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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又一次扶了扶眼镜,摇摇头,说:“嗯,是《吾妻镜》这个剧本吧?啊啊,后面还有唱啊——斯人入山去......”
他继而又唱起来了,这次轮到祥给他打拍子:“吉野峰间踏雪痕,亦教长相忆。”
正文
1.
早年,这个名叫哲的男人青春正好,在二十岁的头上,他不愿意住家里的本馆。父亲和大弟弟问起来的时候,哲总是左右偏着脑袋,试图放松筋骨,又毫不在意地说:“没事没事,我自己去住一阵鳗鱼店后边的黑屋就好。”关于这意图,他也便不多作解释。鳗鱼店后面的黑屋,本也有它自己的来历和名称,是橘家曾经收画的别馆。虽是精心造出的一栋宅邸,却不知是阴差阳错哪里出了问题,好好的柳杉,像是变成了碳化木搭的纯黑的房子了。父亲近年好禅宗,虽然非古画,父亲依然在这座黑屋里收了不少王一亭的无量寿佛,观音,达摩之类的画像;这也算是橘老爷晚年最大的乐趣之一了。他逢人即说,你可知那王一亭的画,老夫千辛万苦才从大隈重信办的那所专门学校的收藏里搞到手的。但凡哲在一边,他自己总能听到自己鼻子里哼的一声叹息,充满了鄙夷。此处倒不是不屑实业家王一亭的作品,而是不屑父亲把真迹和赝品混为一谈,最终连自己都分不清真伪,处处变得底气十足的嚣张样子来。
所以哲偏偏自己去收了更早前春草和栖凤的画来,虽说并非完全是圆山四条派的古典风格,但毕竟,在这样的基础上,稍稍加入点西洋画色块的运用,也依然是古典的美妙而细腻啊。像那“紫阳花”和“五月晴”,这样的画作收在山阴神秘的安来,即使是赝品,也非要到手不可。如今哲更是迷上了天才少女松园的美人画,什么“牡丹雪”啊,“四季美人”啊,不知怎的,又有点回到过去时光的感觉了。
这黑屋藏品便是如此,时间久了,王一亭那些画父亲也不常挂念了,哲也就一鼓作气地变卖了不少。变卖的钱,除了全年包吃鳗鱼店,此人时不时还跑到海边去度假,从腰越海岸一路游逛到七黑之浜,还有灵光寺那一带,甚至大佛周边,吃吃喝喝外加长期在旅馆住着,好不舒坦。
2.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父亲卧病不起。可医生看了后说,也并不是什么致命的疾病,就是小中风了,今后子女还请务必在身边多加照应。于是不知怎的,这个哲又住回黑屋了。可是这次回家,哲带了个女人。大弟弟祥来黑屋接他,在黑屋门口抽着烟的祥,看见道路尽头靓丽的杜鹃花丛中走近的那两人,姿态甚是惬意,丝毫没有着急要见父亲的模样。于是祥把烟头掐灭,在脚下踩踩碎,便招起手来,用力地挥动着,嘴里喊着:“喂!大哥,快点快点。”
哲依旧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还略微加紧地握着女子的是手,凑着她的耳畔私语着什么。这女子,一身传统的打扮,显然是新做的衣裳。女子年纪似乎也不小了,看上去比哲年长一些,所以恐怕穿着如此朴素的深色,还绣着淡淡的凤凰图案的大岛紬,也并没有显得有任何不妥。
“好久不见啊,弟弟。”哲开朗地说,完全无意介绍身边的女子给祥认识。
祥的脸色颇为尴尬,自己虽是打理了一番也算穿了西装来接的人,可毕竟是自家长兄,也没多上心思,更没有面见贵妇的觉悟。他低着眼,偷偷的瞟着这个女子,终于开口问道:“请问,这位是...”
