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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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皓月当空，淡淡的光像轻薄的纱，照进了一座高墙深院的老房子的窗子里。

王澜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拿着一本书边“哼哼”，边手指绕圈圈，摇头晃脑地看着，看一会，沉思一会，看到尽兴处，还会手舞足蹈起来，口中奇奇怪怪地念叨着什么。

这时候，他母亲给他端茶进来。看到他疯疯癫癫地，以为他着了魔。一看他并不在看他平时所看的“四书五经”，反而在看一本《修仙传》的杂书，便皱着眉头道：“你也该在正经书上下点功夫了。一天到晚看这些没用的杂书，几时才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啊？”

王澜低头道：“是是是。母亲大人说的极是。”说着从书架上拿起一本诗经假意读起来。他母亲看他读得认真，便走了出来，掩好房门，出前厅去忙家务了。

王澜斜眼看他母亲关好房门，便立马把诗经放下，拿起旁边的《修仙传》读起来。这下没人打扰他，他彻底沉浸在书中描写的神仙奇妙的世界中去了。

他忽然合上书本，幻想着自己得道成仙后，腾云驾鹤，点石成金的场景，简直妙不可言。

这王澜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现靠祖上留下的少许田产度日，日子过得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也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

长大后，他母亲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刻苦读书，早日考取功名，再整基业。可他读书经常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去学堂上学都是去一阵，不去一阵的，总没个诚心，才没上几天学，就嫌读书苦，读书累，把书本撂到一边，又跟人鬼混胡闹去了。

他母亲甚是宠爱他，总怕他读书太累，也就由着他，以至于他二十好几了，连个“进士”都没考上。眼见得，他的同窗个个考取功名，升官发财，他仍是一事无成，便幻想着能走捷径发点小财，改善改善生活。

书上说：要成仙，奔蓬莱山。这蓬莱山地处东海之滨，山高林密，云雾缭绕，自古以来就是仙人群集之地。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到蓬莱山去修仙。

夜深了，王澜有点疲乏，用书盖住脸，躺在藤椅上少憩，不觉朦胧睡去。

2

王澜拿着包裹，趁着天还没亮，就走出了家门。他看了看天上的明月，飞彩凝辉，便暗自下决心，这次一定要得道成仙才可归来。

他顺着蜿蜓盘曲的古道走上了攀登的道路，但见蓝天之下，奇峰突起，重峦叠峰，怪石嶙峋。他翻过了几座山，越过了几条河，又攀过了几个悬崖峭壁，实在累坏了，便停下脚步，坐在一块石头上，仰天叹道：“求仙难，求仙真难呐！”

他心中萌生出打道回府的念头，俯首往下看了看，又抬头往上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已经到半山腰了。真是进退两难呐！”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再往上攀登。

王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来到了山顶，忽见苍松翠柏深处有座道观，白墙青瓦，玉柱飞檐，好似仙境一般。

王澜深吸几口气，顿觉神清气爽，早忘了两腿的酸痛。他一口气爬了十八盘石级，来到道观门前。只见上面写着：“三清观”。

王澜敲了敲门。一个仙童打开门，问道：“请问何来？”

王澜便通报了姓名，说明了来意。仙童叫他门外候着，他去通报师父。不一会，仙童打开门，邀请他进去。

王澜跟着仙童来到庭院之中。但见古树参天,绿荫蔽日，真好个所在。

王澜看得入神，穿过庭院，只见后堂之中，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士，正端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王澜忙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向老道士作揖施礼。那老道士并不抬头，只微微睁开眼看了看他，依然闭目打坐，道：“求仙学道不是一年半载，日久天长，只怕你吃不了观中的苦啊。”

王澜双膝跪地，诚恳道:“弟子诚心而来，愿意吃苦。恳求师父收我为徒！”

那道士道：“好。明日一早先去砍柴，不许偷懒耍滑。”话音刚落，只见一个门徒递过来一把斧头。王澜接过斧头，一宿无眠。

3

第二日一早，王澜跟着师兄们攀峭壁、走悬崖去深山里砍柴。只见他拿着斧头对着枯树，砍了几下，纹丝不动，又去砍旁边的小树，砍了几下，还是砍不动，如此往复，他累得精疲力尽，竟一根柴也没有砍下来。他便自言自语，骂天骂地，扔下斧头，躺在树荫底下乘凉去了。

王澜翘着二郎腿，躺在树荫底下的草地上，悠哉乐哉地看着他的师兄们勤劳地在那里砍柴，竟浑然不知自己也是来砍柴的。

眼见师兄们快要砍到一担柴了，他才意识到再这么躺下去，恐怕没办法交差了，只得站起身来继续砍。他拿着斧头对着大树使劲地一用力，斧头便陷进树里去了，就像长在树里一样，怎么都拔不出来。他的师兄们看到他那狼狈样，不禁大笑起来。其中一个师兄实在看不下去，帮他把斧头拔出来……

