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鸟伯乐“此地有鸟”PK赛十月征文,PK对象:弓之初、珍妮的后花园。
南屿斜躺在酒店的西式沙发上,脸色如那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惨白月亮。
从晚宴上下来,他躺在这沙发上,已经足足过了一个小时。身体早已僵直麻木,微微侧身,他浓浓的墨眉就疼得皱了起来。方方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渣,脸颊上满是绵密的汗珠。原本体面的藏青蓝衬衫如今潮湿地裹在身上,腰线部位,暗红像是活了一般,正在迅速扩散。
伤口又裂开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失去了拿到那份名单的最后机会。
隐藏了四年的身份,大概率已经暴露,不然王群不会那样支开他。
咬咬牙,他支撑起身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火柴“哗”地划开,明黄色的火焰照亮了他略微苍白的唇。微眯着眼点燃了烟,深吸一口,待火柴尽情释放,燃尽最后一丝光亮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团云雾。
摸出怀表,离约定的接头时间,只剩下不到五分钟。南屿猜想,来找他的人应该已经到了酒店楼下,还没等他抽完这支烟,门就会被敲响。
南屿腰部的伤口火辣辣的,一阵阵跳疼。他再吸了一口烟,试图麻痹发炎的皮肉,却是徒劳。
昨晚夜探档案库的行动泄露,被王群的匕首刺伤,是他大意了。王群平时斯斯文文,总是穿着暗色长衫,一副断了腿的黑框眼镜,用胶带补了又补,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武功的。王群在他刚来临城时,给了他很多的帮助,他也称王群为老师。在档案库里遇见提着灯的王群时,他是有犹豫的,指着王群太阳穴的枪根本就没上膛。
“好汉,求您别开枪,我就是来拿明天用的资料,不会声张。”
被王群藏起来的匕首刺中了腰部,有火辣辣痛感的同时,视线也逐渐模糊。王群果然是个老狐狸,匕首是淬了毒的。避免身份暴露,他放弃了任务,翻墙离开。
回来之后,他昏迷了几个小时。等到了今晚的饭局,王群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他有些慌了。
虽然他蒙着面,但这四年,为了拿那份名单,他时常与王群推杯换盏,有两个月甚至朝夕相对。王群不可能一点都没怀疑过黑衣人是他。
“南老弟,你腰不舒服吗?听说府上新来了个姨娘,长得如花似玉的,可要保重身体啊。”王群的调侃引起了一阵笑声。
“哪里哪里,王会长说笑了。小弟只是昨天刚得老家捎来的点心,贪嘴多吃了些,消化不良。”南屿说。
“南老弟是南方江南灌溪人吧?那的点心是好吃,我也馋,待会儿结束我跟着去你家拿些去。你不会介意吧?”王群虽然瘦,脸很长,但红光满面的。眼睛小,黑黝黝的,看不清里面的意味。
“不介意,王会长喜欢的话,我待会儿差人拿去。”南屿捂着胃,笑得很艰难。
“我说笑的,南老弟。现在局势不明朗,对面阵营的人蠢蠢欲动,昨晚档案库又遭了贼,要不是我刚好带了把匕首,今晚大家就看不到我了。”王群的眼镜镜片反着光。
大家纷纷表示关心,王群摆摆手。
“不碍事,我没受伤,倒是大家晚上出门还是要注意安全。老弟啊,你要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早早回去休息罢。”
王群说这话时,态度诚恳,语气关切。
南屿没办法透过他鼻梁上的眼镜窥探到他内心的想法。他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低低的额头上布满了抬头纹,长长的脸显得略厚的嘴唇特别突出,看起来憨厚老实。南屿知道,王群一向心机深沉,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坐到会长这个位子。
“王会长,今晚的会议非常重要,关乎商会接下来的命运走向。您知道的,我加入商会是因为家母的遗愿。一点点消化不良,不碍事的。再说了,我略懂一点拳脚,保命还是不怕的。”
