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01

我亲眼目睹他们将她从五楼推下去。

但是，我却当着众多人的面，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那天，风很大，她像一片破碎的纸片人，众人轻轻一碰，她就跌落深渊，碎了一地，融入血泊当中。

“还有呼吸”

很快，医护人员三两下就将她抬上了救护车。

随着救护车“唔哩、唔哩”的声响，消失在这场无硝烟的战争中。我似下蛊的巫婆，心生歹念，为什么她不死在这场败仗里，为什么她不死在这场败仗里……

徐小贝在开家长的这天跳楼的事情，消息像生风一样，传到学校的每一位家长，每一位学生的身边，众说纷纭。

“徐小贝脾气很固执，脾气也很怪，很孤僻。”

“一个平时乖巧懂事、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怎么可能毫无征兆说跳楼就跳楼呢？”

“那几个在场的学生都是学校的差生，平日里称霸惯了，这回居然闹出了人命来。”

众说纷纭，他们极力表现得想寻求“真相”为徐小贝声讨公道，但谁都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都想知道真相，那些不用成本的激烈争论不过是他们从中获得优越感，证明自己判断能力的手段罢了。甚至在此过程中，他们都不用考虑徐小贝当时从那么高的楼层跳下去的时候，到底有多疼，她从中一跃而下的时候，到底有多害怕和无助。

随后，学校通知了徐小贝的母亲和舅舅，徐小贝的舅舅也从外地赶了回来，第一时间赶往了医院。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表示已经尽力了，是死是活，全靠患者的求生意识。

这一句话，宛如给了徐小贝的母亲当头一棒！

徐小贝的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徐小贝的舅舅来到学校大闹，说是学校肯定有人害了她侄女，不然徐小贝一个乖巧懂事的姑娘，不可能那么想不开从那么高的楼层跳了下来。警方迅速赶到学校来调查，查看了楼顶的监控，但是徐小贝跳下去的位置刚好为监控的死角，画面只拍到了徐小贝跳下去那瞬间垂在边缘的那两双手，她整个人在边沿悬了一会，似乎在挣扎，大约过了几秒，徐小贝还是掉了下去。

随后画面突然探出了几张面孔，他们往徐小贝跳下去的探头一看，神色慌忙地逃离了现场。随着他们离开没有多久，我便出现在监控画面下，大概逗留了几秒后，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地离开了现场。

那几个被指认为推搡徐小贝跳楼的学生，面对着老师、家长的质问，他们都一口坚决地咬定，是徐小贝自己跳下去的。

很快，事情的刀锋便转向了我。我是徐小贝最好的朋友，他们都认为我不可能会撒谎，并且他们深信我会为了徐小贝而讨回公道的。

那天她跳楼的时候，我是在场的。亲眼目睹了这场悲剧，看着她从高楼坠地，一秒，哐当一声，她就碎了一地。说句实话，那一刻，我的内心是有片刻欢愉的。

“是不是他们将小贝推下去的？”

“你告诉叔叔！别怕！”

“你告诉老师，徐小贝是自己跳下去的吗？”

“你说话呀！你告诉我们，这个几个人当中是谁，是谁将小贝推下去的！”

她从他们手中挣脱，松开，掉下去。

掉下去，平静的脸，掉下去，平静的脸…..

我看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孔靠近我，他们的气温贴在我的脸上，炙热的火球在我的脸上跳动着，我的心底遽然发出了一句声响：“她怎么不早些去死。”

抹掉了脸上的口水，我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滴滴滴...

