。”

夫人怀了个小少爷这件事,算是他们全家的心照不宣。夫人的肚子形状很尖,郎中诊脉也说是个小少爷。

虽然先生无所谓,“儿子女儿都好,咱们家又不需要儿子扛重劳力。谁说女子不如男?”

不过王姨暗暗觉得,夫人怀的要真是个女儿,先生可不一定会这么说,要不他们是怎么这么早就知道夫人肚子里是个儿子的?

也因此,少爷的名字很早就定下来了,源自《诗经》,“播厥百谷,既庭且硕”;也有“严霜结庭兰”的意思。

先生姓李,单名一个霜字;夫人姓顾,单名一个兰字。

这般望文生义,就是李霜会永远保护着他的妻儿。

所以王姨觉得,在她亲眼见过的、又或是在街头巷尾道听途说的夫妻中,眼前这一对,的确算是非常和睦甜美的。

顾兰喝完了鸡汤,抬眼瞥见桌上的锦布盒子,“那是什么?”

“对门苏家太太送过来的礼物,说是感谢夫人解了他们燃眉之急。”

瓷汤匙和瓷碗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我……能替他们解什么‘燃眉之急’?”

“苏太太没有说,只是托我转交礼物。不过我听说,苏太太家的大儿子被苏联的大学录取了。”

2

李霜他们家对门姓苏,追溯到百年之前,都还是“在朝为官”的。

是个货真价实的书香门第。

至于这家人是如何逃过这百年来跌宕起伏的岁月洗礼,却已经不得而知、或者说,是不便再提了,“就和你们李家的老祖宗一样,都有一些运气的成分。”

顾兰最初听不懂,李霜回家来和她解释,“我家早前是在1908年冲散了的。”

1908年,清光绪三十四年。同年12月2日,年仅三岁的爱新觉罗·溥仪即位。

“老祖宗”是李霜的祖母,她的姊妹嫁给了一户姓乔的人家,“两家台面上装不认识,也算是风险转移,其实一直暗地里都有联系。只是,我姨奶奶那一支,如今有点儿人丁凋零。你看我还有个弟弟,但他们那边,到和我同辈的,就只有我表妹了。”

随后李霜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这个小表妹的故事跟你有点像。”

李霜的小表妹乔虹,在大学里认识了她的小郎君,跟着人家响应号召提前毕业工作,死心塌地还想和他结婚。

但家里不肯,乔虹又是个倔强性子,加上她自己是攒下了一些钱财的,就……

李霜说到这里顿了顿,“这个词不大好,我不想用在我表妹身上。不过好在,现在他们的日子过得也算是红红火火,听说已经在筹备第三家分店了。当然,我表叔暗地里也帮衬了不少。”

“那这不大像,我家可没有人帮衬我。”

顾兰是个很普通的上海姑娘。和乔虹相似的地方是,她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只是,这也意味着,她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但你有我帮衬你。兰兰,你往后一直都有我。”

其实这是顾兰第一次从李霜这里听说他家的事,早前李霜一直都是避而不谈,最多是在搬家的时候提过“我爸应了我表叔的嘱托,让我帮忙看着表妹”。

至于其他的,他不说,她不问,寄人篱下该有最基本的自知之明。

即便李霜曾经说过,“现在女不满20周岁不让领证,但我们这样,你情我愿,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的意思自然是好的。

虽然在顾兰眼中,这首词多少不大吉利,是苏武临行前写给妻子的离别诗。

但还是那句话,寄人篱下该有最基本的自知之明;其实也包括后来李霜给儿子起名时援引的那句“严霜结庭兰”,它的出处《孔雀东南飞》本身也是一出悲剧。

顾兰都没有提。

但今天顾兰决定问一问他的想法。

毕竟,她现在,肚子里可是怀着他的孩子,不能算是“寄人篱下”了。

3

李霜今天到家的时间比平时稍晚,王姨劝过几次,顾兰坚持要等先生回来才动筷。

年轻的男子一身的确良衬衫穿得板正,他放下包就赶忙坐到桌前,“今天有些事耽搁了,对不起兰兰,辛苦你一直等我。”

王姨悄悄退出餐厅,李霜揽住顾兰的腰,“以后我到家晚了的话,你可以先吃饭。不必等我。”

顾兰半垂着眼,“家里主人不在,没有开席的道理。”

“这是哪里的话,你是家里的女主人,你在等于我在。给我留些菜就好了。”

李霜夹了个鸡翅根到她碗里,“你不饿,庭庭都该饿了,他没踢你吗?”

拿孩子说事儿总是非常有效的。

顾兰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拿起筷子,吃下了李霜夹过来的鸡翅根。

“这才对。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好吗?”

顾兰了然,果然在外面跑生意的人,察言观色是有一套的。

只是这餐饭终究吃得非常沉默,李霜不是一个擅长哄她开心的人,更何况眼下他似乎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

毕竟……对于李霜来说,顾兰的留学名额是一早就被他让出去了的。

只是他选择避而不谈,“对门景楠指着这个娶媳妇,他对象家里不愿意女儿远嫁,他们家什么筹码都押上了,也松口打算让小俩口去上海过,就为了让儿子顺利娶上媳妇。但现在,人家说女儿既然是留洋回来的,那女婿也得门当户对才行。”

其实就是委婉的拒绝。

但苏景楠是苏家三代单传的男丁,自然是要风给风,要雨给雨。

何况苏景楠一直也没提过什么过分要求,只这一次,想要娶那在机场一见钟情的江家姑娘。

但顾兰想要去留学,要加强俄语,李霜也是特意找了老师来教的,“俄语老师比英语老师确实好找多了。”

本该一体同心的夫妻,此刻竟各怀心事。

此刻顾兰只是愣愣地坐在炕上,李霜从背后抱着她。

“江家松口了,两个人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只是,景楠去苏联留学,他未婚妻去美国留学,终究还是……唉。”

李霜叹了口气。

顾兰不为所动,“可是人家也照样订了婚。距离算不得什么,不是不在一起就会变心。”

李霜的语气仍旧柔和,“订婚不代表结婚,这中间不知道会生出多少变数来的。所以兰兰,你在怪我,对吗?”

顾兰说不出话。

李霜是个急性子,“兰兰,你的要求,我总是答应的。只这一次,我想你迁就我。我需要妻子,而孩子,也需要母亲。况且,你生了孩子之后,当真还能扛得住舟车劳顿的辛苦?”

他捉着她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兰兰,庭庭需要你。等将来庭庭大了,我们送庭庭出去留学,代我们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好吗?”