南屿不能走,当然不能走。今晚就要公布重要名单,他怎么能走?这四年来,他费尽心机、谄媚讨好,隐藏身份,忍辱负重,过的可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南老弟的努力我是看在眼里的。不怕你们嫉妒,在你们这些人中,我最喜欢、最看好的,就是南老弟了。他来江城才短短四年,就为我解决了很多难题。城东那个海东林大家知道吧?先前是个行脚医生,一个人卖便宜药材,严重扰乱了市场。我好说歹说不顶用,还挨了一顿打。南老弟出面,只用了三天就解决了问题,如今还和海老板成了朋友,时不时还会请他吃个饭。还有城中心开赌坊的聂老板,黑白两道通吃,根本不把我们商会放在眼里。我派人多次交涉,都碰一鼻子灰。南老弟去也是遭了罪的,肋骨断了三根,足足养了两个月。大家都是共事多年的兄弟了,我,王群,今晚就对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商会,不能说绝对公平,但起码公正。有福一起享,有难一起担。个人主义、吃独食在我们这里,是绝对不允许的。只要都按照规矩来,跟着我王某,一定带着大家吃香喝辣。不过,我还要再补充一句,我们挣钱是为了什么?成立商会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生活得更舒服吗?所以,保证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
南屿还想说什么,上前倒酒的服务员碰倒了酒杯,酒洒在了他的西装上。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女服务员瞪着大眼睛,水汪汪的,满是惊恐。她拿手上的茶巾擦他身上的酒渍,低头时,却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已暴露,速撤离。”
他微微一怔,这个女人,是他们阵营的,还是王群派来诈他的?他不确定。
“不碍事,我上去换件衣服就好。”他薄薄的唇微微上扬,很快露出一个谦逊有礼的微笑,恢复如常。
“看你脸色苍白的,就不要硬撑着了。你就好好在房间休息,把心放在肚子里。名单,我确认好了就马上通知你。”王群向一旁的男服务员招招手,“给南先生弄点胃药,送去他的房间。”
男服务员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南屿离开时,他瞥见了王群眼中的笑意逐渐消失,随之被阴冷覆盖。
按照约定,今晚接头人要来拿名单的,可五分钟过去,门没有被敲响……
酒店厚厚的地毯破旧又不干净,上面污渍斑斑,隐约散发着霉味。南屿不悦地掐了烟,站起来,来回踱步。该不该继续等?如果继续等待,他不确定接下来敲门的人,是来接他的,还是来杀他的。
“已暴露,速撤离。”
那女人说的话再次回响,南屿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踱到窗户前,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一片肃静。深秋的夜,酒店前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三十米外的街角处,有一个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小摊位,只有老板一人,双手藏在袖筒里,岁月静好地等待夜晚的来客。
他拉上窗帘,哒哒哒走到酒柜,给自己倒了杯烈酒,一口灌进喉咙里。
辛辣的酒如恶毒的蛇,蚕食着他的五脏六腑。
“咚!”
一声敲门声。
“咚咚!”又是两声。
“谁?”南屿摸出腰间的枪,上了膛。
“客房服务,先生。”一个女声响起,嗡嗡的,莫名熟悉。
是那个女人吗?她是组织派来的,还是王群派来的?
“我不需要客房服务。”他说。
“先生,是wai先生叫我上来看看您好些了吗?顺带给您送一份文件。”女人的声音又响起,依然不太清晰。她说的“wai先生”似乎带着口音,像“王”又像“歪”,是指王群吗?
文件指的是名单……不,王群不可能给他送名单。昨晚,他应该是暴露的了,至于王群为什么没有立即揭穿他,可能是因为他手里有王群需要的东西。况且名单如此重要,一向谨慎小心的他不会轻易交到一个酒店服务员的手里。
南屿靠在墙上,汗水已经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身形有些不稳。
“你把文件放在地上,我待会儿来取。”
门外停顿了几秒没有声音。她戏都不演完,走了吗?
“wai先生嘱咐我说,这是顶重要的文件,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这门不得不开了。他稳了稳身形,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西装,打开了酒店的门闩。
“咔哒”一声,门缝外提醒他小心的女服务员正对着他笑。
“先生。”她声音甜美柔软,笑容干净得如同一束光。
南屿把枪别在腰后,打开了门,“进来吧。”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如追踪器一般定在女服务员身上。只见她走进来,又转身往门外左右张望后才关了门。做完后,她肩膀放松,似乎舒了口气,目光朝他看过来,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她迈开腿,想走近些。可奈何高跟鞋卡在了破地毯的洞里,一个踉跄,她脸色大变,惊慌地扑了过来。
南屿动作很快,从沙发上弹起来,绕到她身后,掏出腰后的手枪,抵住了她的后脑勺。
“说,是谁派你来的?”