一声、两声、三声，时间仍旧走动了三秒。遽然，哗然一声响，徐小贝的母亲，平日里一副温柔贤淑的模样，就在那么三秒间顷刻化身为下蛊的巫婆，她比我还可怕。她企图挣扎着从众多家长面前冲到我的面前，抓住我的衣领，质问我的话。

“我没有撒谎，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此刻的我，与平日里的我，做了一场战斗性的告别，胆小鬼、懦弱鬼、爱哭鬼，通通灰飞烟灭……

走出学校，我发现我手头上还拿着徐小贝下课前给薯薯的玩具，于是我随手那么一扔，后面跟着我的野狗嘴巴一咬，叼着玩具就跑了。到了家里后，我以为母亲会急忙迫切地走向前问我关于今天的事情，出奇意外地是她什么都没有问，甚至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一愣一愣地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试图打破宁静，但是哽咽在喉咙里话却始终无法跨过那一道坎。

“小贝死了。”

我不知道母亲跟我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她在怀疑我？怀疑是我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怀疑是我害死了徐小贝！

看着我和母亲、徐小贝三人的合照，我和徐小小贝两人各站在母亲的左右两旁，徐小贝怀里抱着一条小狗，笑容很灿烂。那一刻，我竟然想起了往日时光里的片刻欢愉。

“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做！为什么要这样子做！”

母亲质问的眼神带着些许的锋芒。果然，母亲始终觉得是我害死了徐小贝。可是，我并不觉得我有错，我何错之有，徐小贝的人生早就支离破碎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推”了一把。

“薯薯呢？”

房门“砰”的一声，随后房间里传来了母亲的哭泣声音。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二次听见母亲哭得这么伤心，第一次是在徐小贝的母亲将徐小贝打得全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母亲哭着痛斥徐小贝母亲的不该。

我的母亲在生活上是人们常说的女汉子，在职场上是别人口中的女强人。父亲跟母亲还未离婚的时候，家里的一切大小事务都交由母亲打理，那会家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从一些地方窜出一两只老鼠出来，母亲也曾买过一大包老鼠药试图消灭这群老鼠，但是这群老鼠像被训练一样，对老鼠药的味道极其的敏感，凡是母亲下过老鼠药的东西，它们都不碰。有一次，父亲在厨房里煮饺子，突然窜出了一只老鼠，母亲听闻父亲叫喊老鼠，母亲二话不说就拿着拖鞋，将父亲赶出了厨房外，将厨房门关上后，母亲与老鼠之间便开启了一场人鼠战争。没过多久，母亲抓着老鼠尾巴走出了厨房得意洋洋的向父亲宣扬这场胜仗，父亲嫌弃地看着母亲几眼，催促母亲将老鼠扔进垃圾桶。后来，父亲不知道从哪买来一条小狗，说是能够抓老鼠，刚开始母亲还抱怨父亲乱花钱，可是当母亲发现只从小狗来家里这段时间，家里就真的再没出现老鼠之后，她高兴的给小狗取来名字，叫“薯薯”。

薯薯成为了我这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母亲不仅在家里特别能干，职场上的母亲可谓也是英姿飒爽，她手下管理着几百号的员工，但似乎很多员工都对她抱有着不满的态度。

我记得有一次，我拿着那“见不得人”的试卷给母亲签名，被母亲辱骂成废物的时候，母亲的同事曾笑着跟我解释不要太把母亲的话当回事，她说母亲就是这样子的人，她还说母亲也经常对员工提出超出极限的工作任务，甚至是严苛的细节要求，她不允许他们出现任何的一丝差错。母亲的工作态度给他们的团队带来了很好的效益，但是同样的母亲那偏执的性格也逼走了无数的老员工，他们都在吐槽母亲是位冥顽不灵的老巫婆。

听完母亲同事的话，我嘴角扯出一丝的微笑，没有做过多的辩解。

她的试探，让我觉得有些恶心。或许她认为我会跟他们一样去吐槽我的母亲，将我拉拢到他们的战队当中，但是他们忘了没有一个女儿会喜欢听别人诋毁自己母亲的话，同样的也不会有哪一位母亲不爱自己的女儿。即便她总是喜怒无常，情绪就好像天空漂浮的云朵，高兴的时候就跟拿在手上那软软绵绵的棉花糖一样，融在手心时连空气都是甜的；生气的时候，她就像住在闪电里的乌云一样，随时都会碎裂，碎成一片片的玻璃渣，将我扎得遍体鳞伤。

“妈，我走了。我去学校了。”