眼见天快黑了，师兄们都砍了满满的一担柴回去了，他不得不捡几根小树杈回去。

从此，王澜起早摸黑，天天去砍柴。尽管他砍柴时，经常偷懒耍滑，砍的柴不及师兄们十分之一，但他还是整天累得精疲力尽，浑身酸痛。

一个月过去了，王澜除了砍柴就是砍柴，而老道士并不教他任何“仙术”。

一日砍柴时，他捡起一块圆圆的石头，瞧了又瞧，自言自语道：“这大饼又粗又硬，难以下喉啊。”他伸出他那磨出厚厚老茧的手，低头看了看，想起在家里的时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嘀咕道：“仙术没学到，苦日子实在难熬。”便暗暗产生了离开蓬莱山的念头。

那日傍晚，王澜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道观，一进门，就看见老道士走到墙壁处，忽然不见了。他感到非常惊奇，走到老道士刚刚走过的墙壁处，摸了一摸，墙壁仍旧坚硬无比。他偷偷地走到窗子前，往里一看，师父正和两位客人在兴致勃勃地饮酒。

天色渐渐暗了，大殿里逐渐暗淡下来。忽听老道士道：“剪个月亮，这样大殿就亮堂了。”只见老道士用剪刀把一张白纸顺手剪了个圆形，扬手一挥，那个圆形的纸片顺着手势贴到了对面的一面高墙上。纸片慢慢变亮，顿时像个月亮一样挂在墙上，发出皎洁的月光，光芒四射，大殿顿时明亮起来。

王澜在窗外定睛一看，只见那个纸片剪的月亮正好贴在对面墙上画着的七巧彩云之上，画和“月亮”都如真的一般，不禁看得目瞪口呆，暗暗称赞仙术奇妙。

又听一客道：“皓月当空。何不叫徒弟们一起来饮酒赏月呢？”老道士立即吩咐旁边的仙童叫师兄们进去饮酒赏月，王澜也跟了进去。

王澜才刚站定，只见老道士用拂尘一挥，大殿里便立即摆了几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水果、点心，还有几个酒杯。徒弟们一一落座，王澜找了一张靠后的桌子坐下来，好奇地一会摸摸桌子，一会摸摸点心，不错，都是真的，一点都不假。

只见一客拿起桌子上的酒壶，对着众门徒道：“徒弟们，大家尽情畅饮啊。”说着把酒壶往前一推，酒壶自己就过来给众门徒倒酒。徒弟们齐声道：“多谢师傅！”说完拿起桌上的酒杯，双手举起，毕恭毕敬地等着酒壶来倒酒。酒壶给众门徒一一斟满酒杯。

王澜看那只小小的酒壶，装不下二两酒。可酒过三巡，这只小小的酒壶，依然斟了一杯又一杯，仿佛永远也倒不完。王澜边饮酒边望着那只小小的酒壶出神，趁着酒壶来倒酒之际，顺手握住了酒壶，摇了一摇，发现这小酒壶中的酒仍是满满的，顿感神奇。

另一客饮酒毕，叹了一口气，道：“如此良宵，何不请嫦娥来歌舞助兴？岂不乐哉？”

老道士听罢，点了点头，遂拿起桌子上的一根筷子向墙上的月亮掷去。筷子来到月中，瞬间变成了一位美貌少女，边歌边舞，从月亮上飘然而下。只见那仙女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腰肢纤柔，脖颈秀美，飘然入地后，舒展广袖翩翩跳起来了“霓裳羽衣舞”，舞姿优美动人。

老道士扬起拂尘朝着墙上画着的仙女一挥，画中的仙女们立刻鲜活起来，个个衣袖翩翩从画中飘下来，手上拿着管弦乐器，弹奏起了伴舞曲。

月中嫦娥唱道：“仙人啊，你怎忍心撇我在广寒宫……”歌声清越嘹亮，如同洞箫一般美妙动人。嫦娥边唱边舞，飞檐走壁，好不壮观。徒弟们的脑袋随着仙女上下左右摇摆，个个瞠目结舌，惊异不止。

嫦娥一曲唱罢，蓦地腾空而起，飞到桌子上，盘旋而舞，随即变成一根筷子跌落在桌子上。王澜正惊疑地转过头去看弹奏仙女时，仙女们已个个走入画中，变回了原来的画中仙女。

老道士和两位客人哈哈大笑。一客又道：“今夜乐极了，但我已不胜酒力，能否到月宫中为我饯行？”

老道士连连点头，扬起拂尘一挥，只见三人连同满桌酒菜平地腾起，轻轻地向墙上的月宫中飘去。众人看他们三人坐在月中饮酒，桌上的菜肴和三个人的胡须、眉毛都清晰可见，如同影在镜子里一般。

过了片刻，月色逐渐暗淡下来，大殿顿时一片漆黑。一个小道士赶忙燃起蜡烛端来。只见老道士一人独自坐在桌前，二位客人已不见了，桌上残羹果核还在。众徒弟走上前来，看看贴在墙壁上的月亮，只是一张像圆镜一样的白纸而已。王澜越发感到奇妙。

那老道士问道:“今夜徒弟们饮酒赏月，可尽兴?”