“别开枪,我是来接头的!”女人很镇定,声音没有丝毫颤抖,稳得如同时常与枪打交道。
南屿没有动,手上的枪又凑近了些,上膛。
“老实交代。我的枪太久没用,保不准会走火。”他的声音凌厉了几分。
“我是说真的,同志,我是自己人。我是Y,一直以来,我们都在通信的。K同志,坚守了四年,你辛苦了。”
接头人Y?南屿的枪没动,但力卸掉了一半。
“你怎么证明?”
“当黎明的枪声划破黑暗,将是沐光时辰。”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那句暗语是组织内部人员才知晓的。南屿收了枪,把女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谢。”女人坐在沙发上,手理了理额前的乱发,有些拘谨。
“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木槿。”她伸出手,指尖修长,手指有薄茧。
南屿没动,靠着酒柜,一双深邃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她的脸圆圆的,两腮绯红,眼睛很亮,像是夜空里的宝石。头发烫过,胸前垂下两缕卷发,头上一个暗红色蝴蝶结,俏皮可爱。
她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你是Y?”
他脸上挂着笑,一双眼睛带着审视。
“我是。”
“你真是Y?”他又问了一遍。
“真是。这个时候了,我还骗你做什么?”木槿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以为Y是个粗老爷们,没想到是个精致的大姑娘。”南屿的笑浅浅的,有点意味深长。
“如假包换,这四年来,多亏了你提供的情报,我们的任务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眼下,最后一个任务完成,我们就能功成身退了。”木槿的眼睛很亮,里面满是真诚。
大概等了五秒,南屿就这样站着,不说话,之后他低下头,肩膀抖动。
他在笑。即便他努力克制,伤口还是裂开,渗出血来。
“你笑什么呀!”木槿看他笑得站都站不直,有些焦急。
“没什么,就是太高兴了。四年来,除了书信往来,第一次见到真人,真人还这么好看,一时情难自己。”
他说完,看向木槿的目光变得热切了一些,木槿的脸瞬间红了。
“可惜,我没拿到那份完整名单。”一直戏谑地跟随着女人的眼睛暗了暗。
“不怕,你之前手里有半份名单,恰好,我这里也有半份名单,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今晚我们得离开这里。”
“你是说你也有半份名单吗?”
南屿往前跨了一步,胸口因为激动而上下起伏。
“是的,就在刚刚拿到的。”
“快拿给我看看。”
“好。”木槿回答,她往怀里掏东西,见南屿看着她,红云还未散去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你……你转过去。”
南屿嘴角勾着一抹笑,不紧不慢转过身去,透过对面的玻璃杯看见木槿真的从怀里取出来了什么白色的东西来。
“可以了吗?”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是一声轻轻的“嗯”。
房间里的灯很昏暗,名单不长,也就是八九个名字。南屿看得很认真。
“陈友山?我没想到他也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上。他这个警察局警长居然是个双面间谍,小看他了。组织内部的情报频频被泄露,导致我们多名同志在执行任务时伤亡,原来就是这厮搞的鬼。我昨晚夜探档案库会被王群撞见,想必就是陈友山泄露了行动情报。”南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也很意外,他如果是对方的人,那咱们接下来的任务会很棘手。这份名单至关重要,有了这份名单,我们就能找出埋伏在深处的敌人,铲除威胁,为斗争胜利铺路。眼下,只能快些去城西的秘密基地,把名单发出去。”木槿说。
“你知道我们城西的电报站点?”南屿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晦暗不明。
“当然知道,时间紧迫,在他们发现之前,我们快离开。你伤得怎么样?可用了药?”