“好。”顾兰把头靠在他怀里,“老公,我都听你的。”

话里虽有哭腔,但语气温柔,叫人不疑有他。

李霜是又亲又抱,“兰兰,乖,不哭。对孩子不好。”

4

后来的日子里,顾兰还是日复一日,白天看书,晚上等老公回家吃饭,而后同床共枕,顾兰枕着李霜咕噜咕噜的呼噜声入眠。

两个人的感情好得蜜里调油……至少看起来是“蜜里调油”。

顾兰的肚子也一天一天大起来。

除了,顾兰没答应李霜办结婚证的提议,“等孩子出生再说吧。我有些,不太想动弹。”

9月11日,顾兰产下一名足月男婴,7斤6两,母子平安。

那天适逢十二大胜利闭幕。

李霜高兴坏了,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兆头,“新生命,新开始。从政也好,经商也罢,我们的儿子将来必能有所成就。”

顾兰面色苍白看着身旁刚被剪断了脐带的婴孩,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孩子手心里。

孩子抓住了她的指尖。

微小,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力量。

她想收回手,又没收回来,就那样睡了过去。

十二大之后,经济体制改革全面铺开,李霜的生意也越来越忙,夫妻两个很少能一起吃晚饭了。

不过顾兰是无暇顾及李霜究竟有没有外遇的,趁着他忙生意,她假借“聊些孩子的话题”跟姐妹使劲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于莲妮是她读书时的室友,两个人毕业也不过才一年时间。

打到后来,邮电局的工作人员都认识她了,直接就把一个包裹递到她手里,“顾兰,你的件儿。”

那是一本书,重要的是书里夹着一张船票,连同那张签证一起,承载了顾兰全部的希冀。

是她和于莲妮约定好的,“免得让李霜知道了,怕是用大铁链子拴都要把我拴在家里。”

于莲妮同时也告诉她,这张船票意味着要在海上漂一个月,“入境之后会有人接应你。”

只是,“你跟着霜爷,生活是不用你发愁的。但你这一跑,可能连生死都难料了……”

于莲妮在那之前还特意跑来北京见了她一面。

“老顾在家料理厂子。怎么了,一定要去吗?”

于莲妮压低了声音。

顾兰就跟姐妹诉说了这段故事。

收到礼物的第二天,顾兰去问了对门苏家太太。

“半年前吧,霜爷说夫人有孕在身不便成行。”

顾兰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不明白。他处心积虑瞒了我整整半年,他不妨一开始就告诉我他不想我去。”

于莲妮想着幸亏她是和老公一起白手起家,你看这嫁得好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不过眼下她没说这些,只是抱着小姐妹,“霜爷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骗我,我也骗他,就这么着。”

顾兰摸了摸脖颈里的项链,是很难见到的纯正的黄金,“他后来给我买了条这个。可是有什么用,我感激他肯收留我,可我现在也给他生了孩子了,我不欠他任何。”

“不欠他,不欠他……从来就不欠他什么的呀,你们是夫妻,他对你好,那是他应该的。”

其实这话说的,于莲妮自己都是不信的。

且不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于莲妮自己就是把丈夫当合伙人看待的。

他们家能开得了这么个厂子,的确是夫妻二人各有长处的结果。

面前的顾兰,也的确是心甘情愿做了李霜的金丝雀。

养金丝雀的人,怎么会在意金丝雀的悲喜。

但顾兰或许是个以才华见长的金丝雀,而她又比于莲妮小了三岁。

于莲妮总觉得顾兰不会这么甘心当个金丝雀。

毕竟她没怀孕的时候,李霜要看的英文书籍资料,都是她给翻译;后来于莲妮和顾烯的厂子收到些国外来的英文订单,夫妻俩看不明白,查字典又慢,就直接跑到北京请顾兰帮忙。

后来就成了,订单经过顾兰翻译,再交给专人带回青岛。

顾兰也翻译过很多经典作品,但都被李霜压着放在家里,自己看。

顾兰一直没说话,于莲妮咂咂嘴,“霜爷对你终究是疼爱太过了。他像是怕你长了翅膀逃出去。”

“可这样的日子,真的过不下去。我就算死在海上也比死在家里强。”

不过好在顾兰没有死在海上,一个月也足够李霜做很多事情。

5

顾兰抵达美国的时候,已经是1982年的年底了。

她带了三百美金,这在当时算是巨款,她小心翼翼贴身放置。

衣服朴素却厚实,连同她那条纯金项链,也被她收在衣服里,外人看不见。

几年前她从家里逃出来,一路沿着苏州河走到上海火车站。本来带了30块钱打算买张火车票,却在准备买票的时候发现钱不见了。

眼下的场景勾起了她的回忆,她吓得一激灵,赶忙又检查了自己的钱物有没有收拾妥当。

纽约很大,也很时尚,她的穿着多少有些朴素得太过,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在接应人帮助下找到了一所小公寓,她住进去时,前一位租客正在清点自己的东西。

那是个身材和她差不多的女生,她俩甚至操着一样的乡音,“我肚皮里有个小孩,先把孩子生了再看读不读书吧。”

顾兰就和她攀谈起来,两个人交换了名字。

面前的卷发女生名叫江淑仪。

“你家哪里的,我家长宁的。”

顾兰摆摆手,“闸北区,穷人地方。”

江淑仪挑挑眉,“应该也穷不到哪里去吧,你都跑来美国了。”

顾兰原本不想提,但他乡遇故知,又或者是她的确太过单纯,顾兰在言谈间把自己的过去和盘托出。

江淑仪听完,表示房间里这些东西都是她买的,“我懒得带回去了,放心,你在这里住,不要紧的,我们家把房租交到了我毕业。”

“这也不是一笔小钱,我每个月还是要给你汇款……?”

江淑仪摆摆手,“没事,汇款也怪麻烦的,你刚来美国,衣食住行哪个都花钱。”

她顿了顿,“反正我们家里是我说了算。”

“我们家里,是我老公……或许,是前夫了吧。”

顾兰有点难过。

江淑仪抱她的动作和于莲妮是一模一样的,她拿出自己的学生证,“你拿着我的证件去旁听吧。等你安定下来,你再自己申请学校。”

“我用不用代你签到……”

江淑仪笑着摇头,“教授不会点我的名字的。我休学了,但证件还是可以刷门禁的。”

两个人畅谈了一个下午。

江淑仪家里很早就是她做主了,她爸妈正在洛杉矶的乡下住着,“也是很早就出来了的。上海那边请人帮忙照顾,必要的时候扮演一下我的父母。”

顾兰愣着,没有听懂。

江淑仪就跟她分享了自己新婚丈夫的故事,“他不过是在机场见了我一面就想要和我在一起。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错,他家也不错,但论结婚这回事……我想‘刁难’他一下。”

顾兰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她能在异国他乡遇到这个故事的女主角。

“所以,你就是那个让给他名额的富家太太吗?”