我拍了拍母亲的房门，但是她始终不愿意回应我的话。我担心母亲会出事，于是我轻手捏脚地打开了房门，透过房门的缝隙，我可以看见母亲披头散发，佝偻着背坐在地上，身体伴随着抽泣声音微微地颤抖着。母亲不知道在翻着什么，但从我站着这个角落里，我隐约地看见了“徐小贝”在照片中的影子。

母亲始终认为是我害死了徐小贝。

或许真的是我害死了她，此刻我在想。

02

徐小贝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小的时候，徐小贝的家庭还算完整，她的父亲还是她母亲眼中的好丈夫，她家还是左邻右舍的模范家庭，可伴随着她父亲出轨的事情传开来后，徐小贝眼中的美好也如同埋葬在深湖底下的青苔，慢慢地糜烂而去。她的父亲整日夜不归宿，母亲日夜买醉，她活在了整日争吵不休的家庭里，活在了母亲那双伤痕累累的爪子下。徐小贝的未来本应是一片大海，现在母亲拿着身上背负着的钉子，哪怕是遍体鳞伤也要亲自为她建上一道围城，将她死死地捶打在墙上，于是她的未来就只剩那道墙，而那道墙是属于母亲的。

后来，徐小贝的母亲和父亲离婚了，徐小贝判给了母亲。离婚后没多久，徐小贝的父亲很快就再婚了，生了一个男孩。此后，本就重男轻女的父亲就再也没有主动跟徐小贝联系过，甚至是忘记了自己还有那么一个女儿存在这世界上的事实。徐小贝也曾低下头去过父亲的家里找过父亲，但是弟弟总是会拿着父亲给他买的玩具跟徐小贝炫耀这是他爸爸买的玩具，还问她爸爸有没有给她买过玩具。徐小贝嘴上笑着跟弟弟说她长大了她不需要玩具，心底里却恨不得将弟弟的手上玩具抢过来，大骂他不要脸，抢别人的爸爸，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她知道如果弟弟哭了，父亲会生气，她害怕失去父亲。有一次，徐小贝生日，但因为成绩不理想，母亲便罚她抄写试卷错题10遍，因为不满做法到徐小贝跟母亲大吵了一架，斗气说要找父亲，便摔门而出，留下母亲一人在那空荡荡的房间里。可当她一人在父亲的新家站了两个小时，看见父亲一家三口喜乐融融地朝着她走来时，父亲的一句“你怎么来了。”让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到愚笨。

在夜晚无人的小巷中，徐小贝独自一人徒步走了十万步回了家，细数的十万步里徐小贝知道每一步都没有父亲的脚印，她知道她的父亲不再是她的父亲了。

徐小贝的母亲也曾在跟父亲离婚过后没有多久，自杀过好几次。徐小贝的母亲第一次自杀的时候，徐小贝恰好人不舒服从学校请假回家。前脚刚进家门，一股鲜血味道便朝着徐小贝的方向扑鼻而来，顺着气息，徐小贝来到了母亲的房间。打开了房门，母亲房间的窗户紧闭着，窗帘也被拉了起来，一片漆黑，但是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泡在血泊中的母亲，她颤抖着身体喊着母亲，双手紧握手机打了救护车，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看着母亲的脸像被洗刷过一番的白纸，褶皱中带着点死白，徐小贝就像坠入深渊里的碎石，害怕、无助、绝望……

徐小贝的母亲被救过来后，她沉着脸，看着在她病床前忙前忙后的徐小贝冷漠地说了一句：“我上辈子欠你们父女俩的，这辈子要来替你们还债的。”

徐小贝愣住，嘴角微微触动，随后她笑着将饭菜端到母亲面前，母亲随手一挥就将饭菜打翻，玻璃渣子覆盖在老黄的菜叶上和煮得稀烂的饭搅在了一起，很显然这饭是不能再吃了。

“你这煮的什么菜，不会煮就不要煮。”母亲大声呵斥着，抓起散落在一旁的饭菜砸向了徐小贝的头上。

徐小贝弯下腰，用手迅速地抓起了地上的饭菜，一下两下，三两下她便将那一碗倒在地上的饭菜拾到了垃圾桶，随后随手将沾满饭粒的手在白色衬衫上擦了擦，拿着垃圾袋走出了病房。走出了病房后，徐小贝径直地走向了医院的楼梯通道寻找垃圾桶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倒垃圾的地方，寻找未果的徐小贝突然就将那双脏兮兮的双手捂住了脸，嚎啕地大哭了起来。

