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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希看着廊檐下的风铃。它和秋风愉快地嬉闹，叮，叮当，叮叮，叮叮当当，悦耳之声冲淡了秋的冷清。林希脸上现出淡淡的笑容。风忽然强劲起来，风铃不满地疾动，声音不再清脆。林希举起一只胳膊挡在自己眼前，另一只手紧紧拉住风衣的领子。好一会儿，风远去，风铃止。
林希整理好自己，抬起头来的时候，微微泛黄的柳叶，正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悠悠然，落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秋雨打湿了发丝，一股寒意穿透衣裳，直达心底。她的鼻子好像闻到了红糖姜汤水的甜辣味，瞬间泪流满面。
“臭希希，快坐起来！本大厨的神作，岳玥爱心汤，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大呼小叫的声音由远及近，林希把自己从头到脚埋进被子里，即使头烧得晕晕乎乎，她也没忘记岳玥是个厨房杀手。她做的汤，怎么能入口？
岳玥看着床上之人没有动静，朝着被子隆起的地方一屁股坐上去，捂住嘴，憋着笑：小样，看你能撑多久！林希患重感冒，本就鼻塞，胸部又被压住，呼吸更加困难。她挣扎起来，用手去推岳玥。两个人隔着一床被子打闹起来。
很快地，林希告饶，露出一张红红的脸，声音沙哑地说：“本来就不舒服，给个体面的告别方式吧！”
岳玥赶紧“呸呸”了两声，双手合十，念叨“童言无忌，请诸位大神不要怪罪。”然后，俊俏的五官组合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声音软绵绵：“希希，你看我的手，被刀划伤了一个小口子，还被烫出了一个小水泡。你尝一口，可以吗？”
林希最受不了她这样，呼啦一下掀开被子，人也跟着坐起，没好气地说：“拿来吧。”岳玥贴心地把被子给她盖好，小心翼翼地端起碗，一边轻轻地吹着，一边递到她嘴边。姜的辛辣味儿很冲，林希侧头，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看着好姐妹怀疑的眼神，岳玥抬了抬碗，林希轻叹一口气，伸出手，接过来，屏住呼吸，咕咚咕咚全喝光，咦，嘴里怎么是甜滋滋的？呆萌可爱的样子，让岳玥哈哈大笑。
她得意地说：“不光有姜，还有红糖呢！”然后，讨好地问：“味道怎么样？”
林希皱皱眉，摇摇头：“没喝出来。”
岳玥细长的丹凤眼里都是不满，声音闷闷地道：“锅里还有，我再去盛。”
“不用了！我逗你的，好喝好喝。”天啊，绝对不能再喝，嗓子眼还冒着辣气儿呢！林希的眼珠转了转，“你照顾我，也有被传到的危险。剩下的你喝？提前预防预防。”
“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你也觉得吧？”林希的身上微微发热，她重新躺好，“你让我再消停地睡一觉，岳玥爱心汤的效果会更好。”
岳玥掖好被角，信誓旦旦地说：“保证不发出一点声音。”
林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她看见岳玥趴在她的床边，睡得香甜。浓密的睫毛，又卷又翘；嫣红的嘴唇轻抿，嘴角上扬，妥妥的睡美人一枚。
林希伸出手，去捏岳玥的鼻子，雨落在手背上，凉凉的，她回过神来，眼前只有自己，还有浓浓的秋色。岳玥，我要感冒了。岳玥爱心汤，可还有？这次我要喝两碗。
（二）
“希希，我们科室新来的男生很帅。你来大堂等我，偶遇一下吧。”
“希希，这个周末你别加班了，教我做菜啊？一道有点少，两道就行，我不贪心的。”
“希希，你不够意思。我妈给装了很多的好吃的，你都不来接我一下。”
“希希，我还准备开工利是了呢！咱俩在新的一年，晋升、加薪、白马王子，统统都要有。”
“希希，你不要那么拼命。你的未来男朋友压力太大了。”
“希希，你别难过。明天我替你出气。骂人，谁不会啊！”
风铃随风摇摆，岳玥说过的话，在它有规律的节奏下，清晰地在林希耳边响起，她任由眼泪糊了一脸，退两步，身体倚靠在廊柱上。斜斜的、细细的、密密的雨雾中，幸福的过往款款而来。
她和岳玥是大学同学，四年的相处，两人关系堪比亲姐妹。大四的时候，她们来香舟旅游，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巧合的是，这个城市离各自的家乡都不远。于是毕业后，二人拖着行李箱就过来了。
首当其冲的事情是租房子。因为岳玥嘴甜，只用了三天，她们就租到了心仪的房子。小公寓的交通方便，去商务中心区，坐地铁只需要十五分钟。生活便利，小吃店和菜市场楼下都有，在外就餐或者回家自做可以任意选择。
找工作就比较曲折了。两个人的专业相同，香舟这所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专业对口的单位数量有限。岳玥也投了许多简历，得到的面试通知寥寥无几，她失眠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神采奕奕地说要考研。
林希在大学里是学生干部，参加过社会实践，简历比较精彩。当时她收到了香舟市一家知名企业的第二轮面试通知，正在为此做准备。她认真地建议岳玥同时报名事业单位招聘考试。岳玥激动地买了许多书，意气风发地说一定要双喜临门。