木槿想要查看他的伤,他摇摇头,脸毫无血色。
“不碍事,走吧。”
“门外肯定有人监视埋伏,我们先翻窗到隔壁阳台,再从消防通道绕到酒店后门。来之前我探查过,一路穿过强国路,从朱紫寮的小巷直通城西打铁铺,之后到我们的秘密基地,最为保险。”木槿说。
“我的身份暴露,陈友山在这个节骨眼上,势必会发动全城警戒,我们可能一出现在强国路,就会被抓起来。”
“看我的吧。”
木槿对着南屿挤挤眼睛,莞尔一笑。
十五分钟后,乔装的南屿与木槿翻窗到了隔壁房间阳台,从消防通道绕到后门,出奇顺利地离开了酒店。
“前面就是强国路了,不过,走之前,我要去干件事,想了很久很久都没做成的事。”
南屿拉着木槿,朝那热气腾腾的羊肉摊而去。
“劳烦老哥别放胡椒。”
南屿摸了摸脸上的络腮胡子,笑声爽朗。
木槿端着袖子在夜风中不安地看着他,“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不急,喝了这碗羊肉汤,暖暖身子,况且,今晚是场持久战,得补充好体力。你太紧张了。”
他又朝老板吆喝一声,要了几颗蒜剥了递给木槿。
“羊肉汤就着蒜头喝更香。”
木槿没有心情,坐着没动,眼睛时不时往酒店那边瞟。
“是担心自己的易容术不过关吗?”
“那倒不是,以免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小心些,速战速决。”
“你放松些,太紧张的话,更容易让人起疑心。”
南屿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身子放松地瘫坐在长凳上。他好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这样悠闲地喝一碗羊肉汤,是我这四年想都不曾想过的。”
木槿心不在焉,“嗯……”
“等战争结束了,老百姓的好日子来了,我们就好好休息一年,谁的队伍都不站,去游山玩水,过隐居生活怎么样?”
南屿说话时是扭过头去看木槿的,眼里满是笑意。
木槿穿了一件寻常妇人的盘扣蓝底白花花袄子,黑色裤子黑色布鞋,头发梳了一个矮矮的髻,一缕黑色的发从发髻垂下,搭在她的左胸前,在夜色中看起来格外温柔。
“你是想我和你一起隐居吗?”木槿抿了一口羊肉汤。
“我以为以我们这四年的革命友谊,你会跟我走,看来是我想多了。”
南屿仰头笑起来。
木槿张了张嘴,似乎被风噎住了。身旁的南屿很放松,就着蒜喝着汤,贴的络腮胡子在方方的下巴上显得有些违和,却意外地端正好看。看来,自己答不答应,他的好心情都没有受到影响。
“等发完了电报,你想去哪里,我都跟着。”木槿说。
“你说话可当真?”
“当真。”
“好!”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南屿捧着羊肉汤一饮而尽,拉着木槿钻入夜幕中。
强国路上确实有很多警察出动,南屿伸长了脖子也没看到陈友山。
乔装成夫妻的他们并没有遇见什么麻烦,只是被简单地盘问了两句,嘱咐最近不太平,没事晚上不要乱跑,发现可疑人员记得通知警察就放他们离开。
在朱紫寮,小径弯弯曲曲,松动的青石板被踩得吭哐作响。南屿的脚步越来越慢了。
“你还好吗?没有人追来,我们要不然,休息一会儿?”木槿搀扶着他,语气中满是焦急。
“快走吧,王群是个聪明人,追兵应该很快就会到。”南屿佝偻着身子。
“他不会来的。”木槿说。
“你怎么知道?”南屿的脚步更慢了。
“他自信自己做得很好,以为你根本不可能拿到名单。况且我们行事一向谨慎,不可能暴露通讯电报站点,他就算知道你在逃,也猜不到我们走哪条路。不然陈友山也不会安排全城搜查了。”
“但愿如此。不过,照我这个速度,恐怕一两个小时都到不了目的地。万一他们追上来了,你就带着我身上这半份名单,去站点发电报,把消息传出去。”
南屿从内口袋掏出一个防水纸包,薄薄的。但他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指关节处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纸包似乎有千斤重。
“同志,你好好保管,如果我遇上什么不测,接下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月色朦胧,木槿眼神复杂。
“不行!我不能接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丢下你的。”木槿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
“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最紧要的。”
“我只知道,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那,就劳烦你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带着名单跑路。”
南屿把名单塞进木槿怀里。
巷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声厉喝——
“谁在哪里!”