被戳到了痛处,顾兰又忍不住哭起来。

“别哭别哭……没事,现在我保护你。你儿子我会帮你留意,你的事,不会有别人知道。也算是,我感谢你,给了我那么一段好姻缘。”

江淑仪抚上自己的肚皮,“现在我的肚子里也有他的孩子了。兰兰,乖啊,没事,你儿子,我会托人帮你留意的,让你能时时知道他的近况。你就在美国好好生活,记住,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人不能靠别人。只能靠自己,才能自己说了算。”

顾兰拿着手帕,“我甚至从来都不知道我老公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只知道,就连你婆婆,都要叫他一声霜爷。但他好像很少有什么情绪波动,总是那样温温柔柔,也不知道这个‘爷’字,是从何而来。”

“我知道的不多,大概就是,你老公是个……investor。这个行业在美国很常见,但国内暂时没有专门的名词去描述。”

investor,投资人。

李霜是以雷厉风行著称的,他能在短短几句话里判断出对方的发展前景,再判断是不是要调拨资金,调拨多少资金。

“简单粗暴地说,放贷催债,你老公平时就干这个。”

投对了,挣钱,拿分红;投错了,血本无归,李霜就要尽可能收回本金。

至于资金的来源,“外资银行,或者外资公司,不过他自己手里的钱也不少。”

所以某种意义上,做李霜的太太,她这辈子都不用担心钱,“但还是那句话,别人给的,终究不如自己的。”

顾兰点点头,“嗯。”

“所以放心吧,你儿子,他会照顾得很好的。做妈妈的,就照顾好自己。”

江淑仪留下了她父母的地址,“不行就找我爸妈。他们有办法联系我的。”

“我们才刚刚认识,你不怕我是个坏人吗?”

江淑仪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她脖子里的项链,“不会错的,你做不了坏人。但的确,一个人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太善良单纯,才比较容易活下去。”

6

李霜看见妻子的手书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对门苏家。

“淑仪还在美国没回来,我们想办法和她联系。”

李霜又跑去找人查,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最后查到了顾兰的同学夫妻身上。

于莲妮是顾兰的小姐妹,她老公顾烯也是顾兰的同学,两个人因为同姓,差点还拜了把子。

是因为顾兰内向,不太好意思,才作罢。

李霜亲自跑了一趟青岛质问于莲妮,“怎么不和我说呢?”

于莲妮起先咬死不肯承认,但却一再声明,“这件事情和老顾没关系。他不知道的。”

李霜想发作,还是忍下去了,“莲妮,兰兰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是不肯她去,我只是怕她怀着孩子……如果你是我,你也不愿意她刚生完孩子就舟车劳顿吧?”

毕竟那是苏联,李霜是能开一封介绍信给妻子买飞机票,但终究还是,太远了。

李霜的情真意切多少打动了于莲妮,“那你怎么……怎么也不和她说,你知道她和我哭成什么样子?她说你骗她,她就骗你……”

李霜解释了自己的原因,“我怕她怀着孩子受不得刺激才没有说,也好让她开心点。但后来,我看她那阵子看书实在辛苦,我只能告诉她,希望她不要为难她自己。”

但即便如此,于莲妮还是没有相信李霜,她拒绝说出顾兰的下落。

李霜最后只能寄希望于苏家。

江淑仪最终通过丈夫家里收到了消息,“她脖子里应该会有一条黄金项链。跟你一样,是上海人。”

不过这个顾兰也挺厉害,她也有自己的接头人,刚好她的这个接头人,也是江淑仪的朋友。

……美国的华人圈子说大挺大,说小也挺小的。

江淑仪回国的时候,李霜特意去机场接她,“我老婆……她还好吗?”

“挺好的,没事,放心。有手有脚在美国,总不至于叫她饿肚子。”

江淑仪也让李霜向前看,“霜爷听我句劝,你做生意干脆利落,感情最好也是。不要让她完全牵着你的心绪,该过日子还是得过,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又团聚了呢。可不要让她看你过得不好。”

他把这位恩人送去了火车站,“谢谢您。我最近,的确心绪不宁。”

“看出来了,霜爷有空去染个头发吧,三十岁不到白头发不少。走了,回头有空来上海一起吃饭。”

李霜当时就觉得,苏景楠能对这个女人一见钟情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的思维方式和行事风格,的确应了那句“巾帼不让须眉”。

如果说顾兰是江南姑娘的小家碧玉,那眼前的江淑仪,的确是来自大城市里的现代女性。

或许再过个几年,顾兰也会变成那样的现代女性?

7

后来的几年,对于中国而言,是飞速发展的几年,好事一桩接着一桩。

光顾兰知道的就有《中英联合声明》,《中葡联合声明》,这两份文件先后确认了香港和澳门的回归。

就好像,当年一份《八一七公报》,在顾兰心里种下了一颗“去美国”的种子。

另一头,对于顾兰在国内的牵挂而言,也是喜事一桩接着一桩。

李霜的小表妹添了个儿子,李霜就带着王姨,还有李庭一起,干脆和小表妹一家子住在一起。

小表妹的儿子身体太弱,也就王姨这样经验丰富的月嫂能照顾得了了。

据说本来李霜想带着儿子回天津,表妹夫沈冰干脆买下了李霜的四合院,邀请李霜做他的副手,打理家里的生意。

至于苏景楠和江淑仪,也添了个女儿。

顾兰从江淑仪爸妈那边听说,小外孙女还很乖,“淑仪现在天天带着孩子学英语。”

时隔数年又听到于莲妮的声音,是她也生了个闺女,“你儿子叫庭庭,我女儿叫墨墨,要不考虑给他们订个娃娃亲。”

“那我说了可不算,得霜爷决定。”

“霜爷同意了,两个孩子正好差三岁。我来偷偷问问孩子妈妈的意思。”

于莲妮随后就和顾兰讲了这个事,“我们去北京谈生意,带着孩子一起。霜爷干脆把庭庭也带上了,庭庭本来还不大开心,看见墨墨就笑了。”

两个孩子玩得很好,很亲近,“我拍了照片,回头给你邮一张。”

那张照片最后被托人转交给了顾兰,照片上一个五岁半的大胖小子正手把手教一个三岁左右的羊角辫女孩用糖块堆积木。

“霜爷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牛轧糖,俩小孩吃不完就搁那玩起来了。”

随照片附上的纸条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照片却一直被她妥帖放在钱包里。

“这张照片上是你的孩子吗?”

带点法国口音的英语。

顾兰扭头看了看身旁金色头发的男人,旋即指着照片上的李庭,“是啊,这是我的儿子。”

“啊哈,那希望有一天他可以是我的学生。”

顾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要说,希望他是你的儿子。”

“那我确实可以把他当作儿子看待。“男人耸耸肩,”开个玩笑,希望不会冒犯到你,艾米莉。”

身旁的男人名叫弗兰克·马丁,虽然用法语念的话,更接近弗朗·马当。

几年前他刚来美国的时候,英语会看不会说,经人介绍找到了顾兰,“我的确找不到会说法语的英语教师,或者他们并不肯来教我。”

顾兰起先觉得很奇怪,“那为什么会不肯来教你呢?”