“啊,啊,”哲笑了起来,“这位是我在灵光寺上香时偶遇的叶月夫人。她寡居一人在腰越,非常嗜好书画,于是便成了我的挚友啊。”
“挚友。”祥重复着,看不到有任何的情绪流露。
“月头上你要不要和你哥哥去一趟乐乡?”叶月夫人一点不客气地开门见山便说。
祥啊了一声,不置可否。随即便尴尬地伸手过来帮他俩提行李,佣人打开黑屋前庭的双门,一条蜿蜒的石子小道和满园争先恐后生长着的绿意扑面而来。哲和叶月夫人相视一笑,哲的眼神里仿佛在沾沾自喜地告诉对方,你瞧,我说的吧,虽然藏在黑乎乎的丑陋外形里,这个宅邸,本质是相当风雅的呢。
“果然啊,名不虚传。”叶月夫人眉开眼笑,一轮红晕浮在脸颊,居然看起来像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黑屋的前庭已然被娇艳的嫩绿覆盖,低矮的枫叶绿得透亮,垂着散开在池塘之上,几盏石灯和铺满青苔的圆石错落有致地围绕在池子周围。枫叶的罅隙里,透出的成排的青竹,一阵微风拂过,整个庭院发出了窃窃私语般的响声。
于是这对所谓挚友的人儿就在黑屋里舒舒服服地住了下来。
祥没事总在哲家里消磨着,可耳边总有叶月夫人的催促。无非是催促两人去乐乡玩。祥百思不得其解,趁一日叶月夫人上街买东西,便问起了哥哥。
“大哥,叶月夫人老让我俩去乐乡这种风俗之地,难道她心里就会高兴吗?”
哲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地说:“那是为了一个人啊。”他移身到小斗柜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个抽屉,在一叠旧信笺中翻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来。他把照片递给祥,那一瞬间,祥就被照片上这个少女吸引了。
她乌黑笔直的长发下,长着一双被浓密睫毛围绕的眼睛,细腻的鼻尖下是厚厚的双唇,但却剔透而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对自己娓娓诉说心声。照片虽是黑白的,描画人还是把她的衣服,脸颊和嘴唇都涂描上了淡淡的红色,显得娇柔又可爱。
“这位就是叶月夫人的妹妹,静夏。”哲也拿过照片,重新审视了一遍,“啊,这少女的模样真是可爱啊。”
“大哥,那首静御前唱的歌是怎么唱的来着?”
兄弟俩沉寂了片刻,哲便在地板上用手掌打起拍子,而祥就不由自主地吟诵起来:“愿得纺时车,牵丝引线千百转,直改今若昔。”
两人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风把庭院里的树枝轻轻抚摸,方格的小窗前静静摆放着一盆娇柔的粉色桔梗,仿佛被一股绿色动态的气流造成的背景衬托着,显得格外静谧。
哲渐渐放缓了拍子,祥若有所思地问:“大哥,这是不是《义经千本樱》这幕剧里怀着身孕的静御前跳给义经的曲子?”
哲又一次扶了扶眼镜,摇摇头,说:“嗯,是《吾妻镜》这个剧本吧?啊啊,后面还有唱啊——斯人入山去......”
他继而又唱起来了,这次轮到祥给他打拍子:“吉野峰间踏雪痕,亦教长相忆。”
哲的眼前,几乎就有这么一个画卷平铺开来,那是那么相似于松园的《萤火童心》。姐妹二人在飘零的樱花树下,姐姐穿着黄衣,梳着两个小辫,抬起头踮着脚,把袖子展开想要接住飘落的花瓣。而妹妹一袭红衣,长发披肩,鬓角前束成小发辫,正期待着看着姐姐接到了花瓣与否。这和《吾妻镜》那段舞,还有自己和叶月夫人在腰越海岸,风花雪月的日日夜夜一样,都发生在鹤冈八幡宫一带啊。那一到傍晚就呈现出带着冰蓝和玫瑰色相交的天和海,那般源源不断的潮水扑岸声,那山的清晰轮廓,那夕阳下橙色看板上画着的一条白鱼,那岁月。
3.
兄弟俩坐小船沿着乌黑麻漆的水路来到乐乡。哲从来不爱去乐乡,祥也只是跟了朋友偶然去去,所以这般光挂陆离的彩色水榭和欢声笑语令两人都不知所措。
祥坐在船头凝望乐乡的莺歌燕舞,哲抽着烟倚着船身,又是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总不能一进去就找人,还得要坐下来,喝酒,找个会弹琴的。她们都弹什么琴来着?”
祥笑哥哥除了画,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带着一点讽刺的口吻问:“大哥,泉镜花你可知?”
“唔,”哲的声音就像从水里而来,“那个写《高野圣僧》的?”
祥吸了一口烟,赞同地继而又说:“泉镜花近些年又写了一本,叫做《歌灯行》。”
哲好奇地问:“那和乐乡有什么关系吗?”
