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靠着柳树,竟也睡了去。
“沈弟——”
只听得有人轻唤,其声托得悠长,惹人幽梦。不出半刻,又感面上其痒,似树梢柳条而落,千絮垂面。
眉上微蹙,沈言轩将身翻去,欲是斜躺。哪知身子一空,竟是滚落了去。竟是断崖万丈,深不见底。
“啊——”叫是无声,只作哑然。
身子骤然稳住,周遭又复小坡青绿。方才险境尽是无了,眼下只见他一八尺男儿,却正他人怀中,打横抱之。
“睡醒了?”
“你……放我下来!”沈言轩面上一变,直是跳了那人怀中。
阿昔撇嘴轻笑,整了整皱巴地裙袍,倒是自如,“不知方才是何人险些坠崖,若无我出手相救,怕是……啧啧……”
沈言轩眉目一挑,看这四周尽是平原,哪来悬崖断壁,“胡说。”出口又顿,只感至此刻心间狂作。
方才好似真落了万丈深渊。
沈言轩神色顿时复杂,不知如何作语。
阿昔一笑,将水囊扔了他,“走罢,太阳落山了。”
水似净泉,入口甘甜,回之清冽。喝罢,顿时将脑中昏沉、四肢绵软全然扫尽,“方才,我好似身入悬崖。”倚着马,沈言轩道。
那人未语,他又低头斟酌,愈想愈是匪夷所思。他抬眸,声作笃然:“委实如真的一般。”
“一场梦魇而已。”那人道。
“那昔兄怎知我所梦是何?”沈言轩凝神,蹙眉问去。
“到了。”
只听人声熙攘,俨是出了那山水之地。
只见行人如织,各异扮作,无一风尘仆仆。甚有车马浩荡,货物成吨而载。只看人马皆望前路关口作行,沈言轩微顿,诧异道:“这里是……关内道?”
阿昔点首,扬声道:“正是。”
“怎会……”旦是愣神,且想早时人还未到汴州,只路了一山庄,便竟直通了关内道。沈言轩面目疑色,只道,“哪消障眼法,简直是千里足。”
嘴是微勾,阿昔细眼一眯,幽幽作语:“我便是说,沈弟与我一道,可少走许多弯路罢。”
天已微醺,二人打马作呵,又是驰骋而去。
“小二,上茶!”
长安城内,八街九陌。
茶楼内里,雅间幽静,“你既喜茶,沈弟便以玉杯代金壶,好茶替美酒,来敬昔兄。”沈言轩拱手先请,“这一路,承蒙昔兄照顾了。”
“多礼了。”阿昔一笑,道,“如今入了长安,沈弟该是倍感亲切。”说着,抬手抿茶,眼却未移,悄然作瞧。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沈言轩说着,茶水入喉,喝得满面苦意,“我离了三载之久,此次再来,宛如异客。”
阿昔嘴一撇,笑嗔道:“哎呀,长途跋涉终抵故里,怎反生了愁苦,坏了气氛。”
怅然之色,旦是隐了平眉之角。
半响,他道:“若未遇昔兄,同行引路,我一人恐是磕碰不少,寸步难行。”
“想来就要与君作别,愁苦难免。”沈言轩摇首,轻声笑叹。
面上难色,尽是被这别离之说,揶揄了去。
阿昔将他模样尽收眼中,未有多语,反是起身斟茶,问他:“准备几时归家?”
“我……”沈言轩手中一滞,支吾了住。
“如有不便,沈弟先住我那也可。”顿间,阿昔道。
沈言轩抬首看他,神色变幻,旦是即惊即顿,“昔兄此言……”
玉杯轻放,面上戏意尽无,“当真。”
心中千绪顿生。只想这些时来,阿昔每番提及长安,他都含糊对付,又或不予应答。其中隐情,怕早是被那人看穿了去。
“多谢。”沈言轩一笑,难色反添,“不知是哪家客栈?”
