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摔的表妹

农忙假，我又被妈妈赶到了外婆家里，说是帮着干点活儿，做不成重的，就做轻的，能帮多少是多少。

舅舅家，有个一岁的女儿，出生在春天，取名叫燕儿，还不会走。当时的我，才小学三年级，表姐妹俩，相差十岁。

老实说，燕儿很乖，也很可爱，白白净净的小脸，一笑就萌出两颗小奶牙，奶萌奶萌的做着眯眯眼、虫儿飞、躲猫猫、打锣锣……小本事一套一套的，让人爱不释手！

再怎么可爱的孩子，每天绑在一个十岁的我背上，还是有些吃不消！

“我只喜欢看燕儿，逗燕儿，但我不喜欢背她抱她！”不止一次，我如实地对舅母和外婆说。

她们只是笑笑，吃过早饭，舅母照例把燕儿绑到我瘦小的背上，让我背着。而她们，忙着上坡，去抢收抢种了。

随同我一起以大带小的，还有堂舅家的三女儿，我叫她三妹，比我小一岁，也成天背着她的弟弟。她家重男轻女，前面四个都是女儿，跟仙女下凡似的，挡都挡不住，一个接一个，飘然而至。生到老五时，终于有了一个儿子，堂舅母从此封肚不再生育，对于这个弟弟，一家人都很宝贝！

每天，两个小丫头都力不从心地背着弟弟或妹妹，大人们都上坡了，两个小丫头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相互帮衬着，拿拿东西，捡起地上被扔掉的小帽子或是掉落的小鞋子。

“二姐，我昨天背弟弟时，肩膀实在遭不住了，我还偷偷地把弟弟放下来，耍了一阵！”像是捡到了多大的便宜，三妹一脸的愉快！

“你是怎么放下来的？”深知自己力道不足，我想讨一点经验。

“我解开了背带绳，抓牢绳子的上面部位，慢慢地松，人也慢慢地一起倾斜，直到把弟弟歪在四方桌上！”三妹传授着她切身的经验。

我一脸的羡慕！

老实说，背上的燕儿的确不轻，再怎么也有20斤，从早晨8点多，一直背到下午一点多，舅母、外婆她们才会回来，两个肩膀勒得像是马啃。怕弄摔了，自己也没那力气，不敢把燕儿放下来，再说，放下来后，燕儿又不会走，我自己也抱不了多久，再把她绑到背上去，也没那本事。毕竟，我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稚嫩的双肩，被背带绳深深地勒出了道道印痕，把手垫在燕儿的屁股下，努力托上一会儿，让肩上的背带绳松一松，缓一缓。实在遭不住时，就把燕儿的双脚拄在门前放背篓的石条凳上，让她站上一会儿。她那么小，站不了多久，就会闹，不得已，我只得再次背着走动。

这天，我的双肩被背带绳吊得太难受了，我多想把燕儿放下来，让双肩缓缓。可放下来抱不住时，又怎么背上去呢？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放下来缓缓吧！

想到三妹的主意，我背着燕儿来到了四方桌边，松开背带绳，身子向桌子倾过去，小心地想把燕儿放在桌子上。不知是自己的力道太小放得太边缘，还是燕儿自己一翻，沉闷的“咚咚”两声响起，燕儿从桌子上掉了下来，狠狠地摔在下面的条凳上，再从条凳上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吓坏了，慌忙地抱起地上的燕儿。

“哇……”胀得通红的小脸，张大着嘴巴不停地微颤着，却没有半点声音。好半天，才从无底的深谷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哭。

这架式，我从没见识过！我的心被吓得如十万铁骑踏过：怎么办！怎么办！是摔坏了哪里吗？

常听大人们说，谁谁谁把手或是脚摔断了，一辈子都成了瘸子等等，想到这，我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忐忑不安地哄着燕儿，她一点儿都不理我，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满脸的泪水，汗水把柔软的头发浸成一绺一绺！

小小的她，哭得可怜极了，但我无计可施！我只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

我无法想像，真要是燕儿的小手或是小脚摔断了，真要是一辈子成了瘸子了，我该怎么面对舅母和外婆的绝望！还有妈妈严厉的苛责！

犹如抱着一个易碎的磁器儿，我宝贝似地抱着燕儿，不敢动她的小手小脚，更不敢让她站立，我怕她万一摔坏了，再给她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下午一点多，外婆、舅母从坡上回来了，抱过打着哭嗝的燕儿，舅母给她喂起了奶。

对于燕儿被我弄摔的事情，我只字不敢提，舅母也只是单单地以为，是孩子饿坏了在哭闹而已！我惴惴不安地关注着燕儿的一切，生怕被摔成个好歹！

燕儿在舅母的怀里，打着哭嗝吃着奶，碰上一连串的哭嗝时，燕儿的气儿都喘不过来，只得放下口中的乳头，缓缓再吃。看着燕儿的难受劲儿，我的心更是没有片刻的安宁！

吃饭时，我看见舅母用筷子夹起一根煮熟的豆荚放到了燕儿的手里，燕儿拿着豆荚，送到嘴边，细细地吮吸着豆荚的味道儿！

燕儿的手能拿豆荚送到嘴边，手上的骨头应该没事吧！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儿的我，心里松了一点点儿！

吃过午饭，舅母把燕儿放在地上，她自己扶着条凳站着玩。她能站了，脚上的骨头应该没事吧！应该不会成为瘸子了吧！我紧张的心，又松了一口气！

经过一天细细的观察，我终于可以断定燕儿的小手小脚没有问题，拧得紧巴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此刻，我才觉得：空气是新鲜的！生活是美好的！

舅母不知道这些，仍然把燕儿绑在我的背上，肩膀被吊得生疼，好像快要脱下来！想着那天被摔的燕儿，再也不敢！

真要把燕儿摔坏了，害她一辈子成了瘸子，我也一辈子都会良心欠安！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心有余悸历历在目，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天天背着一岁的妹妹，的确有些力不从心！

要不是农活追得太紧，有谁愿意把一岁的孩子交给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了生存，对我、对舅母，都是不得已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