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此长，就先陪你到这吧

老戴从郑州北出来时，程南的电话刚好打过来。电话那头，程南的声音跟平常一样，跟吃了兴奋剂似得，她说：“老戴，老戴，你到了吧，快点，快点，我们在外面等你呢。”

老戴不自觉捏了捏手机，笑了笑，刚准备回答，便听到电话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正是在叫他的名字，闻声抬起头，现实和手机里一同传来程南的声音：“老戴，老戴，这边，这边！”

程南穿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冲着这边拼命挥舞着胳膊，应该是羽绒服太厚了，她看起来憨憨笨笨，挥手时半边身子略微向着一边倾斜。永远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傻笑，老戴看着她身后的阳光，忍不住愣了愣神。

程南冲着老戴跑过来，他条件反射似伸手一把将程南抱住，还特别矫情地在原地转了个圈。放下时，他才恍如梦醒，瞬间被一股尴尬重重包裹住。但是程南像是并未感受到不妥，自顾自喘着气大笑，拉着他说到：“老戴，这是我未婚夫，罗浩。”

老戴侧过头，程南旁边站着的男人冲他缅甸地笑了笑，伸出手，说：“你好。”

男人很瘦，不高，十分普通的眉眼，看不出什么特色。对比下来，一米八几，眉眼明晰的老戴完胜。虽然现在的他因为缺乏锻炼身材有些发福。

注意到自己奇怪的思想，老戴立刻摇了摇头。他伸手一把握住男人的手，笑着说：“你好，我是戴晓宇，你可以跟橙……程南一样，叫我老戴，我跟她从小玩到大的。”男人又说了句什么话，老戴一个字没听进去。

老戴的耳朵里只剩下了程南的笑声，伴着那一阵阵笑声，他的思维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在老戴还没出生时，老戴的奶奶在自家院子里中了一颗葡萄树，老戴五岁时，葡萄树已经茂盛到翻过院墙，进到了隔壁院子里。那年夏天，老戴正在葡萄树下面用一根树杈挑葡萄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突然从院墙上冒了出来。

毫无准备的老戴吓得直接坐在地上，大哭起来。那脑袋看到他，也惊了一下，松手便掉进了墙对面的院子里，没一会，哭声便从对面传了过来。声音石破天惊，吓得老戴都忘记了哭泣。

程南跟老戴同岁，她比老戴早出生一个小时。出生时两个人被从医院一起报回来，父母还开玩笑说以后定个娃娃亲，可是程南出生不到一个月他父亲就因工作被调到北京，她也被带了过去，一直到五岁才回来。

刚回家的那天，看着自家院子上的葡萄树，从小就调皮捣蛋的程南毫不犹豫地翻墙上去准备摘葡萄，可是废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上了墙，却被站在墙下的老戴下了一跳。

两个人分别摔在自家院子里是从出生医院分别之后，这五年来的第一次相遇。

从那之后，一直被同村人欺负的老戴便有了个靠山。程南天生就跟假小子似得，每次老戴被人欺负了，她就回跑到家里拿起她妈擀面用的擀面杖，冲到那些男孩子面前帮老戴讨公道。她说：“记住了，戴晓宇是我的小弟，你们谁要是欺负他，看我不打死你们！”

不服气的小孩子跑出来叫嚣，程南毫不留情地一棒子打在那孩子头上。孩子的哭声从村头传到村尾。当天晚上，程南家的院子和老戴家的院子都会不约而同传来孩子的哭泣声……

上幼儿园时，原本胆小的老戴已经仗着程南的蛮横成为了村头一霸，甚至有超过程南的势头。他赶跑一切要跟程南玩的人，对幼儿园的同学宣布，橙子是他一个人的，谁要是敢跟橙子玩，他就打死他。

于是，上幼儿园的程南除了老戴，没有其他一个朋友。

有一次两个人被家里人打得一起离家出走。他们准备了自己和对方都爱的零食，一路逃出村子，走进了平时经常玩躲猫猫的一个荒草地。

程南知道老戴这人意志力不坚定，让他对着一颗石头发誓。誓言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背叛橙子。老戴拿着石头虔诚地照做了，末尾还加了句，一定会永远陪着橙子。