在零下1度的凌晨被母亲罚站了4个小时的徐小贝没有哭，在拿到成绩单时被母亲大骂蠢蛋的徐小贝没有哭，在体育课摔破新校裤时回到家被母亲连扇十几巴掌的徐小贝没有哭，在得知父亲有了新家时徐小贝没有哭，可在医院找不到垃圾桶时的徐小贝却哭了……

徐小贝的母亲第二次自杀的时候，是因为新交往的男朋友出轨了，在接二连三感情的受挫下，徐小贝的母亲受不了打击，觉得人生无望又再一次地选择了自杀，丢下徐小贝一人。而得知母亲自杀后的徐小贝，不再像第一次那般地慌张无措，而是轻车熟路地拨打了120，收拾好住院的东西，坐在一旁默默地等着救护车，紧接着是跟着救护车来到了抢救室，直到抢救室的灯暗了后，她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无数次，徐小贝的耳畔总会响起这句话，但是也在无数次后的后来，她慢慢地接受了这句话的存在，甚至是认同了这句话。

她也觉得她是个没有人要的小孩。她甚至会想，他们要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而她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

之后的日子，徐小贝和母亲两人宛如变了一个人。母亲不再像从前那般以酒卖醉，不再堕落，卖命地工作，从家庭主妇蜕变成了职场上的女强人。唯一不变的是，徐小贝的母亲对于徐小贝的教育，无论是生活上的教育、还是学习上的教育，她都抓得非常严，并且也十分地较真，眼里容不得她犯一丝的差错。然而，幸运的是，徐小贝只那天之后，一夜之间变成了母亲所理想的样子，乖巧、懂事听话，甚至聪明活泼，嘴巴特别能说善道，身边的大人都特别喜欢她，就连我那说话尖酸刻薄的舅舅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都会对她连连称赞，夸她是小机灵鬼，她在大人面前表现得就像那纤纤弯腰的细柳。可是，只有我知道在她心底深处，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03

徐小贝的母亲平日里因为忙于工作，时常让徐小贝来我家里借住。徐小贝在我母亲面前表现得比我这位亲生的还要热情，在母亲责备我的时候，她会假意地走到母亲面前搂着母亲的手臂，将脸紧贴在母亲的手臂上，同母亲撒娇的为我求情，不仅这样子，她还经常有意的当着我的面给母亲捶背，跟母亲两人有说有笑的，似乎完全将我当成透明物。

很快，徐小贝成功地让母亲将我跟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母亲经常会在我面前提起“徐小贝”这三字，她总是将我做的事情跟徐小贝一一做对比，母亲越发喜欢地骂我废物，她觉得我不及徐小贝的一根汗毛。

我不喜欢徐小贝。并不全是怪她的出现，让我在母亲心里的地位一泻千里，怪的是她跟我不一样，怪的是她不能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上对抗外来那些糟糕的力量，怪的是她也跟母亲一样瞧不起我。

有一回，徐小贝趁我趴伏在桌上小憩的时候，用铅笔刀，深深地割在了我的手腕上，在睡梦被疼痛痛醒的我，清楚地看见了鲜血如喷泉般从我手腕上喷发而出，紧接着又清晰地听见徐小贝“哇”地大哭一声，引来在客厅正忙于工作的母亲，母亲见状，不慌不忙地将我带去了医院。

“我看见她拿着刀，眼睛不眨地一刀又一刀割在自己的手腕上。”