众徒弟齐声应道:“多谢师父，我等尽兴了。”

老道士道:“快去睡吧。明日还要上山砍柴。”

王澜回到房中，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殿中景象一一浮现，剪纸为月、化箸为人、月中坐饮，这些仙术实在令人陶醉。他渐渐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王澜耐着性子又苦熬了整整一个月。师父仍一点仙术也不教给他，更别说长生术了。王澜暗自思忖：整天在这荒山老林里砍柴，何时才是出头之日啊? 苦日子实在难熬，何不回家去。

王澜找到老道士，告辞道：“弟子千里迢迢，前来投拜仙师学道，即使不能学到长生术，传授一点小小的仙术也可安慰弟子求教之心。如今我来此已有两三月，每日不过早出晚归砍柴打草而已。弟子在家何曾吃过这种苦啊？”

老道士笑道：“我本说你不能吃苦，现果然如此。也罢，明日一早，你就走吧。”

王澜跪道：“弟子在山中砍柴数月，请仙师略授小技，也算我不白来这一趟。”

老道士沉思片刻，问道：“你想学何仙术？”

王澜想了想，道：“弟子常见师父每日出入观中，墙壁都不能阻挡。要能学得此术就心满意足了。”

老道士微微一笑道：“想学穿墙术？好，就教你此术吧。”

当即将口诀传授给王澜，王澜将口诀背诵了一遍，很快就记熟了。

老道士对着墙壁道：“念完咒，对着墙壁冲过去。要快！”

王澜闭目，双手合十，念完咒语，调整双腿，做跑步状，快速往前冲，快碰到墙壁时，突然停下来，不敢入墙。

老道士道：“低下头，穿过去，不要怕！”王澜镇定心神，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刚要碰到墙壁又停下来。

老道士又道：“要快！”

王澜真的倒退几步，做出一副壮士一去不复返状，对着墙壁奔去。到墙壁处只觉得空空的，畅行无阻，轻飘飘地就走出了墙外。王澜回头看时，自己果然已在墙外了。王澜大喜，进来向道士拜谢。

老道士道：“你回去以后应该好好修身养性，不可为非作歹。倘若动机不良，仙术就不灵验了。”说着命仙童给了王澜一些盘缠，打发他回家去。

王澜辞别了老道士和众师兄，高高兴兴地回家而去。

4

王澜站在自家门前，正准备敲门，突然想，何不穿墙进去，给母亲一个惊喜，便倒退几步，念了几声咒语，入墙进去了。此时他的母亲正在家里缝补衣服，见他进来，惊奇道：“没听到你敲门。你怎么进来了？”

王澜自夸遇到神仙，把道士如何传授穿墙术向母亲说了一遍，最后夸耀道：“再坚硬的墙壁，我也能畅行无阻。只要有此仙术，今后还愁不发大财？”说着，脑袋里浮现出众多金银财宝的景象，顿时两眼放光。

耳边忽然响起老道士嘱咐的话语，王澜拍了拍脑门道:“不管他。”

他母亲正色道:“师父传授此仙术，本是为了修身养性，不可用它去发什么横财呐。”

王澜鄙夷道:“这也信？”

一日夜里，王澜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我学了穿墙之术，至今也没有发财。邻居家不是有很多金银财宝吗？我何不用穿墙术进去拿些来用?

他悄悄地来到了邻居家墙外，念了声咒，穿墙进去。刹那间，王澜已进入邻居屋里。他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金元宝。

王澜眉飞色舞，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命地把金元宝往口袋里装，直到口袋装不下了，才准备回去。他对着墙壁念了几声咒后，像往常一样朝着墙壁直冲过去，这次却没有穿过墙壁去，只听见“咚”得一声，他的脑袋撞在墙壁上，头上顿时碰了个像鸡蛋一样的大疙瘩。

这声“咚”巨响无比，惊醒了主人。主人闻声而来，看到王澜拿着一袋子的元宝正躺在地上，高声喊道：“有贼！快来捉贼！”

吓得王澜赶紧站起来，准备逃跑。忽听有人在喊：“儿呐，你怎么啦？做噩梦了？”

王澜定睛一看，只见他母亲边喊边用手在摇晃他。他才发觉自己刚才在藤椅上睡着了，原来只是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