两个人就这样用纸笔沟通,马丁笑得很苦,“或许我的脾气的确很差吧。”

顾兰彼时需要钱,觉得是江淑仪的朋友帮忙介绍的,面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又确实慈眉善目。

她没有过多犹豫,就接下了这个活计。

好在后来他们的教学活动进行得也很好,马丁还帮顾兰申请了学校。

他们在学校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马丁时常和顾兰一起吃饭。

马丁后来坦承,“其实不是脾气差,确切说我法语有口癖。他们可能无法接受我的口癖,显得很粗俗。”

顾兰秒懂,她笑起来,“但是纸笔沟通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是的,不过现在我也纠正了这个坏毛病。”

法国的数学很厉害,历史上有许多数学家都是法国人,也有不少数学研究突破来源于法国。

马丁算是被招聘来的这里,他要在耶鲁担任数学讲师,学校给了他半年时间先过语言关。

“待遇确实很好,值得我为了这个工作学习一门语言。美国确实有钱。”

两个人说到这里就哈哈大笑起来,“艾米莉,这一切确实多亏了你。”

马丁也大赞了顾兰的语言天赋,“我向你学习了英语,你竟然还能学会一些法语。”

“是啊,毕竟有30%的词,英语是问法语‘借’的。”

两个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现在的顾兰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害羞内敛了,她和人合伙开的翻译公司现在也正如日中天。

他看着这张照片,“你没有想过回去看看你儿子吗?他长得的确像你。”

顾兰收好照片,“太远了,现在又忙,看看照片也算是有个念想。”

8

后来顾兰的事业越做越大,她也从纽黑文搬去了纽约。

但她从来没停止过关心儿子。

李霜的老板娘……也就是他的小表妹,他们把饭店做成了公司,还赶在香港牛市的时候在港交所上了市。

他们家搬出了四合院,买了套别墅,儿子李庭也跟着沈家小少爷一起接受精英教育。

两个孩子算年龄都快小学毕业了,但整个小学期间,他们都只是去注册了个学籍,具体的是李霜找了人来家里教的。

“听着怎么那么像是陪读?”

如今的电话倒是方便了许多,声音也清晰了很多,顾兰的担心顺着电话线传到了于莲妮耳朵里。

“没有。你儿子现在管沈老板叫一声沈爸爸的。”

沈老板自己的亲儿子性格太内向,“数学很好,也很喜欢数学。但是,毕竟你买菜可用不到函数。”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起来,顾兰这几年笑声也是越来越爽朗了。

“所以沈老板想,说不定到时候股份给亲儿子,具体经营管理交给你儿子来。”

李霜自己的生意做得很大,在投资圈里,也算是领军人物之一。很多投资案,都是他主导的。

至于沈冰和李霜,不仅是老板和员工,更是莫逆之交,“这要没有霜爷神通广大,沈老板家里的产业可做不到那么大。”

顾兰自己也做生意,对于于莲妮说的事情,她如今也能听懂了。

这十多年来,国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种政策,各种扶持,说得清的说不清的,“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上了国宴的桌子,那level就不一样了。所以他们沈氏这块牌子,也就做起来了。”

顾兰抓住了这个重点,“你现在英语不错。”

电话那头笑得爽朗,显然对于顾兰抓重点的能力很是认可,“那是,没有你给我当翻译,我只能自己硬学了。对了,啥时候回来看看吧,不去北京,来青岛也好,请你吃大虾。”

“最近太忙了,只能托淑仪给墨墨带点牛轧糖。不过,可要盯着她刷牙。”

9

其实“最近太忙了”,只是个借口。

眼下中美关系很差,近乎跌到了冰点。

顾兰的中国证件早就过期失效,而她也并不敢用她的美国证件买一张前往北京或者上海的机票。

在某个特定时期里成长起来的人,总是在一些事情上会显得特别谨小慎微。

就这样等啊等,等到了临近香港回归的时候,顾兰觉得可以考虑买一张去香港的机票,假借去香港寻找商机的借口,再转道去向北京。

她打电话询问于莲妮的意见,但电话那头却出乎意料地拦住了她,“别吧兰兰,至少最近不是个好时候。”

“为什么?”

电话那头显然有些吞吞吐吐,“嗯……霜爷或许,不会让你见庭庭的。你知道许氏珠宝吧,就你那个项链,就是霜爷当时托人去香港买的许氏珠宝的产品。”

“嗯,和他们有合作。”

许氏珠宝,一个发源于英国的品牌,在奢侈品行业也算是响当当的门面,他们如今正考虑借着香港回归的东风正式“回国”。

创始人戴维·许虽然是个华裔,但旅居英国多年,旗下员工甚至没有中国人,就找到了艾米莉·顾,也就是顾兰。

“你或许不知道许老爷子最宠爱的小儿子和霜爷谈融资,说了一句‘李老板没老婆就是自在啊’……”

据说当时李霜直接起身,什么都没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扭头离开了饭局。

事后再托人去找李霜,李霜拒绝得干脆果断,“我不觉得嘴上没个把门的人能把生意做明白,让许老爷子还是赶紧换个人培养吧。”

“许老爷子是有意把家里的生意交给小儿子的,眼下也有很多其他的投资机构看上了这笔生意。”

那可是,一年少说几千万英镑的利润,而且投了几乎必定成功。他李霜不做,多的是人想做。

顾兰大概知道了,“所以,他为了我,放着大几个亿的生意不做了。”

“不光是这样,还有人趁着喝酒和霜爷开玩笑,‘找一个不就得了’,霜爷直接说,‘就算顾兰现在回来,我也一样拿着苕帚把她赶出去,就不要说别的女人’……兰兰,这话有点难听,但……”

听着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于是顾兰反复在电话里确认了这个故事的各种细节。

她大概捋出来,在这个事情之后,很多机构很多人都来找到李霜。

有给许氏珠宝当说客的,也有其他投资机构打算投资、来问问李霜真实看法的,“霜爷不是这种能为了一句话就愤然离席的人。他的确离席,但是大家都不相信他是‘愤然离席’。”

李霜的答复也一直都非常一致,“他非常懂得如何激怒我。的确,我一个鳏夫,最讨厌别人拿我私生活说事。这个人没什么眼光,多大资本都能给他败光,不建议投。”

不过最后李霜还是向许氏珠宝注了资,“因为许老爷子换大儿子来接家业了,大儿子上来就跟霜爷单独赔礼道歉,‘弟弟不懂事,还望霜爷大人有大量,莫与一介黄毛小童计较’。”

至于那个小儿子,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于莲妮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总之,兰兰,你再等等,最多一年,我们一定想办法让你见到庭庭。”

