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变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馨主题】第九期 “温暖” 写作

壹

水在玻璃壶里翻滚，咕嘟咕嘟。关了下面的电磁炉，水在一点一点地平静。烧红的炉心，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水壶与炉子都在散温。

今年小幻自己过年。

从来不做饭，今天就试试。买的几样蔬菜都摘好洗净，不管是在家里还是电视上都看过做菜。五花肉切块，要按自己想象的去做，用盐抹上正反两面腌一会儿。打两个鸡蛋，蛋清与蛋黄分开，蛋清与淀粉调成糊，裹上腌好的肉块，放在油里炸，小火微炸后，控掉油。肉块码在大碗里，浇上老抽，放上白的葱丝、黄的姜丝和红的辣椒丝，就开始蒸。

这边又将蔬菜切好，分别装盘，调味品准备停当，打开火爆炒。菜下油锅时，刺啦的声音，觉得好熟悉，应该是做对了。信心满满，连炒包菜、芦笋和空心菜，三道蔬菜飘香上桌。再来看肉，打开锅盖，热气与香气扑面，眼镜瞬间雾朦胧。找一块垫着的布，将肉碗上桌。菜齐了，再倒一杯酒，这才是过年的样子。酒刚倒好，手机就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按开绿色接听键：“马上过来，要快！”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

“现在吗？现在中午了。”

“立刻马上，别管现在。”那边简短不容置疑地命令。

“我不会开车啊！”其实小幻也没有车，总得找个理由。

“知道，接你的车已到你家楼下。”

哎！没有可说的了，看了一眼自己第一次做的菜，闻起来还不错的，恨恨地将杯里的酒一口干掉，穿衣下楼。

烧茶的工序一道一道，太过仔细，一点细节都没有漏掉，又慢慢品了好几盅，用去了大多时间。如果早一点做饭，这时候也许都吃完了。可是，慢慢喝茶不就是为了想想自己要不要做饭，菜倒底怎么弄吗？

都是小幻凭空想像出来的做法，想好了才动手的，就像现在要去干的事情。每次都要反复端详，尤其那些碎片，在心中做了无数次拼接，无数次排列组合。每当这时候，沉默不语的自己，像走进另一个世界，周围的声音再也听不到。

在心中揣度，有时两只手的手指，会不自觉的相互缠绕，抽出来再缠绕，直到呈现出全貌才下手，工作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其他人都守在门外。

小聪拍下了小幻两手互相较劲的全过程，后来偷偷问小幻，这是在干嘛？小幻看到后也一脸懵圈。坐在那里，就像通上电流，开始运算，大脑运转，完全不知其他。出来之后，大脑归零，全部忘记。第一次是发呆中，无意识地做了什么。

老板组织了一个小团队，在暗中观察、拍摄，各种研究小幻工作的过程，收获甚微。只能好好地保护和控制住小幻，小幻的日常生活都有人负责料理，对于没有什么野心的人来说，就足够了。只是今天大年初一，小幻第一次做的菜，都没尝上一口，有些遗憾。

本以为过年要放上几天假的，看来老板又找到好的碎片了。只要碎片是真的，不管是唐朝的、宋朝的、明朝的或其他什么朝代的，小幻就做到那里慢慢端详，思绪在碎片的每个层面接合，顺着走进去，碎片成了通行证。

这个年就要搭进去了，因为小幻一但走进去，就不知道会多久。而每次走出来的时候，都会带着一件完整的器皿。不仅老板高兴，也是小幻乐此不疲的理由。

贰

老板研究了那把椅子，材质提取物进行了化验。椅子结构，进行了分析。承受力度，做了大量实验。结果显示，只是一把普通的椅子。

老板不甘心，又让各种人来坐，观察坐上椅子的人，有何反应。老板娘气得骂他，如果把这把椅子折腾散架了，小幻莫得坐，打断他狗腿。老板才不得不罢手，把心思又用在研究小幻身上了。

老板甚至曾经24小时地跟踪监视小幻。小幻的日常生活糟透了，俗的不能再俗，简直就是中二青年、巨婴儿、没头没脑，呆若木鸡等等。看得老板烦了又烦，上天保佑，没摊上这么个儿子。

小幻一进工作室，坐在那把椅子上，神态就不一样了。所以老板以为椅子是个宝贝，自己坐上去，反复坐，各种坐，可是实在没啥。

老板不得不承认，工作中的小幻才是个宝贝。小幻就是利用工作室现成的，普通的材料和工具，出来的物件就与碎片融为一体，无法分辨。老板又庆幸得了这个宝贝员工，找人专门照顾小幻的生活，不让他与外人接触。老板娘更是直接，在自家三层的小楼里，选了一间房子拾掇好，准备让小幻搬来。

老板对小幻的研究工作也是有所得的。

他发现小幻每次进入工作室，时间长短虽然不一样，但都是七的倍数。七天，十四天，二十一天。老板在工作室里面，给小幻准备了吃的喝的。渐渐地，老板不让外人靠近工作室了。每次小幻进去，老板自己就在工作室外面守着，小幻不出来，老板就不离开。小幻几天几夜，老板也几天几夜。老板不知不觉的什么时候成了小幻的护法，还是尽职尽责的护法。

