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趁难得的大晴天，快将儿子媳妇房间的被子晒一晒！”
于大爷刚才在院子里劈柴，突然抬眼看着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阳，虽然还带着一层薄雾，就迫不及待地扯起嗓子，对着小屋里的老太婆喊道。
“急什么急？离过年还有十多天呢！”于大妈正在小屋喂猪，她手里捏着勺子柄，从门边探出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哎呀，听天气预报说，年前一星期天气不好，不是落雨就是落雪，今年是个邋遢年。儿子媳妇的棉被七月里才晒过一次，再捧出来见见太阳，去去潮，杀杀毒，让孩儿们一回来，能睡暖和的被窝。”于大爷眯缝着双眼，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条褶皱里藏不住笑意。
一想到在北京工作的儿子，于大爷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的灰白胡子。儿子阿强有出息，从省重点中学考取了北京名牌大学，毕业后自己在首都找了一份好工作，接着在北京安家落户，结婚生子，没有让大人操心，让于大爷在村里人面前感到十分有面子。从儿子这一辈开始，我老于家后代，就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哈，周围同辈中谁能有我老于这么称心如意的；还有我那乖乖孙女小米饼，还不到三岁，就会唱好多儿歌了。想起可爱的孩子，于大爷的心都快融化了。
于大爷停下手头的斧子，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倒出一根，叼在嘴上，从裤袋摸出一个打火机，扑哧一声，火冒了出来。火苗在微风中躲躲闪闪，于大爷在从侧面拢起左手掌，遮住寒风，微微缩下头，就着火，猛吸了一口。他微闭着双眼，缓缓地吐出一缕白烟。烟雾袅袅婷婷，丝丝缕缕，朝空中散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冬日的太阳渐渐升起，雾气渐渐散去，橙色的阳光在披着霜花的麦苗间闪烁，一棵棵沉睡的油菜似乎睁开惺松的双眼。院子前的小河里，平静的河水像镀了一层金，三两只鸭子在小河的水草边啄来啄去。河边的槐树上，几只小麻雀欢快地叫着，从枝丫间飞来飞去，仿佛也在迎接数日不见的太阳。
于大妈喂完猪，解下腰间的围裙，在水龙头下冲洗沾有米糠的双手。粗糙的手背，布满皱纹，像老树皮，右手还有几道褐色的斑点，于大妈用左手大拇指使劲地搓洗，这是掐红薯藤留下的，久而久之，洗不下来。她虽然七十有余，仍然舍不下家里的三亩地，还养了好几只猪。阿强说，他们离家远，农忙季节，也回不了家，还是把这些农田转给别人承包吧。女儿阿慧在县城上班，也劝说母亲不要再折腾了，养好身体才是子女的福气。然而，老俩口立刻执拗地摇摇头，摆摆手。
于大爷说，历朝历代，土地都是庄稼人的根，庄稼是农民的命，没有土地，靠什么活着。于大妈说，一年四季，自留地的蔬菜不断，竹园里散养的鸡鸭生的蛋，一百个放心称心，一个星期都不用上街买菜，多余的蔬菜卖给菜贩子还可以挣到点零花钱。所以，不管儿女们怎么说，不管周围的村民都不种田了，他们都坚持到田间劳作。
于大妈擦干手，爬上二楼，来到儿子媳妇的卧室。一整年了，儿子工作繁忙，没有时间回家，媳妇说要送孩子上这个那个辅导班，甚至更忙。于大妈每个月把房间打扫两次，擦去桌上的灰尘，拖干净暗红色的地板，举起竹竿挑去墙角处的蜘蛛网，定期开窗透气。床铺上方的墙上，还挂着儿子媳妇结婚时的照片。于大妈心里美滋滋的，时常取下相框，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大床边，是小孙女睡过的摇篮床，用旧床单盖着挡灰。儿子说，这小床派不上用场了，送人呗。于大妈阻止了，心想，说不定过几年，家里又新添人口呢！