10

顾兰终究是没能等到于莲妮的好消息。

第二年的初夏,于莲妮和顾烯开在青岛的厂子遭了火灾。

虽然知道是人为纵火,但那个纵火的人像是,人生轨迹戛然而止,就那样消失在了青岛。

她无奈,只能暗地里拜托江淑仪帮忙多照拂于莲妮和顾烯俩口子,“也顺便帮我看看我儿子。”

“嗯,莲妮儿交给我。你儿子好得很呢,他成绩很不错的,和他兄弟经常第一第二。兄弟俩有希望进北京最好的高中。”

江淑仪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女儿虽然学习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但跟你儿子比,还是矮了一个头。”

江淑仪后来考了个教师编制,如今也带出了不少学生,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她所在的学校是上海市重点高中之一,她女儿苏小敏今年中考目标就是这个学校。

“不过不大稳。李庭那个兄弟的数学匀我女儿几分,我女儿就稳了。”

李庭那个兄弟,指的就是沈冰的亲儿子沈君译。

他和李庭的成绩总是垄断前两名,“你儿子很上进的,他眼睛里只有他怎么考不过君译,全然不顾他比第三名高十几分。”

顾兰笑起来,“有个老太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卖伞,小儿子晒盐。”

“晴天愁大儿子伞卖不出去,雨天又愁小儿子晒不了盐。”

两个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末了,“可墨墨怎么办呢,墨墨十三岁生日当天出了那样的事,唉。孩子心里,怕不是要留阴影的。”

十三岁,正是豆蔻年华。

豆蔻是一种初夏开花的植物,还未到盛夏,还是需要关怀的年纪。

后来的事情顾兰不清楚细节,只是大概知道顾烯一家三口从青岛去了北京。

厂子的工人虽然都侥幸死里逃生,但基本上全都成了残疾,“顾烯是个模子,他为了赔钱,自己背了大几百万的债。”

顾兰知道后,悄悄给于莲妮转去二十万人民币,在备注里写道,“好好生活。”

等到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江淑仪打来了电话,“说起来你儿子真的和他兄弟一起进了附中,北京海淀最好的学校。我闺女有惊无险,压线胜利,勉强抬一下档次,也算是阿拉长宁区最好的学校。”

顾兰笑起来,“蛮好,一分都不浪费。不过话说回来,墨墨怎么样了?”

“墨墨跟着去了北京。”江淑仪的话音里带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我托我姑姑帮墨墨安排了学校,就是庭庭之前读的初中。”

顾兰直截了当,“怎么听你这个语气,倒像是什么坏事。”

江淑仪叹了口气,她压低了声音,“老顾借的这些钱有很大一部分是高利贷。他算了算实在是还不起,准备……”

后面的话埋在了沉默里,电话这头一身职业装的顾兰一下子就听懂了江淑仪的意思。

“孩子怎么办,难道跟着东躲西藏?”

电话那头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们准备制造一场意外,把墨墨托给我姑姑,然后夫妻俩假死跑去南洋。这样墨墨能不受干扰地继续生活。”

国际长途很贵。

沉默萦绕了电话两端的姐妹俩。

她们的孩子年龄相仿,而她们的沉默,是为了她们另一位姐妹的孩子。

“明明去年这个时候莲妮儿还在和我说要让我见到庭庭,可如今她自己也要……”

顾兰抽了张纸,“淑仪,你说,这是为什么……”

电话那头的江淑仪话音里也染上了许多分情绪,“没事,兰兰,别哭。都会好的,眼下他们这样,或许会比一直苟且着,要好很多。”

顾兰吸了吸鼻子,“那放火的人呢?就这么算了?这是犯罪,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放火的人逃去了国外。我们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最后的生活轨迹,消失在了法国。”

11

顾兰特意去纽黑文找到了马丁。

根据江淑仪在电话里告诉她的,放火的人正是许家的二儿子许弋雄。

他在被李霜拒绝投资之后,整个投资圈前来拜访的人的确络绎不绝,但最终一笔交易也没谈成。

“主要是许弋雄确实有点拎不清。霜爷给他的评价,他一一做了实。最后许老爷子没法,只能换大儿子来谈。”

许氏珠宝的生意得以继续做下去,但这位许弋雄,生意场上声名狼藉,也失去了家族里的支持。

“不过他儿子算是争气。很早考去法国,在里昂,读的里昂商学院,在马丁的学生手底下上班。”

顾兰听到这里还“啊?”了一声。

江淑仪笑出声,“就是弗兰克•马丁。”

她继续讲故事,许弋雄的儿子许秀全很早被城市银行集团老板亚瑟•波旁签去当管培生,大学实习跟着亚瑟的另一个得意门生加布里埃尔•珀蒂,“中间差不多隔了两层。”

两个人年纪相仿,但珀蒂作为实习生导师,带着许秀全做业务。

“老顾他们家的厂子产量太高了,价格又低,影响了银行集团的投资利润率,珀蒂就说burn them all。然后许秀全没听懂,就跟他爸说了这个事。”

江淑仪又压低声音,“不过这个我也吃不太准,只是我查到的信息如此。我想拜托你问问马丁。”

马丁听顾兰讲完这个故事,当即拨了个电话给自己的学生亚瑟。

两个人讲了一通法语之后切回英语,“所以亚瑟,你手底下的人的确干了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迟疑,“我不知道,老师。我会去查,但现在下班了。这周内我给到您答复。”

“嗯,好的,辛苦你了。”

挂断电话,马丁和她说,“我下个月会去你儿子的学校访学。我会帮你看看他,和他聊聊天的。”

12

马丁和李庭可不仅仅只是“聊了个天”。

马丁制造了一场偶遇,让李庭带着他逛完了整个附中校园。

随后他们两个被失魂落魄的校长和翻译逮住,马丁还让李庭把这附近的铜锅涮的地址讲给他听。

“你儿子的确很厉害,他甚至给我科普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前半句是“孤烟”这一直线和“大漠”这一平面的垂直空间关系,“后半句是圆和地平线从相离、相切到相交的关系。”

马丁边说边画,“而且你儿子和我说的是法语,还不是英语。”

顾兰惊住了,这位如今也年近不惑的女老板此刻正微微挑着眉,“啊?他……他会说法语?”