祥诡秘地一笑道:“倒不是说发生的地点在乐乡。那发生的地点,倒有点像我们本家的铺子所在的古都,白天熙熙攘攘,夜半凄凄凉凉的。那时老年的能乐师傅俩半夜让人去敷屋唤艺伎来跳舞演奏助兴。可唤来的这个到了半夜也没人要去的艺伎三重姑娘,可是什么都不会的人啊!连三弦琴也丝毫不会弹,如此愚笨不堪啊。”
哲皱皱眉头接话道:“什么技能都不会,那还做什么艺伎!”
“可不是嘛,我本来也以为是这样。结果被老头子再三鼓励,这姑娘居然跳出了绝世的能乐之舞蹈来。”
“这可真了不得啊,这是深藏不露啊。”哲眯着眼睛看着船头渐渐接近水榭。几串桃红的夜灯笼在晚风中轻轻地敲击着廊檐,船泊岸了。“故事回头再讲。”祥对哥哥眨眨眼睛,两人便依次跳上了水榭。
兄弟俩喝着酒,听着琴,还跳着舞,只是祥把兜中的照片越抓越紧,都要抠破了。他身边倚着一个身材娇小的艺伎,乐呵呵地不停给他灌酒。而哲身边更是围了两个,还不知从哪弄来的纸笔,追着争着让哲给她们画像。祥定睛一个一个地端详着这些女子,可偏偏浓厚的妆容让她们每个人都看起来如此相似,根本无法和照片上的静夏联系起来。
直到喧嚣散尽,一片凌乱的终局,兄弟俩除了迷醉了自己,一无所获地乘船而归。祥有些懊恼地坐在船头,而烂醉如泥的哲居然还在问祥关于《歌灯行》的结局:“你说,这个三重到底是谁教的舞?这样的舞怎么在乐乡就没有,一个个都是乱舞一气,我要叫三重来跳,叫,叫,叫三重来。”
迷乱之中,水路角落的芦苇里俨然漂浮着一个大红色的缎面长衫,是件女人的衣服,是件乐乡女人的衣服。祥第一反应便是有人跳水,还没等哲反应过来,祥便纵身跃入水中,像一条泥鳅一般灵活地游到红衣边。大大的水泡一个连接着一个,手掌按在上面,水中空空如也。少女的笑声像一阵残酷的魔法,包裹着在水面探出头来,一脸惊讶,气喘吁吁的祥;这笑声也包裹着在船上坐起身来,双手扶着船沿,瞪大了通红眼睛的哲。
“静夏。”他们俩异口同声地说。
如果没有妆容,如果没有华丽的衣裙,如果一切都是本来的样子,静夏还是静夏。她身上有来自七百年年前那个白拍子少女的影子,奇妙地重叠在命运的设计中。她百无聊赖地独自在水边为自己送葬。她说:“大红色的锦衣扔进水里,就像里面藏着一具身体,平摊着四肢漂啊漂啊,最后就能漂出乐乡,漂向大海。”
小船靠着她的水榭停了下来,祥扑腾着把衣服收拢起来,缓缓地游了过去。可是游到一半,他停止了,他的眼前,展现了不一样的画卷。画里没有灯红酒绿,没有乖张的音乐,舞蹈和迷人的酒香,画里只有一个戴着圆形玳瑁眼镜的男人,头发往后梳在一起,苍白的脸因为喝了酒而泛红,讲话之前,总要哆嗦一下嘴唇,方能吐字。他此刻无力地跪在船头,半幅衣袖遮掩了少女小小的身体,少女不再咯咯痴笑,而是睁着圆眼,把半张脸都埋在男人的肩头,带着受惊,喜悦,爱慕,感动,痴恋,全部的感情都聚集在脸上的神情,亲近着男人,泪珠噗噗地掉落,把她深色的睫毛打湿,流露出晶莹的光。
“大哥,你明明已有叶月,你明明陷在叶月的世界里,为何此刻要夺走我的希冀。”祥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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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叶月夫人死的时候,她已经回到腰越海岸的旧宅。这个宅子多少有些破旧,让这样华丽的人孤独的死在这里确实让人心痛不已。可是即使如此,哲也没有去奔丧。
哲把自己关在黑屋作画,那时他就开始画那些带着神鬼怪谈味道的三黑猫。王一亭的画已经全部卖掉,只剩一副恍若在风中晃动的“言兰”。哲把王一亭的这幅画挂在玄关的显眼处,已经完全不顾是真品还是赝品了。卖画的夜郎渐渐和哲熟悉起来,夜郎总能带来乱真的关雪赝品,令哲的爱好又渐渐偏向了关雪,特别是关雪画笔下的灵物,狐也好,黑猫也好,镰鼬也好。