那时候两个人才八岁，听完这句话互相对视着哈哈大笑一番，然后将石头埋进了荒草地里。再往前走了半个小时，夜色围拢过来，村子里传来大人叫小孩子的声音。老戴便忘记了刚才的誓言，张着嘴大哭，要回家找妈妈。程南被他闹得束手无策，最后只好又背着两个装满零食的书包带着他回了家。

从那之后，程南对老戴的誓言都保有一丝怀疑的心态。

十三岁时，老戴跟吃了激素似得，疯狂长身体，声音也随着发育变得暗哑起来。有同学取笑他，他提着拳头就揍。但每一次程南学着他的声音说话时，他却只能无奈笑一笑。

程南有时候会忍不住好奇问他为什么不生气，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就总提小时候自己埋在石头下的誓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背叛你的。”

程南冲他摆摆手，笑：“得了吧，就你那样子，我还不知道你。”

老戴就语塞了。他不是个善于表达自己的人，是认识程南之后他才学会了有些说不明白的事情可以用拳头解决，可是他又舍不得用拳头对付程南。

年少的他一直以为程南跟自己是亲人，他甚至暗自将程南当成了自己的姐姐。这份感情发生变化是在十五岁那年的一个晚上，他做了个梦，关于程南的，梦中的程南一丝不挂地靠在他怀里，他慌得手足无措。醒来后摸着湿了一片的裤子，不知所措的他一个月没搭理程南。

以为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的程南每天都主动来找他说话，但每一次他都快速躲避开来。直到一天放学时他听人说程南谈恋爱了。

那是他第一次跟人打架见血。他不要命地揍那个据说跟程南谈恋爱的男生，等到程南赶过来时，他自己已经被男生反过来揍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时候的老戴还不太懂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装英雄气概，他只知道程南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他的什么程南都可以知道。于是当他抬起被揍得跟猪头一样的脑袋，看到夕阳下站着的程南后，他便一把将程南抱了过来。他开始大哭，像小时候那样，蛮横不讲理地命令程南不准跟别人好，她永远是他的。

程南拍着他的背大笑，说他长不大。等他终于停止哭泣后，笑着拉着他一起回家去。

大学时，老戴偷偷看了程南的通知书，成绩不如程南的他，报了一个对方学校所在的大专。周末时，程南说自己要到肯德基兼职，他也跟着一起过去。奶茶店老板看他长得高，也帅，让他去前台收银，他不肯，偏要跟程南窝在小小的配菜室里面。

程南有时候嫌他烦，他就不说话，一个人默默做事。等到下班回学校时，他总能变魔术似得从书包里拿出一杯热奶茶或是一块蛋糕来，等程南吃开心了，他就一脸骄傲道：“你还嫌我烦吗？”

程南吃了东西嘴软，就拼命点头，说他是世界上最棒的朋友。老戴傻傻笑着，张了张嘴，有句话始终没说出来。

因为大学距离他们的家不远，两个人每过一个月都会回去一次。每次回去时，老戴都会跑到程南学校门口等程南。他要跟程南一起回家。日子一久，程南的室友就忍不住羡慕程南，说多好一个忠犬男朋友啊，真的是羡慕死人了。程南赶紧解释，说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不可能有那样的心。

有一次在校门口室友开玩笑时，程南也这样解释了。老戴听到后回去的路上一直闷闷不乐，程南却像是并没发现异样。直到两个人下车时，老戴突然拉住程南，说道：“程南，你是不是没心。”

程南被问得一愣。老戴瞪着她：“我发现你就是没心没肺！”

程南被他突然的一句话弄得不知所以，又听他说：“我他妈要是像你这样多好啊！没心没肺，活着不累！”

老戴这突然而至的脾气也点燃了程南的脾气。她瞪着眼睛吼道：“戴晓宇，你说什么！”

老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便大吵起来。那是两个人第一次吵架，都不知道把握分寸，纷纷放了狠话。反正当时都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