庆祝林希面试成功的晚上，两个人在小公寓里喝酒了。半醉半醒的状态之时，岳玥说：“希希，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结婚了，住楼上楼下；生娃了，异性就定娃娃亲，同性就继续做兄弟姐妹。”
林希模糊地记得，自己说要看颜值。当时岳玥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豪气满满地说没问题。翌日，非要让林希签字画押。林希读了她手写的契约，笑不可抑，素手“挥毫”，不但签了自己的名字，还在后面画上一个大大的笑脸。
接下来，林希加入了打工族的队伍，岳玥在家学习。开始的工作节奏不快，岳玥说犒劳功臣，每晚都买好晚餐，两人就着林希的工作八卦吃得津津有味。
后来，岳玥跟着视频学做菜。连着一周，面对着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食材，林希抗议了。她亲自教，可是能把论文题目分析到极致的岳玥，才勉强学会了煮面条。
渐渐地，林希独立负责起分管的公司事务，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岳玥留饭，留灯，让林希觉得小公寓里的温情就是她的加油站。岳玥年末的两项大考，林希放弃全勤奖，请了假，专门送考、陪考。岳玥说林希是她的幸运女神，她肯定能实现愿望。
果然，春节假期后，笔试成绩，岳玥是头名，面试更没有悬念。岳玥成了公共服务管理中心的一名正式人员。好巧不巧的正是林希公司需要打交道的部门。为此，两姐妹疯狂地吃吃逛逛，回到家里，举起酒杯，喝得酩酊大醉。
（三）
每天的工作间隙，发信息是两姐妹的共同休息方式。多数情况都是岳玥说一件事，问希希如何如何，林希就和她一起讨论。林希一度以为那份契约的实现指日可待。
这天，开了一天会的林希回到办公室，疲惫地打开手机，发现岳玥给她发了二十多条信息：考研没能成功，心情不爽；和科室的同事闹别扭；有人传言她是靠着不正当的手段进来的……最后一条是希希你相信我吗？
林希手里的手机差点儿掉在地上，此时距离信息发过来的时间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她赶紧拨打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再拨，接通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告诉她，岳玥在市医院。林希赶到的时候，岳玥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还在昏迷中。
看到林希，男人和另外一个女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们说是岳玥的部门同事，领导张某拜托他们送岳玥到医院的。岳玥是轻微的脑震荡，失血有点多，医生让静养。
至于岳玥被打的原因，两人支支吾吾，拼凑出来的意思是张某的老婆怀疑岳玥破坏自己的家庭，直接到办公大厅把岳玥打了，岳玥反抗的时候，头撞在了文件柜上面。
林希怒不可遏。她强硬地冲男人要来张某的电话，当场打过去：“岳玥生命垂危，你们看着办吧！”林希的眼睛里都在冒火，她十分自责。岳玥的性格单纯，别人对她好一分，她恨不能还十分。这段时间，她的话少，明显没有以前活泼了。自己真该死！她用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不到半个小时，张某夫妻俩就来了。林希不由分说给了那个老婆两记耳光，张某紧紧抱住被打蒙了的老婆，不让她再冲动。
用手指着张某，林希咬牙切齿地说：“睁大你的眼睛，就他，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的模样，浑身上下贴满了钱站在门口，岳玥都不带看一眼的。你当宝贝去吧！告诉你们，这事情没完。上属的各个部门，咱们一起去，看看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顺便喝喝茶！”
现场站着的四个人都傻眼了，这副不要命的架势，理亏的能不怕嘛！他们低头服软，好话说尽，林希不为所动。病床上的岳玥被惊醒过来，哭声惊天动地。林希忙着找医生来看，四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岳玥发泄以后，说自己没用。林希举起手机告诉她，刚才几个人的对话全部都录音了，这次肯定不能就这样算了。岳玥不赞同，她觉得两个人在这个城市无依无靠的，真闹大了，反受其害。
林希拼命压下涌动着的怒火：“岳玥，你有点骨气好不好？那个矮胖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担心什么？你不会是让他得逞了吧？”最后一句话说完，林希立刻后悔了。
岳玥炸毛了，怒吼：“你不相信我？”
“你来让我相信！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但是绝对不能放过他们！”林希火大地说。
“林希，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没有远大的志向，我觉得开心地活着就好。你想想，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吃过一顿饭，多久没一起胡说八道了？