我坐在病床上，远远地看见徐小贝那两片浅白色的唇瓣在为这场战争奋力地欢舞着，高空中时不时地传来上下颚之间舞刀弄枪的声音，她那不受控制的手臂每一次的颤抖都精准踩在了战争的节奏上，随着母亲紧皱着的脸慢慢地松垮下来后，她像一张慢慢被抚平的宣纸，背对着母亲朝我阴晦一笑。

肮脏极了……

从那之后，徐小贝在我身上割刀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甚至会用力地在已经划开的伤口加深几刀，从手到脚，每一处的伤痕都是她留下犯罪的证据，然而每一处的伤痕都无法向母亲证明是她伤害我的证据。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她低着头小声地说：“我喜欢这种感觉，特别是第一刀划下去时，血突然冒出来时，心中那种说不出来的快感……”说到这，她突然抬起头，提高了语调很兴奋地对我说：“看着你那疼痛的样子，我这里舒服多了。”她疯狂地拍了拍胸口。

“可是…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因为没有人喜欢你。”她狰狞着面孔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压制住内心里的一阵狂风。

“因为你是个没有人要的小孩，你的父亲因为你是个女孩不要你，你的母亲因为你不够聪明不喜欢你，学校的老师因为你学习成绩太差不喜欢你，学校的同学因为你脾气太怪不喜欢和你玩，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不是的！你胡说八道！”

我生气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在话语权占优势的徐小贝，但是徐小贝依旧不依不饶地左一句右一句地骂着“我是个没有人要的小孩”。于是，我没能忍住和徐小贝打了一架，我紧握拳头一拳挥在了徐小贝的脸上，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书桌被掀翻时砸落在地上的声音，我们两人把房间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碎，结果是身体上没能打出个输赢，但是在现实上我却输得一塌糊涂。因为这场打架，我的母亲和我的舅舅亲自上阵，他们将我紧锁在了房间反思，不许我踏出房门一步，徐小贝偶尔会带着胜意的笑容出现在房间门口朝我炫耀，而我的母亲却不曾来过。

我知道，母亲生气了。

“明天带她去精神科看看。”

舅舅对着一言不发的母亲说着。

“不是我干的！”

我很想生气地朝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怒吼着，但是这五字如同一块大石头哽咽在我的喉咙里，出不来也下不去，压得我喘不过起来。第二天我便被他们亲自押到了审判场，他们连看不看我一下，凭那三四张白纸，就轻而易举地将我判了刑——”我有病。”。后来，我试过服用大量的安眠药试图对抗他们的无知，但最终都在徐小贝的制止下而失败了。我猜不透徐小贝的心思，她既想让我痛苦地死去，又想让我痛苦地活在这世界上。她不仅想要控制住我的肉体，她甚至还想要掌控我的精神，将我那片偷藏在角落里的精神领域洗劫一空。偷尝了我这颗烂果后，她的胆子越来越大，手越伸越长，开始伸到了同学的身上。徐小贝虽然学习成绩很不错，但是她那孤僻、沉闷的性格，跟班上的同学格格不入，班里的同学没有一个愿意同她玩，甚至还有人嘲笑她是个没父没母的孩子，总是弄些小把戏戏弄她。他们拉帮结派总是能够巧妙地出现在有徐小贝的地地方，对她指指点点，嘲笑她，他们在黑板上写着一些难堪甚至是造黄谣她的话，在她的桌子上涂满了嘲笑她的话，在她的椅子上撒满了粉笔沫，偷藏她的书籍，偷藏她的书包，他们还会偷塞东西到她的书包栽赃她是个小偷…这一桩桩事件，参与的没有参与的都参与了，他们都站在岸边，视若无睹地任由海浪卷走她的身体，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海里奋力挣扎到最后海浪淹没她的脑门，直至消失在大家的眼里。

徐小贝也曾试图将自己在学校所遭遇的事情告诉她的母亲，但是最终都会在母亲的一句”为什么他们对你一个人这样子，你是不是该想想自己的原因“而不了了之。

一天夜里，徐小贝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她小声地跟我说：“我决定好了，这次我一定要杀了她。”