回学校时自然没联系。一个月都没联系。一个月后，到了两个人一起回家的日子。老戴一如往常到程南校门口等她，到了门口时，想起两个人吵过架，他就站在那里没进学校，想着给对方一个惊喜，顺便道歉。可是，他一直站到了夜幕降临，程南都没有出现。以为程南出了什么事情，他急匆匆往程南住的宿舍楼跑，都没管宿管阿姨的阻拦，一边喊着程南的名字，一边冲进了程南宿舍。等到进到程南宿舍，看到程南其他室友都在，唯独少了程南时，他急的眼睛都红了，这时候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是橙子，他慌乱接起电话，电话那边，程南的声音传过来：“戴晓宇，你他妈还生我气呢，竟然都不回家。”

那一瞬间，老戴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气的皮筏艇，一瞬间瘫软在旁边的床上。

大学毕业时，准备专升本的老戴程南学校的操场上庆祝程南毕业。夜色渐沉，两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借着酒意，老戴鼓足勇气，问程南：“橙子，要是我想娶你，你会嫁给我吗?”

程南顿了顿，笑着说：“老戴，你是不是傻啊，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身上哪一块肉我没看到过，毫无神秘感，怎么会有兴趣啊！”

老戴看着程南半醉半醒的样子，摇了摇头，说：“程南，我他妈早不是当初那个我了，你看过的肉都长得完全不一样了，你要不要再看看，保准你满意。”

程南笑着说：“哈哈哈，老戴，你他妈臭流氓呢！”

老戴没说话，程南又说：“我跟你讲啊，老戴。我可是把你当弟弟看，以后你的老婆一定要经过我的同意。”顿了顿，她又说，“那个人一定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女人。”

老戴说：“比你还优秀吗？”

程南拍了他一巴掌：“你他妈不是废话吗，要是不如我，那我嫁你得了，干嘛还找其他人。”

老戴说：“那就你吧，我找不到其他优秀的人了。”

程南摇着头：“不行，不行，我配不上啊，我操，我配不上……”说着说着，就陷入了迷糊中。

望着程南皱眉摇头晃脑的样子，老戴伸出手在她头发上摸了摸。准备亲她一下时，却被吐了一身酒水。那天酒醒后，老戴就失去了表白的勇气。

门外传来鞭炮爆炸得霹雳啪啦声响，乐器的鸣奏声也跟着响了起来。老戴终于从长久的回忆中惊醒，他坐在家里的院子看着墙边枯萎一片的葡萄藤，叹了一口气。心想着，应该是接亲的人来了。正准备出去，就听见院子里的门被敲得啪啪作响，一边还传来一声声振聋发聩地叫唤：“老戴，老戴，戴晓宇，你他妈给老娘滚出来。”

老戴起身打开门，门外站在一大群人，最前面的正是穿着婚纱的程南。她正气哄哄地看着老戴。她冲着老戴叫：“我今天出嫁，你他妈躲在家里干嘛！”

老戴感觉脑袋一懵，伸出手便一把抱住了程南，在程南愣神时，身边传来一连串起哄的声音，老戴却陷入长久的沉默，一直到身后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了，他才叹了一口气，说到：“橙子，你今天真漂亮。”

程南突然觉得自己鼻子酸了，她笑着说：“可不是，便宜那个臭小子了。”

老戴说：“新婚快乐，橙子。”

程南回到：“谢谢。”

程南刚工作那几年，读研究生的老戴每个月都会往她的城市跑。他会在下车时买一块蛋糕，或是一杯热奶茶揣进怀里，然后在敲开程南房间门时一把放到她面前，给她一个惊喜。直到有一天，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

老戴没问过为什么不是自己，但是他问过程南喜欢对方什么，程南说：“我比较看感觉啊，又不像你，只看颜值。”

老戴张了张嘴，没说一句话。

站在家门口望着随接亲队远去的程南，老戴摇着头笑了笑，他想，如果不出意外，他估计会很少回郑州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毕竟，人间行走，过客匆匆，多的是一个人为了另外一个人放弃一座城市的事情，这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