“嗯,他说他的家庭教师是法国人。他的兄弟在读几何原本的时候,他的家庭教师就在教他说法语。”

马丁感叹,“他要真是我儿子可就好喽,可惜,他的父亲也是一样的出色。我自叹不如。”

顾兰讪笑,“那不,你和李霜,那是各有千秋。”

“不,李霜消息灵通,也比我痴情。”

顾兰这才知道,李霜当天晚上就主动找到马丁,和马丁单独喝了酒,“他的英语和我一样稀碎,不过我能听懂。他拜托我,好好照顾你。我说他这个做老公的能做的事,我一个朋友,可替代不了。”

这里面藏了很多东西,顾兰一点一点问才问明白。

这些年,李霜从未停止过对顾兰的关心。

顾兰的一举一动,都在李霜的掌握里,甚至就连江淑仪和于莲妮恰如其分的电话慰问,也都有李霜的意思。

“他是从你离家的第一刻起就知道了你的去向的。你的两个小姐妹虽然不肯说细节,但后来你毕竟也开了公司,李先生的投资圈人脉会将你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李先生。”

顾兰求学有马丁帮忙,后来和人合伙开翻译公司,是李霜在暗中帮忙。

开公司很麻烦,更别说是“和人合伙”。顾兰的语言天赋能支撑她做好业务本身,但商业上的事,可不仅仅是在会议室里的谈判桌上。

有很多东西,都很复杂,李霜在这里面帮忙周旋了不少。

“你公司除了你之外,有相当一部分股份,最终其实是李先生持有的。”马丁耸肩,“不过你别说。这也是我趁他喝多了才套出来的消息。”

“那他还说什么……就算我在他面前,他也拿着扫帚把我打出去。”

顾兰抬头,让眼泪倒回去。

马丁轻轻笑,“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商业的事,那可不能道听途说。”

13

顾兰飞了一趟北京,和李霜面对面坐在饭店的包间里。

“儿子上高中了你才想着要回来吗?”

李霜今年41岁。

除了眼角的鱼尾纹出卖了他的年龄之外,别的看起来都和十几年前别无二致。

“我只是和你谈谈生意,没有别的意思。”

顾兰垂下眼,从包里取出文件,“我看了我们公司的股份构成,这几家持股单位,实控人都是你。”

A4纸的声音清脆响亮,在这一刻却多少显得有些冷漠无情。

李霜粗粗扫了一眼,“所以呢?你对你老板说话就这个态度吗?连敬语都不用?”

他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但此刻的顾兰垂着眼没看他,自然也就注意不到这点细节。

李霜抬手按了按眼睛。

“我只是想问问霜爷,为什么,要这样?”

名义上实际控制人还是顾兰,但实际上全是李霜给她投的钱。

而这个人,甚至公司套公司,层层叠叠,顾兰费了好大功夫才查出来实控人是李霜。

中间合伙人退出去,股份也都是被李霜收购了的。

这么算下来,李霜持有的股份超过70%。

“我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确实,谁出钱谁就是老板,资本从来不讲情面,有时候甚至也没什么道理可讲。

“您也从未干预我们的商业决策。我不明白,霜爷。”

这话在旁人耳朵里或许听不出什么别的意思,但在李霜耳朵里无异于挑衅。

“你是要我教你做生意吗?”

眼下正是1998年的冬天,改革开放二十周年,街头巷尾都是喜气洋洋的。

但这间包厢里,此刻却有如数九寒冬。

“霜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问您,为何给我们投资,又不干预决策,甚至,还要隐去您的姓名。”

顾兰仍旧语气温和,李霜垂着眼,看不出他的情绪。

其实顾兰现在每一句话,李霜都不爱听。

儿子多少岁,她就离开了他多少年,儿子如今十六岁了。

李霜对她好,暗中关心她,悄悄给她投资,又贴钱让朋友给她投资。

投资行业这十几年也不算那么好过啊,他的好多朋友,公司开不下去,就把公司低价卖给他。

李霜明面上是胜鸿集团副总,但他自己名下也有大大小小许多公司,各种行业。

这都是他早年苦心经营的结果。

顾兰现在这些话,连同顾兰这个人,都等于在揭他的伤疤。

而李霜做这些事情无非是想听顾兰说一句,“老公,我好想你。我知道你爱我,我也想回来和你团聚。”

只要她说,他就愿意和她冰释前嫌,儿子那里,他会去搞定。

但顾兰说的是啥,“我只是和你谈谈生意,没有别的意思。”

在李霜看来,这都不是一句人话。

“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要回家了。我家里人还在等我。”

顾兰疑惑,“李老板已经结婚了吗?”

“嗯,我结婚十多年了。”

14

时光呼啸而过。

顾兰后来再也没关心过李霜的事。

她只是琢磨着把李霜手里的股份收回来。

在公司高管的一致努力下,他们公司的业务覆盖全球,各种语言对,各种内容,包括商务文件和文化传媒产品,通俗说就是小说,电影剧集字幕之类的。

那条项链被她收在了抽屉里,再没拿出来戴过。

也就是她的业务越做越大,她才知道李霜这个人有多厉害。

某种意义上,越不想见,越是容易碰到。

李霜是很多公司的股东代表,也是很多公司的战略顾问,所以每次顾兰谈合作,几乎都有概率碰到李霜。

李霜通常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谈。

只有一次,李霜在散会之后问她,“你的项链呢?”

“你都结婚了,我还戴着它干嘛。”

顾兰半开玩笑,但李霜气得拂袖而去。

那个单子后来差点没谈成,还是李霜亲自嘱咐,“不是这个意思,顾兰女士和她的易传公司,业务水平大家有目共睹。实在是很抱歉,是我的问题,不该在会场谈私事。”

经过这件事之后,顾兰觉得自己还是尽量回避李霜吧,毕竟总是这样的话,也太影响业务了。

她请了个很厉害的商务总监,也就不必再亲自出面回国谈生意了。

自然也不知道李霜是如何拜托这位商务总监,“拜托了张总,务必,务必帮我照顾好兰兰。您家里人的融资,我会不遗余力。”

商务总监很无奈,“给我老板把事情处理好本就是我的职责,但,霜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李霜苦笑,“我没办法。我每次见到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们两个又都是一样倔强的性子,谁也不肯让谁。”

这一年,李霜44岁,顾兰39岁,他们的儿子19岁,刚刚被耶鲁大学以全额奖学金录取。

他住进了纽黑文那间小公寓,里面的家具有一大半还都是江淑仪二十年前置办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霜爷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牛轧糖,俩小孩吃不完就搁那玩起来了。”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的钢笔字迹娟秀有力,仍旧清晰可辨。

15

一晃又是六年,沪深指数涨势如虹,北京奥运会也将在一年后开幕。

嘶,北京要申奥的时候,顾兰好像都没留意。

光顾着忙于莲妮家里的事了。

马丁给顾兰介绍了一个单子,“是我另一个学生,阿克塞尔·勃艮第。家里早前开酒庄的,十多年前创业大赛第一名,现在也是一家挺有名气的公司。他们打算今年完成IPO,需要翻译服务,我推荐了你。”

马丁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这件事,阿克塞尔准备交给你儿子负责。”

一听是儿子负责,顾兰当场给了个超低折扣价,“我去看看我儿子。”

不过阿克塞尔本人在视频里摆手,“我好像在乘人之危。不必这样,艾米莉,你给一个正常报价就好。我们想在2007年内完成纳斯达克上市。”

然而现在已经7月了,“满打满算8月里要递交招股书才行吧?”