我睁开眼，你已经离开了。我睡下，你还没回来。那个小公寓冷冰冰的。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希望你生病，像上次一样照顾你。我现在会做四个菜了，你能安排出时间，让我做给你吃吗？
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喜欢这个城市吗？租金、生活费都是你拿的，你让我怀疑人生，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用！”
岳玥的情绪格外激动，有红色的血迹从纱布里慢慢渗透出来。
林希慌了，学着岳玥撒娇的语气道：“你是我的妹妹，姐姐照顾妹妹不是应该的吗？陌生的城市里，我们就是家人，你从来不是我的拖累。记得签字画押的事情吗？我们都在向这个目标努力啊！”
岳玥目光呆滞，不言不语。林希给医生找过来，重新换过药，覆上纱布。这个期间，岳玥像个木头人一样。
（四）
岳玥想不起来当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自己怎么就成了负伤在身的病老虎？她心里的郁气都顶到喉咙里了，额角的疼痛一抽一抽的，手指抠着床单，自己还是一个窝里横，怒火发给好姐妹了，真有出息。
想着这些，岳玥的眼泪就停不下来了。其实她很享受现在和林希的姐妹生活的。林希有能力，但是不势力。她得承认自己有点小小的自卑，虽然姐俩好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有学会林希的游刃有余。点火就着的脾气让她在职场里吃过几次苦头，每次林希把事情掰碎了给她做分析，她心里明白，可是事到临头就走样了。
林希对这件事的反应之大，她以为是人之常情下的冲动。可是林希举着手机说有了录音证据，她震惊之余是感动。没想到她以前戏说的“有生之年希望看你情绪失控”成了真不说，还是如此情形。
她清楚林希的做法是对的。张某的不安分在管理中心人尽皆知，收集证据也是不难的，但是她不敢赌。把林希拉下水，她会痛苦终生。这么算了？不可以。那自己就从长计议吧。
林希往返于医院和公司之间，但是岳玥拒绝和她说话。林希没想到在岳玥的潜移默化下，她几乎学来了平日里岳玥对她的所有软功夫。她耍宝逗笑，耐心地照顾岳玥。
她还特意请教了公司的相关部门。负责法务的大姐听说以后，义愤填膺，整理出来一份正规的文书，主动提出自己出面去周旋。因为类似的情况不是偶然和个例，但是很多职场新人选择了委曲求全。
这些事情，林希没有隐瞒岳玥，她知道岳玥也听进心里了。可是她询问岳玥的意见时，岳玥只说了一句“我要辞职”。林希自己也做好了辞职的准备，以后无论去哪里，两个人还要在一起。
一周后岳玥拆掉了纱布，额头左边的太阳穴附近留了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尽管她用碎头发遮盖了起来，面上无波无澜的，但是林希知道爱美的岳玥心里非常难过，自己恨不得去手撕张某。
林希和医生约好了第二天办理出院的时间，和站在卫生间镜子跟前的岳玥打了招呼，匆匆回了公司。当她带着两个人最喜欢吃的饭菜返回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没有了岳玥。她问了医生才知道，岳玥强迫医生办理完了所有出院手续。
她回到小公寓，发现岳玥的东西都在，刚要松口气，猛然觉得不对。打开衣柜，仔细看过，发现两个人一起买的同款风衣，岳玥的那件不见了。再翻看，抽屉里岳玥的毕业证书等资料也不见了。
从此岳玥就在香舟市消失了。她去家里找过，结果岳玥的家人说岳玥出去散心了。她才知道岳玥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哥哥姐姐都有，家庭条件非常优渥。她还听到岳玥母亲抱怨说放着家里安排好的工作不做，不知道岳玥天天在想什么。
两个人到底是谁在照顾谁？她觉得无地自容。回香舟的动车上，她浑浑噩噩。到了小公寓，她嚎啕大哭。谁说的懂你的人不必解释？岳玥懂她，她却是在不懂装懂。
这一别，今年已经是第四个年头。
林希一直在这个城市等待。她多希望岳玥在身后拍她一下，喊她一声“臭希希，我回来了”；或者跳着脚，痛骂她“不知好歹”；或者打她一顿，然后再扬长而去。
风慢慢地变大了，风铃的响动似乎变得不耐烦起来，林希自嘲地说：“我走，我知道不受人待见。”她懊恼，但是她不后悔当年的坚持，只不过提出的方式太直接了。倘若语气缓和，有商有量，能够从长计议，岳玥就不会如此反感。
她把文书保存起来了，原因，她也说不清楚。但是她相信自己身边的人和事，都是来成全自己的，每一次相遇，甚至每一份遗憾，都有意义。她要用心去体会。
用手接住一片下落的树叶，摩挲着纹理，她自言自语：“早知道，如果都能早知道，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尾声
“落叶随风将要去何方，只留给天空美丽一场，曾飞舞的声音，像天使的翅膀，划过我幸福的过往……”手机铃声响起，林希接听。
对方：“林希，我妈又催婚期了。”
“好！”林希不再奢望和岳玥同时举行婚礼了。
对方：“啊！不勉强？”
“楚心远，谢谢你。”
对方：“林希，我能知道你在等什么吗？”
“一个故人。但愿我们姐妹一别后，她能欢欢喜喜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END—
说明：文尾黑色加粗字体，是引用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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