打开衣橱，于大妈捧着厚厚的棉被爬上三楼的阳台，一条两条，接着是床单，被套，枕套和枕头。垫被太重了，她搬来三种骨牌凳，把被子一边搭在凳上，另一边平放在卧室的飘窗上。此时，冬日的阳光从窗口透进来，照在她的花白的鬓发上，带来无比的温暖。窗外的树上，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倏的一声掠过，飞往旁边一棵更高的大树。那是一棵香樟树，枝叶繁茂，小鸟很快就看不见了。
下午三点多，灿烂的冬阳渐渐收敛了它的热量，好像开小差打瞌睡似的。
于大妈赶紧上楼，收拾蓬松的被褥，折叠好绒布床单枕套，整理好重新放至衣橱。快过年了，阿强会带着媳妇和孙女回家，三个孩子钻进收藏的阳光里，热热乎乎，舒舒服服，睡个好觉。于大妈想到这，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舒展开来。
“老婆子，我去埭头机米房机点糯米回来，下次在碾点糯米粉。”楼下，于大爷骑着三轮车拖着一袋稻谷，正要出院子，临走前回头大声叫道。于大爷清楚，儿子最喜欢吃家里的粳米饭，因为米饭里加了几把糯米，特别糯软喷香。儿媳妇爱吃老太婆做的芝麻圆子，芝麻也是夏天地里收上来的。孙女小米饼呢，手抓松软的年糕，嚼得挺带劲儿。这些都需要正宗的糯米粉。快过年了，得早点准备好年货。
“好嘞！”于大妈大声回应。她下了楼，扎上红色的围裙，拎了一个小篮子，去屋后的鸡窝里捡鸡蛋。屋后是一片小竹林，十几只野鸡在林子里觅食。这些野鸡是于大爷从很远的镇上买来的，色彩艳丽，尾部羽毛长，下的蛋呈鸭蛋绿，比鹌鹑蛋大，比普通的鸡蛋小。于大妈把这些蛋都攒着，她觉得野鸡蛋更有营养，舍不得自己吃，把这些都留给了外甥小虎。快过年了，得给孙女多攒点，还可以让儿子带到北京。现在，于大妈已经积攒了两坛子的野鸡蛋，腊月天，不怕鸡蛋会坏。
腊月廿四，小年夜，于家老俩口将楼上楼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将窗户用水龙头冲洗得一尘不染。院子围墙边，像小山似的柴棍码得整整齐齐，所有的钉耙铁锹等农具都一一归放在猪圈旁。为了使院子增色一点，于大爷也学着城里人，花了几大百元买了两大盆的铁树，放在门楼的两侧。堂屋的香案上，一盆预示鸿运当头的绿植更加增加了喜庆的气氛。
一切都似乎准备好了，只盼着儿子媳妇早一点回家过年。去年，他们是大年三十才乘高铁回来的，儿子说车票紧张，好不容易才从网上抢到两张。于大爷老早就打电话催促儿子早点订票，不知车票订着了没有。
晚上，老俩口又商量着，家里还缺什么，要不要再去镇上添点年货。于大妈说，孙女和外甥的压岁钱已装在红包里，她为两个孩子织好两顶绒线帽，给儿子阿强和女儿阿慧两家六人各扎了一双棉鞋，宰了两只鸡两只鸭，包馄饨的青菜芹菜香菜都在篮子里，鱼虾和冷菜等两天再去镇上买……
“滴滴滴——”突然，于大爷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手机屏幕，是阿强打来的，嘴巴顿时咧开了。
“喂——喂——，阿强啊！你说什么？因为新冠YQ,你不能回家过年？这是单位规定，不能回家添乱？哦，晓得了，顾全大局……” “哎——” 于大爷长叹一声，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老婆子，别再琢磨了，困觉！”
“咋啦？” 于大妈惊讶地问。
“儿子在北京就此过年。难道你没看电视新闻吗……”
第二天上午，于大爷起床后，百无聊赖，吸了口烟，到村里遛达，在桥头，碰到邻居老丁。两人攀谈上了。老丁吸了口老于递来的香烟，随口问道：“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老于挠了挠斑白的鬓角，期期艾艾半天，终于说了一句：“哎，还没确定。”于大爷心想，说不定情况有变化，可能廿九能回来呢，这年没有年三十。
老丁倒挺干脆，竹筒倒豆子似的：“我在广州的女儿说，她年后回来。我想，年后也行，不过，她妈心里不舒服。毕竟，我们家是独女。”
于大爷心里舒坦了些，也许，即使儿子年后回来也无妨，譬如延迟过这个年。
和平时一样，于大妈早上喂猪，给鸡鸭喂食，拣菜，准备忙馄饨。不过，她的动作变得缓慢，似乎提不起劲来。是啊，就盼着过年一家人团聚，可是，这该死的病毒!