他和祥还是去乐乡,只不过哲在乐乡永远是高朋满座的那位,在最绚丽的舞台,在最美丽的艺伎中,是哲的存在。他看上去无视那个比任何人都出落得更加精致的静夏。他像给自己洗脑一般地抵御着一种带着致命诱惑和背叛愧疚夹杂的情绪,她是个孩子,是个非常非常稚嫩的孩子,如今再也没有一个把刀尖顶着我腰眼的女人,我又何苦自寻烦恼。
“哲爷,总是最潇洒的那个呢。”静夏陪着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嫉妒,说着那个在灯火阑珊处的男人。祥觉得自己是卑劣的,无力的,即使拥抱着这个叶月夫人曾经托付给自己的妹妹的时候,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对静夏的爱恋,究竟足不足矣让自己鼓起勇气带她走。可走了又如何呢?走了,也无法把她带进自己的家,也只能把她安顿在叶月的旧宅,那个带着凄惨生命逝去的旧宅。这样生机勃勃,伶俐可爱的女孩,终究还是盼望着哲的黑屋吧,那么葱茏的绿色庭园。
父亲死后,哲继承了橘家的家业,也不再窝在黑屋里作画了,不知不觉,除了去看看静夏,也很少去乐乡了,叶月的死,就像是落花,在本应消逝的时光里,顺应天意般地去了,也逐渐带走了哲那种即使送葬也没有勇气亲临的悲哀。
过了毕业季,哲便把祥叫来,正襟危坐地要求他去欧洲留学。
“大哥,我不去。”祥斩钉截铁地拒绝。
“难道你认为你还没有完成'那个'任务?”哲淡淡地说,眼镜之下的眼神透露着漠然和疏离。
“大哥,乐乡,你我是一同前往的,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你更知道我们彼此的心意。”祥殷切地说。
“我们还能有什么心意呢。”哲的声音就像冰一样冷得彻骨。祥看着这样的兄长,仿佛在看着一个假象,所以对静夏那个惊人的拥抱,那个在我手中一抹艳丽的正红衬托的迷花般的夜晚,哲,你夺走的是全部。你夺走了静夏的灵魂,你夺走了我的爱恋,你更夺走了自己的心灵,你还夺走了叶月的生命。
5.
祥认认真真地把一包袱的物品平摊开来,展示柜在静夏面前。静夏平静地跪坐在这些预示着自由和未来的物品面前,面无表情地扫视着银钱,信笺,首饰,西洋剪裁的连衣裙,手表等等。
“带你离开乐乡以后,我们就去办手续,然后你陪我去欧洲留学。大哥也默许了,橘家负担我们这几年的生活开销和学费都是没问题的。等到我们欧洲回来,你就是我在欧洲带回来的女子,没有任何身份怀疑,我们就能结婚了。”祥非常有条理地告诉静夏。
静夏深红的裙裾铺撒在地,她低垂着头,轻轻地,几乎温柔地把这些贵重之物一手捋到边上,看也不看一眼。她只是试探着问祥:“如果不以和你结婚的事为前提,你和哲爷还愿意带我出去吗?我也不要去欧洲什么的,我只要回到腰越就好。”
“静夏,你不要这么任性,也不要这么.....折磨我。”祥哽咽着,缓缓把手伸给静夏,轻搭在她手背上,她却惊怯地把手缩了回去。祥的手僵硬了,他呆呆地又不知所措地把手摩挲着地板,却也没有再追去探寻静夏。
“我有喜了。”静夏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告诉祥,并且把预计生产的时间也告诉了祥。说完也没等愕然的祥反应过来,就抽身而去了,只留下眼睛里燃烧着灼热烈火的祥,像一尊无论如何也无法被烧为灰烬的石像。
祥孤身坐上了前往欧洲的轮船,在挥手作别家人之后,哲打开了祥的留言。一张只有只言片语的留言,可祥坚持要求哥哥在他离开后阅读。
纸上写着:“静夏有喜了。大哥,我最后一次求你,不要让她在乐乡一个人凄惨地生下孩子。求你了。”
(完)
后记
本文为蕾拉旧文《乐乡一夜终叙旧》的前传,两篇有时间先后的关联,但均可单独成篇。
如对在此篇之后的故事发展有兴趣,请移步《乐乡一夜终叙旧》。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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