小幻在里面看碎片，老板在外面看小幻。小幻的表情有稍稍的变化，老板就会捕捉到。如果给老板一个高倍放大镜，就能观察到小幻的每个汗毛孔。老板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和耐心过，就是与老板娘谈恋爱的时候，也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她。就是女儿刚出生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地耐心过。

小幻的脸上，神态是那样的柔；小幻的脸上，表情又是那样的僵。

老板痴迷地看，或者准确地说是观察。暗暗地细细地观察，尽管时间是漫长的，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是雕塑般地静止的，可这时候的老板一点都不烦，像只抱窝孵化的老母鸡，尽心地等待着小鸡破壳而出。

每当这时候，不只老板变了，老板娘也变了。她不在霸气地高声喊叫了，蹑手蹑脚，细语轻声。悄悄地推开老板的房门，送上饭菜。过一会儿，再过来轻轻收拾杯盘，递上香茶，退出去，默默关好门。

老板甚至产生了幻觉。

在院子里颐指气使指挥人干这干那的她，低眉顺目轻风细雨的她，倒底哪个是自己老婆。老板有点犯贱，更习惯那个吼自己的，大刀阔斧的老婆。这么温柔，不自在，像是在偷情。老婆这切换人物技能，是从哪个游戏里学来的。还是自己有实践经验，不行，出去也得调查下老婆。最近，老板发现自己干什么事，都思考起来，更爱追根溯源，调查清楚，这样踏实。

可是，这个小幻，查来查去，老板还是搞不明白。

叁

小幻确实像个雕塑那样，僵在那里。只要遇到真正的碎片，这样静静地接触后，碎片就进入了小幻的脑海中。碎片从一层一层地棱角中，流出粘液，与自己脑海中散乱的思绪，粘合在一起。有时像在织布，有时织成的像锦缎。

粘液也不一样，有时流出的带颜色，有时流出的像清水。碎片在脑海中旋转，粘液在大脑的各个回路中流动，并不断粘合起一些东西。小幻觉得就是思绪，每一点想法，每一口怨气，每一点激动，以及任何一点思考，都被粘在一起了。

小幻不知道，自己平时这么爱思考吗？脑子里面有这么多古怪的想法吗，以至于碎片进入脑子里的时候，小幻就不敢胡思乱想了。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想，脑海中没有波澜，没有想法，没有任何的亮点，粘液还能粘合什么。然而，确实还有东西，小幻不知道是什么，只是觉得织成后的更整齐划一了。连同之前那些不规则的慢慢堆砌。堆砌在碎片的周围。小幻只要一放松，各种念头冒出来，织成的速度就快。有了这些织成的材料，堆砌的也快起来，逐渐有了形状，成了一个物件。像在这个碎片上长出来的，成了一个完整的物件后，小幻就再也找不到那个碎片了。

小幻想在碎片上做个记号，不论是点个亮点，上点颜色，都不行。小幻的手也没闲着，不停地操弄工作台上的工具，脑子里的物件成型了，手里的东西也完工了。

小幻的第一次不是这样的。那时第一次接触，却又似曾相识。两手不断较劲，好像摸到什么，又好像错过了什么。两手像被不那么冲的电流电着，麻酥酥地通向大脑。大脑里也被这股电流通了一遍，好像什么通道打通了。然后，一个小器皿就出来了。这一幕刚好被小聪拍下来，事后小幻自己看到视频也说不明白。老板还是见多识广，给了小幻一个空间。小幻找到越来越熟悉的感觉。

尽管机警的老板，后来不让人接触小幻的工作室和小幻本人了。但小聪那段视频还是流出去了，小聪用视频换了一笔钱。小聪远远地注视着，这个工作的地方，注视着看不见的小幻，好一会儿，拿着钱离开了这座城市。

小幻失踪了，被人绑架了。有人得到了小聪的线索，小幻让人悄悄带走了。

小幻在绑他的这些人的工作室里，做出来的东西太烂了。简直就像孩子们做手工，玩出来的东西。那些人很气愤。然后，把小幻放在工作台上，固定住手脚，取血取肉取皮，好一番化验。无意中被那些人发现，小幻的脑袋里空了三分之二了，怪不得傻啊！

这些人到处找小聪，觉得被小聪骗了。

放出来的小幻，确实很傻。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怎么回去。脸上根本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一副做梦的样子。老板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小幻。见到小幻的时候，一把搂到怀里，像找到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