“嗯,是的,所以……”阿克塞尔话音里透着无奈,“按道理我是要加钱的,怎么好意思再让艾米莉给我这么低的折扣价。”

阿克塞尔的公司叫Voir集团,总部在法国里昂,不远处就是当年那家城市银行集团。

顾兰飞过去的时候,还有一些恍惚。

说起来,前两天于莲妮才跟她通了电话,两个人手里都是刚上市不久的iPhone,“财团老板给我们投了钱,也点名让我们离开苏门答腊。现在我们的日子过得还算挺不错的。”

世界……可真小啊。

顾兰几乎是一眼就在接机的人堆里找到了李庭。

别的不说,他个子很高,肌肉发达,最关键是这个儿子长得特别像妈妈。

也不知道李霜是怎么喂的,能给儿子喂得这么壮实。

顾兰走向儿子身边那个显得有点矮的中年男人,“您是……董毅,对吗?”

直接说的中文。

身旁李庭愣了愣,“诶董事长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美国人……”

顾兰直接笑出声,“是中国人。不过,小伙子,以后不要什么都放在嘴上讲出来。”

毕竟是她儿子,也还是要点一点的。

李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我只是表达惊讶,没有想到自己和这么出色的您竟然有幸成为同乡。”

可以,巧舌如簧,像他爸。

后来两个人在Voir顶楼的会议室里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

李庭也是年轻,能造,关键他的法语和英语的确都说得很好,写得也很好,顾兰润色的时候都没什么好改的,只是改了一些略口语化的表达和规范。

李庭很细心,他会认真和她请教每一处修改,顾兰也乐得自在,给儿子讲了好多好多语法知识。

“有一些甚至很生僻,但毕竟你们是要去纳斯达克市场上市。”

纳斯达克是世界第二大的证券交易所,仅次于纽约证券交易所,这里上市的股票大多数都是一些科技股。

而从杂志发展而来的Voir网站背后的母公司,自然也属于科技股。

在两人的不懈努力之下,招股书成功在8月底的时候递交。

顾兰也就结束了她的法国之旅,李庭和董毅送她回美国。

临上飞机前,她说,“李庭,我们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有任何问题,任何时间,你都可以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给我。”

16

又是许多年的时过境迁,但这一次,是李霜亲自找到的顾兰。

“我记得你帮庭庭搞定了纳斯达克上市。”

53岁的顾兰握着手里的iPhone6Plus,“嗯,是的。怎么了呢?”

那头58岁的李霜脾气已经和顺了许多,“现在是胜鸿打算在纳斯达克再上市。我需要你,兰兰。你不喜欢我这样叫的话,那么,顾总。”

现在李霜手里已经几乎不持有顾兰公司的股份了,所以他只能客客气气请顾兰帮忙。

“你都结婚……二三十年了吧,我们还是在商言商比较好。毕竟李庭都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不太稳,“李庭还是单身。他三十三岁,一直是单身,没有谈过女朋友。”

其实这个话题很悲伤,带了一点点责备的意思。

毕竟乔虹和沈冰的儿子娶了江淑仪和苏景楠的女儿,如今他们的孙女都上中学了。

虽然孩子们不知道爸妈其实认识,但这个在他们当爸妈的这几个人里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我们家长没干预。一开始沈冰和苏景楠这两个男人狂翻白眼,什么打游戏认识了对象,俩小孩可真是,够in够fashion。”

江淑仪这个如今都做外婆了的人依旧不改当年的爽朗,“后来沈冰一看这个生日,就打电话来找苏景楠了。苏景楠旁敲侧击问了女儿,女儿说是北京的,叫沈君译,我说这个名字我熟悉啊!隔壁数学教研组长天天挂在嘴边的竞赛之神,还复印了一本他的数学笔记来给每一届学生观摩。”

“你没说是你朋友家里的儿子?”

江淑仪就没那么欢快了,“上一辈的事情,还是别让孩子知道了。我女儿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老沈家,家里那么有钱。我们家虽然说说也有几套房子,但是想想当年,是我跟老苏强强联合,他们两个白手起家。这现在被逆袭,谁也不好受吧。”

逆袭,还蛮新的词汇。但其实这段话,重点就是这两个字。

“你要想你女儿嫁得好,他老沈家再有钱,将来都是你乖乖外孙女的。”顾兰说着叹了口气,“我儿子,别说孩子了,结婚都还没影子。我现在想他就算喜欢男人我也接受,总得有个伴的吧。”

江淑仪倒是想得很开,“那不一定,你儿子现在很灵的好伐,年薪换算人民币几个亿的人。一看就是醉心事业无心恋爱的。”

老姐妹的彼此了解足以让两个人互相提供很多的情绪价值。

想到这里,顾兰嘴角微微上扬,“你儿子现在年薪也是几个亿,倒真的应了你那句,‘不论是从商还是从政,必有所成’。”

“他也是你的儿子。”

顾兰觉得这个话题再纠缠下去是毫无意义的,“说吧,怎么帮你,什么业务。我给你个友情价。”

17

胜鸿成功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之后,沈冰把股份和实权一股脑统统打包给了儿子。

这笔IPO,表面上是沈冰想历练儿子,实际上沈冰和李霜确实也都想退休了。

毕竟李霜如今也不年轻了,“快六十岁了,实在是上不动这个班了。”

随后如今最低年龄也超过50岁了的八个人,在线上聚了个会。

沈冰乔虹和李霜顾兰四个人在北京家里,苏景楠和江淑仪躲在上海家里的卧室里,“外孙女做功课。女儿在加班,沈君译是真厉害啊我说,跟他老婆悄咪咪打对台。”

江淑仪直接骂,乔虹在那头笑,“回头让小敏把君译打一顿,我亲自给她递藤条。也是服了君译了,亲老婆都能瞒那么久。”

顾烯和于莲妮姗姗来迟,“不好意思久等了,太忙了最近,马来西亚这里最近年关,好多订单好多事。”

“没事,不忙,我们刚刚……”

乔虹欲言又止,毕竟在这俩口子面前,她实在是不敢提孩子。

顾墨被托给了江淑仪的姑姑这件事,乔虹并不知情。

就连顾烯和于莲妮俩口子怎么死而复生,其实她也不知情。

时间回到1999年夏季,顾烯和于莲妮借鉴了许弋雄的手法。他们还完了所有正常利率内的贷款本息之后,在澳门做了个车祸局。

“那会儿澳门还没正式回归,这个案子据说都没被交接给国家。洋人办事是真的不靠谱。”

随后顾烯和于莲妮就拿着Eric Gu和Nina Yu的证件,跑去了东南亚。

“其实这要搁到现在都不必这么大张旗鼓,高利贷就是违法的,我们当时没还的都是利滚利出来的多余利息。但毕竟那个时候……”