我惊愕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没有一丝的惶恐和害怕。

后来的许多天里，徐小贝表现得异常安静，她没有再折磨我的肉体，她也没有再糟蹋属于我的那片精神领域，她的反常，让我有些许地不安。我不知道那天夜里徐小贝口中的“她”是谁，或许她真的在计划着一场不为人知的“谋杀”计划。

04

开家长会那天，徐小贝的座位跟往常的家长会一样依旧空荡荡，而她亲自给母亲倒的水、安排的纸条和笔也依旧原封不动地站在原位……唯一不同的是，徐小贝这次把薯薯偷偷带去了学校，我担心她会让薯薯遭受到伤害，趁着下课时间，我跑到她的面前质问她，为什么要把薯薯带到学校来。

她反问我：“不然呢？难道你要它跟你一样，一直困在那里？”

我再一次被她的话问到了，不知如何作答，沉默了一会，我看见她手里不知道抓着一包什么东西，从包装袋上隐约地看见一个“鼠”字。在我问她手里抓着什么的那一刹那，从眼神里我不小心捕捉到了一丝惶恐，这一下子不禁让我想到了那晚她说的话，但是我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离开了徐小贝的座位。

放学后，我跟着徐小贝来到了学校操场到后山，远远地看见她把薯薯脖子上的链子解开，薯薯像一匹解放马儿，一下子窜到了前面树林，又一下子从远处跑回来在徐小贝的身旁高兴地打转，又高兴地往前奔跑，徐小贝站在原地不知往杯子里倒着什么东西……我前脚刚准备跑过去瞧她做些什么坏事，后边却传来了学校同学的笑声，他们朝着徐小贝的方向跑来，他们将徐小贝围起一个小圈，不知对徐小贝指指画画地说着什么，他们一边推搡着徐小贝，一边笑着戏弄着徐小贝的头发，站在圈中心的徐小贝像不倒翁，这边推往那边倒，那边推往这边倒。

没一会，其中一个男孩抓着薯薯从远处高兴地跑来，薯薯在男孩的手上害怕地小声”嗯嗯“叫着，徐小贝见状，脱口而出大声地说：“你想干嘛，把薯薯还我！！”

见徐小贝的样子，站在圈子的女孩，突然走过去将那个男孩手中的薯一把抓了过来，用力地扔在了地上，薯薯痛苦地哼叫了几声，又蹬蹬了自己的脚。

我很生气，想冲出去给那个女孩几巴掌，但是我的脚被懦弱上了扣锁，解不开。

徐小贝愣在原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薯薯，那个女孩被徐小贝那可怕的眼神看得全身发麻，她觉得今天的徐小贝有些许的反常，但是她为了强装镇定，表现得自己不在意的样子，心虚的说：”看什么看，没人要的野种，就你这个样子，怪得不你爸不要你，你妈就是因为你，所以才会跟你爸离婚，没人要的野种……”

女孩用力地踢了一下脚下的薯薯，薯薯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声，随后身体一沉，就没了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徐小贝用身体挤出了圈子，“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子对她！”她朝着身边的每个人怒吼着，显然那群人被突然爆发情绪的徐小贝吓到了，他们愣了好些会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就是徐小贝。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子对她！”她提高了声调，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楞了好些会，才从中反应过来，其中一女孩结结巴巴地说：“做什么，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可什么都没有做，我们不过是听从班主任的指示将狗狗上交而已，谁叫她自己摔倒了，爬不起来……”说罢，女孩准备蹲下去把狗拾起来丢进他们来之前就准备好的垃圾袋里。这时，徐小贝站来起来，她紧紧地将薯薯抱在自己的怀里，并往后退了好几步，深怕他们靠近她半步。

“学校是不让养狗的，你最好是把她上交到班主任那里去……”

未等他们说完，徐小贝抱着薯薯撒腿就跑，径直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她边跑边回头看，看着他们追了上来，她就会加快步伐往前跑，有时她会放慢脚步，等他们追上来后，她又加快步伐地往前跑。