肆

小幻躺在床上，空空的脑袋里都是梦，搅得他睡不安稳。他爬起来，晕乎乎地坐在桌前。桌子上有一摞一次性纸杯。小幻把纸杯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好，六个。手指麻酥酥的，他抬起手来，放在纸杯上面，麻酥酥的感觉好像流到纸杯里了，又换一只杯子，这样六只杯里都有了一些。小幻感到头好像轻了一点，准备接着去睡觉。站起身的时候，看到桌上的酒瓶。小幻不怎么能喝酒，只是看到别人喝完后发泄的样子，有点想尝试，但喝了两口就呛住了，也就算了。喝酒发泄也需要勇气，现在看见酒瓶里的好多酒，不由自主地打开，往每个纸杯里面倒了些。给那些梦加点酒，梦醉了就老老实实的了。

随着“铛铛铛”的敲门声，“小幻，起床了，吃早饭”老板娘温柔地叫着小幻。小幻坐起来，透过窗帘缝隙，阳光已经进来了。小幻四肢挺轻松，好像睡了很久。桌上怎么会摆着六杯水？反正正在口渴，小幻一杯接一杯地喝掉，老板家的白开水都这么好喝吗，小幻暗自想着。

等小幻去了工作室，老板悄悄地进了小幻的房间。酒瓶是空的，房间里面一点酒味都没有。老板又拿过那几个，小幻用过的纸杯，闻了闻，也没有酒味。老板也顾不得其他的了，把杯里残存的一点，倒进自己嘴里，确实是水。老板把六个纸杯拿走了，用塑料薄膜封上口，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

老板的心思是复杂的，想找人化验这些杯子里的残留物，又怕出什么事端。上一次，小幻被人弄走做实验，老板很揪心这个孩子，已经超出了对待员工的心态。老板自己也很匪夷所思，明明看不上他，却又担心的厉害。所以怕化验出什么不一般的东西，又被人注意上。为了这个小幻，把自己的好奇心收起来吧。

这几天老板在工作室外面观察小幻。外表没变的老板，内心变化很大，他不在仔细盯着小幻的脸，小幻的手，小幻弄出来的器皿。他希望小幻没事情，别累着，别紧张，脑子里面别都空了。老板眼神的变化，自己觉察不出来，但是落在小幻身上，小幻的皮肤是有感应的。小幻的脑袋里面不停地动，皮肤也在不断地接收外面的各种信号。

老板有些疲倦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刚一推开门，窗台上绿色植物爬满了，垂到地面上。老板喊来老板娘问，这是怎么回事？老板娘一进门也看到了，嘴巴张得老大，惊讶地说，只是向每只杯子里放了点泥土而已，怎么会这样？

老板似乎明白了，叫了几个伙计过来，将它们拿到后面院子里，栽到土地里面吧，它们是属于土地的。

老板已经不想再研究什么了，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小幻。他出现什么都不吃惊了，更不想被外人知道，不想小幻处于危险中。一下子好像什么都没那么重要了，包括老板那么看重的钱。老板觉得小幻的傻气传染给自己了。

伍

小幻这一波的工作还没有完成。老板来到工作室外面，他的那种眼神把小幻整个罩住。小幻的皮肤像铠甲保护着小幻，分辨出外界的善意与敌意。老板的脑子里产生了一堆怪念头，慢慢发现是小幻的皮肤铠甲与他交流，给他注入的信号。

小幻的脑袋里确实空了。

他的精神专注在碎片上，在随着碎片变化，还原了碎片所在的朝代。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一条时空隧道，每一个碎片就是开启时空隧道的钥匙，在隧道领域里成就了碎片的完整物件，脑袋里面就空了，脑组织被那个碎片全部带走。空脑袋里只剩那些梦了，梦漫无边际到处乱撞，打扰小幻睡眠。小幻将不安分的它们引入杯子中，用酒来浸泡。酒的醇香被梦吸收，梦迷幻而痴醉。酒液被分离，只剩酿酒的甘泉。小幻喝下后，脑子里面又迅速生长出来脑组织。

“历史长河，世代更替。回归大地，如鱼得水。”老板的脑海中出现了这些字。

每一片碎片就是一个朝代。碎片在小幻脑海中旋转，时代在小幻身上演变。小幻像一架放映机，随着碎片的牵引，一个时代来了，又走了。小幻的脑袋里满了，又空了。

老板的瞳仁中出现一只甲虫。它在每个时代的边缘爬行，在每一时代与另一时代衔接处穿梭。这是历史的千年甲虫，从远古一点点走近，有时又跳到更远。老板忽然想让小幻停下来，他害怕小幻就是那只甲虫。

一个人的脑子里倒底能装多少东西。老板不由自主地又去观察，小幻的头。头顶处黑色短发直挺而立，眼角处激荡着年少的迷茫。可是那专注沉浸的神情，像个几经世事的倾听者，像个睿智沉稳的年老者。

老板的浮躁被这个傻青年赶跑了。他看不见小幻的脑海里，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小幻的脑子里经历着他想象不到的，甚至难以置信的东西。老板喜欢上那个傻傻的小幻了，中二的巨婴儿，没头没脑没心机的样子挺好的。老板要养着他，甚至将来让自己的女儿嫁给小幻。

老板的心头又生出一股滋味，他心疼这个傻男孩的脑子。什么都不需要小幻做了，不要变成那只甲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