“是陈友山,他来了。”南屿小声地说。
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例行检查,是良民就出来!不出来就开枪了!”陈友山的声音在小巷子里回响,振聋发聩。
天上的那眉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透出一丝柔柔的亮光。
没人说话。
“嘭——”的一声,子弹划过空气,打进了小巷的土墙内。
“嘭嘭嘭呲——”又是几声枪响,最后一声像是打中了什么。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房顶窜了出去。
“原来是只猫啊……”陈友山说。
外面的马蹄声又起,夜恢复平静。
“你怎么样?”
就在刚刚,一颗流弹划过土墙,反弹回来。眼看就要击中南屿时,木槿挡在了南屿身前。此时,木槿的左肩正在流血。
“不碍事,一点小擦伤。只要到了站点,把消息传递出去,黑夜过后,就是黎明了……”木槿说。
“是啊,挨过了黑夜,就能等到黎明。”南屿说。
厚重的呼吸声在寒冷的夜越发清晰,两人明显体力不支。
“同志,你把我丢在这里吧。带上名单,完成组织的任务。我要是被抓了,也请不要来找我,就管好你自己就好了。”南屿靠着墙,慢慢滑下。
木槿抿嘴皱眉:“你说的什么话!都到了这份上了,我就是拖也要把你拖走!上头说了,一个也不能少,我是说什么也不会丢下你的。”
还没等南屿反应过来,木槿半蹲着,肩膀已经凑了过来。
他比她高了半个头,木槿弓着背,受伤的肩膀高耸着。“你快上来,我背着你。”
木槿的头发散发着发香,她小小的肩膀看起来那么倔强。
南屿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前面路口有微微的光,他看着那光出了神。他解下了脖子上的围巾,缠在了伤口处,绑紧再绑紧。
“怎么能让女同志背呢!况且,你已经为我受过伤了。”他扯出一个笑容,眼中有什么在闪烁。
穿过铁匠铺,再走了两公里的村路,他们听见了水流的轰鸣声。
“快到了!”木槿的脚步快了起来。她的裤腿被凌晨路边植被上的露水打湿,布鞋上满是泥污,左边肩膀的蓝底白花变了颜色她也不在意。
出了城,他们就点了火把,此时,木槿圆圆的脸红扑扑的,在摇曳的火光中格外好看。
“启明星已经起来了,天将亮了。”
“是啊,天将亮了。”
南屿的脚步也加快了些。
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赫然立在巨大的瀑布前。木槿点了盏油灯,从木屋的灶台里掏出一台电报机。
那一白一黄两份名单,摆在木槿面前,她迟迟没有发电报。
“四年了,我有点紧张,怕发错了,还是你来发吧。”木槿搓着衣角,蓝底白花的花袄子上蹭了灶台上的锅灰。
“好。”南屿接过耳机,坐到了电报机面前。手却迟迟未动。
木槿像是听见了什么,打开木屋的窗户,喊:“他们追来了,这里已经暴露。你听,有枪声。快发电报,我出去拖住他们。”
南屿依然没有动,“我失血过多,头晕目眩,一时竟想不起来密码了。”
“你怎么可以想不起来呢?”木槿着急了,语气高了许多。
“你来发,我反正也快死了,我去拖住他们吧。”南屿说着取下耳机,站了起来。
“不行!你不能走……你现在出去,只是去送死。你想,赶紧想密码,我出去引开他们。”
“我想不起来,”南屿不紧不慢,“不如,你直接把密码说给我听?”
“……我,我太紧张了,你先让我好好想想。这个紧要关头,想不起来,我们就完了。”木槿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额前的发湿漉漉的。
“‘我们’?不应该是你吗?”
刚刚还虚弱无力的南屿,此时眼神清明,目光透着一丝寒意。
“什么意思?”木槿的脸上露出一抹惊慌,但很快隐去,“你在说什么呀,如果想起来了,就快些去发电报,来不及了!”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门外的水流声很大,南屿的轻笑声被淹没在轰鸣声中。
“一个情报潜伏人员,不可能不记得电报密码,除非这个人是假冒的。你根本就不是Y。”
两个人像是对峙的黑夜之兽,一动不动,小木屋里的空气被冻住了似的,让人窒息。
“我怎么不是Y?我要不是Y,能陪着你走这一路?能为你挡子弹?”木槿微眯着眼睛,发出一声冷哼。
“你是个优秀的战士,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从我昨夜探资料库,到今晚的饭局,短短的时间,你就制定好了计划。你伪装得很好,真诚,又投入。跟我接头,拿名单迷惑我,陪我一起撤退,为我挡子弹……如果不是那个小破绽,我几乎就要被你骗了去。但,可惜的是,你一开始就是假的。”南屿的声音凉得如同冬季的冰。
木槿原本惊慌失措的眼睛,忽然平静如水,之后,她扯起嘴角,笑了起来。
“不愧是K,我以为我伪装得已经很好,还是被你发现了破绽。你能跟我说说我错在哪里了吗?”