她的脚底生风，他们追着她来到了学校的楼顶。

他们看着她，爬上了学校的最高处，毫不犹豫，没有半点思考......他们还未来得及思考……她纵身一跃，像轻浮的羽毛，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05

那天，看着从高空漂浮而下的徐小贝，我似乎才明白，徐小贝那晚口中的“她”，是“她”也是“她”。

“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我没有撒谎。”我对着在我家里四处翻东西的警察舅舅说着，但是他们似乎没有听进我的话，只是拿着那我和妈妈的合照打量了很久。

“这是徐小贝的妈妈吗？”

“是。这孩子以前不爱说话也不太聪明，自从她妈妈自杀死了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懂事开朗，成绩一下子也进步到了年级前十，就是心理承受能力不太不行，软弱了点……真的太可惜了……”说到了这舅舅突然忍不住就大哭了起来：“这也得怪我，怪我不好……那天，我要是不对她说那些话，她就不会这样子的。”

警察转过头来问：“什么话。”

舅舅擦了一下鼻涕，“一天夜里的凌晨三四点吧，我刚出差回来准备睡下，这丫头打电话给我，她跟我说学校的同学总是说她是没有人要的小孩，她想问妈妈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她……”舅舅停顿了一会：“你们是不知道，我这外甥女自从她妈妈死后没多久，她就经常拿刀割自己，将自己割得全身没有一处不是刀疤的，我对她可是软硬都实施了，劝也劝不了，打了也不听劝，实在受不了，那天就学着她妈妈的语气对她说了一句……”

“说了一句什么？”

“说了……说了一句为什么他们不去这样子跟别的同学说这样子的话，反而要跟你说这样子的话，你是不是得反思下自己的原因……”说到这，舅舅又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那她有说什么吗？”

“说什么？”舅舅思考了一会，他摇了摇头说：“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就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舅舅，我知道了。这么晚还打扰你。”我那会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很累，听她这么一说，也没有多想，这丫头从小到大就懂事，现在落成这样子，只能怪她命不好，跟她的母亲一样……”

透过房门，在黑影中，我看见了母亲仍旧是保持着佝偻着背的模样，她低着头翻着一页又一页的照片；没一会她站了起来，发疯地抓挠着头发，不停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未等母亲举起一旁杯子，我便下意识地躲在了角落，紧紧地捂住了耳朵，紧接着我的耳畔传来了母亲砸碎东西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四声，声音越来越大，我试图用“自言自语”安抚那颗即将要爆炸的心：“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子对我……”

“你们是说，她是自杀的？”

舅舅的声音打破了这场战争。我屏住呼吸看着舅舅和警察两人面面相觑，随后警察很平静地说：“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死者是自杀……”警察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当然，我们也不排除其它的可能。”

舅舅楞了一下，又紧跟上了警察的步伐，我像明白了什么，突然朝着舅舅离去的方向大喊：“徐小贝，没有自杀，她没有自杀，她不是自杀！”

舅舅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他和警察几人径直地朝着门外走了去，我追上了舅舅的步伐，在舅舅的身边，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但似乎舅舅不听我的话。于是，我试图抓住舅舅的袖子，想替徐小贝解释，但是我怎么样都抓不住。

我看着他们不听我说任何一句话，我看着他们自言自语，开门，关门，离去……

我看着黑暗中的母亲拿着相片走出了房间，我看见了她从我身旁经过时，手中的照片闪晃了一下。这次，我清楚地看见了母亲手上照片的人，不是徐小贝，也不是我。

我伸了伸手，想抓住母亲的手臂，想问母亲要去哪里。可当我要张嘴说话的时候，我却忘了要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同时也收回了我跟母亲两人的“骄傲”和“尊严”。

于是，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渐行渐远，我看着他们都离我而去……

那一刻，我突然记起，徐小贝走后，我经常反复地做同一个梦，梦里粗鲁的柴夫在我的面前砍掉了开满花的树，光秃秃的树干支立在周围一片欢愉的笑声下，任由众人推拉，它都始终站在自己的阵地里，自己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可我知道，我跟母亲一样都站在自己的阵地里，始终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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