腊月最后的几天，出乎意料地都是晴天，气温上升，天气不像以前湿冷。村里人都在合伙做馒头蒸面糕，忙得不亦乐乎。小孩子在热腾腾的蒸笼边蹦蹦跳跳，不时像大人似的到土灶前塞进几把干柴。过年的热闹气氛越来越浓了。
腊月廿九上午，一直忙里忙外的老俩口难得这么清闲。于大妈坐在门前，嗑着瓜子晒着太阳，于大爷叼着烟看手机的短视频。
“吱——” ，突然院子门口停下一辆白色的轿车，从车上下来一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爹——，妈——”“外公——外婆——” 两位老人抬起头，惊喜地发现是女儿阿慧和女婿阿林带着外甥小虎回来了，还有亲家母。
“妈，今年弟弟告诉我了，不能回家过年。我和阿林商量，我们一起吃团圆饭，欢欢喜喜过大年！你看，我把婆婆也带来了，人多热闹。小虎还想看看鸡鸭猪羊，他说，这里比农家乐还好玩！”阿慧搂住妈妈，快言快语，一口气说了许多，于大妈像懵了似的，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发涩的眼睛潮潮的，用衣袖擦了两下。
“大妹子！ 过去您女儿总是陪我们过年，今年该她陪陪自己的爹妈了！”阿慧的婆婆守寡多年，这次愿意陪着媳妇回娘家，在农村算得上比较开明的。
“好呀好呀！”一旁的于大爷扔掉手里的烟头，激动地对女婿说：“阿林，来，帮我贴对联！小虎，你去堂屋端张凳子！”
“老头子，孩子刚来就使唤起来啦！刚才干什么的？还不让他们歇口气。”于大妈嗔怪道。
来了亲戚，当然有事可做了。于大妈和阿慧进了厨房，婆婆也不歇着，她主动去灶膛烧火，于大妈配菜，阿慧上灶。一缕炊烟渐渐升起，平静的小院也和别人家一样欢快起来。
下午，阿慧用微信建了一个于氏亲人群，与北京的弟弟联系，约好晚上一起视频过年。聪明的阿林带来了投影仪，调了半天，终于可以将视频投影到白色的墙壁上。
晚上六点，于大爷和于大妈坐在餐桌面朝南的座位，当看到投影中自己的儿子媳妇和孙女时，眼睛湿润了。阿强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屏幕上的父母说：“祝爹妈新年快乐！”一旁的小米饼也举起饮料杯：“祝爷爷奶奶虎年吉祥！”小虎迫不及待地举起牛奶盒：“祝外公外婆身体健康！虎虎生威！像我一样健壮！”大家“轰地”一下大笑起来。
细心的阿林用手机将除夕团聚的一幕幕录像下来。他对阿慧说，分段剪辑发送到微信群，让你妈你爸想孩子的时候，可以看看收藏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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