“客栈?”阿昔眨了眨眼,“非也,非也。我可不是哪处都有客店的财主。”
微抿口茶,他道:“寒舍罢了,尚有空屋,还望沈弟莫多嫌弃。”
沈言轩面色一动,起身抱拳:“那,打扰了。”
虽是到了长安,但离潼关还有些路程。二人便寻了间客栈歇下,明早再入关。
屋处三层,街上车马熙攘,对面人声喧闹,且皆听得分明。沈言轩立于窗前,只看眼下一片灯火,出神甚久。
少时习以为常的繁盛夜景,如今于他,俨然陌生不已。三载过迁,直是处处生疏。
抬首看月,分明是同一玉镜之物,此刻再看,竟却不如往昔透亮,反生白茫。眸中素影,直如弯勾,恐可伤心。
金壶倒。花开未老人年少。
催昏晓。长安城里人先老。
彼时回长安故里,旦是怕,此行枉然。
几近亥时,也无困意。沈言轩索性是披了件外袍,欲去楼下街巷走走。出了屋,只见阿昔房内也亮着烛光。顿了步子,沈言轩微微斟酌,便是近了去,欲是敲他房门。半寸便落,却听房中声起。竟有他人言语。
“你为何要如此?”人声温软,话间却又生硬,直露锐意。
沈言轩手中一滞,脚下顿时生根。
“阁下如此过问我的行径,未免失礼了。”此刻才听阿昔言语。
话中轻蔑,亦不见和善之意。半响,他又开口:“你一路跟我,也是辛苦了。”平添了笑,旦是奚落。
半响,男子平静而道:“你此番行为,分明是害了他。”语间声柔,似珠玉余音。沈言轩眉头一蹙,生是愣了半刻。
他且鬼使神差地将身子倾去,更是近了隔门。愈一听明了,却只听来空空静然。
“吱呀——”此刻,门却开了。
“沈弟?”阿昔微露诧异之色,面上一笑,只问,“此刻还未睡?”
沈言轩虽是退了身,人却仍立门前。此番被屋内人逮了个正着,自是做贼心虚,“还未,还未……”他扯着面,勉强作笑。
“可是有事与我说?”
沈言轩道:“没有睡意,便打算下楼走走。且看昔兄屋中灯也未熄,就想过来与你说声,问问愿否同去。”
语罢,目光欲往门缝暗撇。哪消一看,却竟将内里看了个遍。阿昔将门大打了开,只道:“夜里冷,沈言轩先进屋坐坐。”
只看他神色自如,将屋中四角,供之一览无遗。
案上茶水,尚还冒着温热烟气,茶杯却只一盏。就连他人作留的痕迹也是未有。
莫是错听不成?沈言轩眉头一蹙,抿唇问道:“昔兄一人在屋中?”
“并未藏娇,”阿昔凤眼眯长,笑道,“沈弟还怕我藏匿美人不成?”
“方才在门外,听得屋中好似有他人,”沈言轩心中疑虑未消,却也难再追问,只作笑道,“恐是我听错了。”
微是小坐,渐感困乏,“时候不早,我便不多打扰了,昔兄也早些歇息。”沈言轩起身抱拳,回了自屋。
阿昔点首,为之开门。人已走远,他却仍未回屋,且是目至白衣背影,眉上微蹙。
后夜,街市喧闹旦是小了,沈言轩沾枕片刻,便入了梦,睡得极沉。
天白微明,路上已是行人纷沓。入了潼关,二人便慢了速度,只当作倚。
路半,阿昔道:“寒舍就在不远。”
“昔兄可成家了?”半响,沈言轩问。
前路横有绊路碎石,阿昔一心大意,险是马失前蹄,身子一斜,直是踉跄。
“小心!”
“你见我,像是有妻儿的人麽?”阿昔摆摆手,倒是心觉好笑,“沈弟莫多猜,待会便见分晓了。”
只听他话尾一拖悠长,倒是让人心生古怪。
停了马,只看是一道草木满径,一道瓦房隔路。旦是至了巷尾,无路可走,“这边。”阿昔面上一笑,轻身下马,竟是要往丛中而去。
只看那草横路,足有半人之高,后面便是苍天大树,接连矗立,哪能往中而行。
“这……”只看阿昔身子一侧,竟是轻巧而入。
“马怎麽办?”沈言轩立在道上,隔着草丛,问道。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折扇,扇骨粽竹,古润苍细。只看他手持着扇,将草撩拨开来,众草瞬时如布帘,直是轻巧。
“吁——”
阿昔将两指放入嘴上,发出脆亮之声,他的白蹄马便是纵身一跃,横跳而过,“你也试试。”其眸笑吟,朝沈言轩道。
他撇眼看去,“我可不是马。”语倒生倔,脚是高抬,撩袍跨了草中。
“我是指黑弟。”直是作笑,指向那还在道上的马,“它可不会抬腿作跨。”
沈言轩眉目一挑,笑着一掩尴尬,也随他仿之。果然,听主之呼,那马即刻跃身而入,毫不含糊。
“还是昔兄高一筹。”说着,便是绕出了树木纵横。
旦看眼前,竟是一番别有洞天。
内无人家,只有山水。只见溪流淙淙,晓山绵长,偶听鸟啼欢雀,群栖捎上。绕过了一汪潭水,才见宅院影子,“寒舍一间,沈弟莫嫌。”
沈言轩只相叹道:“闹中取静,桃源才是。”
刚至门前,还未将院内看得分明,便见一群小辫孩童,嬉嬉闹闹,簇拥而来。
下一章|落惊前夜 空记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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