顾烯欲言又止。

四个男人里他是最显老的,头发花白,抬头纹明显,眼角爬满鱼尾纹。

明明他的年纪最小,和于莲妮一般大,比顾兰大了两岁。

“其实没事,墨墨现在被我们照顾得很好。”江淑仪在视频里喝了口茶,“只不过我占了下老顾便宜。墨墨现在随我姑姑姓,换句话说,也就是随我姓。”

顾烯笑起来,“墨墨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多亏各位帮衬。”

顾烯指的就是江墨卡里买房的30万,那是李霜俩口子给的;后来苏景楠江淑仪俩口子带着江墨在虹桥附近买的房子,“那是受了沈老板的指点。沈老板当时忙着给君译买婚房,把整个上海市的房子都看了一圈。”

至于顾烯和于莲妮为什么一直不认回女儿,“怕她生气,还是等一段时间再说吧。总感觉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这样挺好,有淑仪帮我们照顾着。”

乔虹瞥了沈冰一眼,“你也瞒着我。”

这个“也”字就非常有深意。

沈冰求生欲爆棚,“没瞒你,我打算跟你汇报来着。你当时就说,‘儿子的事情你说了算’。那我只能闭嘴了。”

八个人又在视频里笑起来。

“哎哟,小敏什么时候有这个能耐,让沈君译对她俯首帖耳呀。”

乔虹乐了,“那必须有。不然我来亲自传授她如何管教老公。”

又看向一旁的顾兰,“要不我先传授传授兰兰?不过霜爷大概是不用管教的,霜爷刚才全程眼巴巴地盯着我们兰兰,我可是都看见了。”

顾兰脖子里挂着李霜送的那条项链,却和李霜坐得很开。

她选择岔开话题,“都那么多年了还管教什么,霜爷私下里女伴是一个接一个换吧。”

18

那天的聚会,李霜后来再没多说过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李霜总是在朋友圈晒自己的女伴,两年里大概换了几十个。

无所谓,反正李霜现在只是挂了个胜鸿集团名誉董事兼战略投资高级顾问的职称,他法律意义上又是单身,毫无黑点。

就是顾兰看着心里总过不去,她在时间线上屏蔽了李霜。

毕竟,这些年里有意思的事情很多,比如说当年定了娃娃亲的庭庭和墨墨,的确就在一起了。

只是他们自己彼此都还不知道,江墨暂时都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

又比如,苏小敏和沈君译俩口子终于吵了一架之后又和好,还度过了他们的第十三个结婚纪念日。

……但顾兰看着看着,还是会习惯性点进李霜的朋友圈翻看他的时间线。

有时候屏蔽这回事,只是自欺欺人。

每次看完,就难过。

有一天她忍不住,就在小群里说,“霜爷又换女朋友了?”

江淑仪和于莲妮看不下去,在她们的小群里劝她,“你别多想,他们谈生意而已,你看霜爷照片里都始终和那些女的保持了一拳的距离。”

乔虹表示,“霜爷和老沈坐得都比这个照片近,兰兰别多想。”

顾兰随后就PO出一张图,“你看他的手可是搁在人家腰上,那女的和他倒还挺般配。”

沉默。

四个人的群其实不太容易沉默。

而顾兰不喜欢沉默,“下个月还得去一次北京,开个会,霜爷是他们大股东,百分百会在。”

于莲妮接话快,“不想见就派你副总裁去?”

顾兰回话更快,“股东会,派个副总裁显得我多不尊重他们似的。”

乔虹回了个表情包,“啧,你就说那是你的发言人,你身体不舒服去不了呗。”

三个人又你来我往聊了很多商业话题,而江淑仪这个高中一级英语教师好像确实插不上嘴。

顾兰正打算聊点别的让江淑仪不至于那么沉默,江淑仪回话了,“但是兰兰,你有没有发现,霜爷这些女伴,每一个都长得很像你?”

得,一句话如同深水炸弹,群里又陷入了沉默。

可能是那俩都跑去看照片了。

半晌,乔虹回复道,“其实我觉得兰兰和霜爷这回事有点像年初的时候小敏和君译闹离婚那会儿。夫妻俩指定是有误会,说开就好了。”

19

顾兰的商务会议结束后,她拉着李霜去了酒店房间。

李霜没拒绝,但也没主动开口。

这个如今年过花甲的老人家,就算平时保养得再好再不显老,肤色终究也是暗沉下去了,不如年轻的时候那么白皙。

这是一间双床行政套房,顾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的黄浦江,“其实我有个问题。霜爷,您可以说我自恋,但是为什么您朋友圈的每一个女生,都和我长得那么像?”

李霜一下子就红了眼眶,“你可算看出来了?”

其实顾兰都做好被李霜痛骂一顿的心理准备了。

毕竟多少年前,也是类似的场景,他说“我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但李霜直接就哭了,“顾兰,你这个人,怎么喂不熟的吗,还是你根本就没有长良心这种东西?”

顾兰这才知道,所谓的什么“我结婚了”,是他在暗示她,“我们本该结婚三十六年,可是我现在六十一岁了,我儿子都快结婚了,我都还是未婚!顾兰,我等了你三十六年……”

李霜越哭越伤心,一边哭一边喝酒,“我做什么,我的下属当然管不到我,但是我老婆,可以随便管……你是我老婆,还是我下属?你说一句,‘可我是你老婆’,我不就消停了?我就想听你说这句话……”

也包括,“儿子悄悄说我规矩多,说我自己不喜欢吃梨也不让他吃梨,明明梨子那么好吃。可是顾兰,我曾经多爱吃梨子,就因为你……”

顾兰不喜欢梨,她说“梨”谐音“离”。

两个人喝了一宿的酒,喝到黄浦江畔的景观灯亮起又关闭。

李霜醉到不省人事,嘴里却一直在叫,“兰兰……”

顾兰把他扶上了床,“乖,我在。”

随后李霜就打起了呼噜,一如他三十多年前那样。

声音很轻,像猫儿咕噜。

顾兰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犯困。

“笨蛋。”她打了个哈欠,随后在他的额头烙下一个吻,“早说不就好了,大骗子从41岁憋到61岁,你是练过龟息功吗?”

尾声

李霜在朋友圈里晒了张结婚证,什么文案都没写。

随后和顾兰开车回家。

他们家就在沈冰和乔虹家对门,李霜把车停好,打开手机。

朋友圈几百个赞还有几百条评论,最显眼的是他儿子的那条,“哟,花心大萝卜被套牢啦,我爸居然比我早结婚?”

李霜翻了个白眼,把手机交给顾兰。

顾兰笑着,而后直接拿着李霜的手机打了几个字,又把手机还回去。

李霜看着屏幕上那句“不孝子,你爹我不结婚,哪来的你!”笑起来,“兰兰,你做骗子,倒也真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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