“现在说这些还有必要吗?”
“确实没有必要了。战斗马上要开始,天快亮了,等下我们的人就会来接我。你以为成功的四年潜伏,其实早就被我们识破,你们的组织,不只派了你一个情报人员来探查,只不过,你比他们都聪明,都幸运,被留到了最后。不过,即便你再聪明,再幸运,你所憧憬的,信仰的,你期待的一切,都将会不复存在。”
“不到最后时刻,你怎么知道你就能笑到最后?你想,为什么你一开始就暴露了身份,我却一路陪你走到了这里?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天真,拖着重伤的身体,陪你演戏。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到底对我们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好在,你们并不知道我们的通讯密码。”
“你没有成功,名单是假的。”木槿的脸色不太好看。
“——为了取得我的信任,名单肯定是真假掺半。只要结合调查分析,不难猜出哪些名单才是真的。”南屿接话接得很快。
“那你也活不成了,他们已经在外面了。”
“你怎么知道外面的就是你们的人?”
“你什么时候……不可能,一路上,我跟你同行,你不可能传递出信号。”看着南屿神情自若,木槿慌了神。
“羊肉汤好喝吗?大蒜很辣吧。”
“羊肉摊老板也是你们的人?”
“没错,你还不算太笨。”
“即便是这样,你受的伤比我重,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木槿的枪头对准了南屿,目光也逐渐变得狠辣。
“是吗?那就试试看。”
南屿忽地站起,解开了缠在腰上的围巾。
“很抱歉,木槿。一路上你对我如此关照,按理来说,我应该对你真诚相待,放你一码。可是,现在这个时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能不能活命,就看你的造化了。”
南屿居高临下,眼神如死神一般凌厉。
“我想知道,我到底败在了哪里?”木槿咬着唇,一抹暗红溢出。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反正我也活不长了,告诉一个将死之人,对你也没什么影响。”
木槿笑了起来。她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
南屿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像是燃烧着一团火。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接头人,代号不是‘Y’。”
“怎么会,明明截获的情报里,都是你和Y。”
“情报没错,可惜,读法错了。希望下辈子见面,我们不是对立面。”
木槿脸色大变,转身推开身后的门窗就翻了出去。
等南屿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白色的瀑布如奔流而下的巨狼,张牙舞爪。黑暗如肆虐的鬼魅,吞噬着他最后一丝理智,顿时头昏眼花,胸口剧烈起伏。
她跑了!不,她不能跑,她掌握了太多的秘密。
一声枪响,他的肩头中了一枪。
剧烈的疼痛袭来,他的眼睛逐渐清明。
瀑布边上,木槿就站在那,如一朵暗黑的玫瑰。
他抬起手,木槿的左胸开出一朵花。
她杏目圆瞪,身体向后倒去,跌入翻滚的白浪之中。
金色的太阳散发出温暖的光线笼罩大地,市场上人声鼎沸。
吃包子的络腮胡男人,戴着厚厚的毡帽,被一个穿着破烂的小乞丐撞到,包子滚落在地上。他破口骂了两句,捡起地上的包子拍了拍塞进嘴里。
满是薄茧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展开来,上面是一句清秀又略带潦草的句子。只见纸条上写着——
K,枪声已经打响,接下来将是沐光时辰。同志仍需努力,愿不忘初心。
丫
(完)
彩蛋
演木槿的女演员菜菜子:咦?不是“Y”,是“丫”吗?
导演:是的,“丫头”的“丫”。(坏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菜菜子:天哪,这输得也太冤了!
导演:可不冤,这可是传说中的“丫大侠”,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冒充的,这个“丫”可是防伪商标。
菜菜子:传说中的……丫大侠?
导演:没错,传说中的——丫大侠。家中排行老二,外号——二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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