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初生
我出生在一片广袤的森林里，醒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一些叽叽喳喳的鸟鸣，我无法理解这些鸣叫的意义，只能粗浅感受到这声音中的喜悦和兴奋。
“好一只漂亮的小鸟，”天空似乎响起惊雷，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我被一只大手提着，那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漂亮，美丽，它将我带离了温暖的小窝。那大手的主人使足了力气，碾压般的痛苦骤然席卷全身。耳边的鸟鸣变得急促慌张起来。
“这小鸟怎么办？”“扔地上就好，剩下那几个鸟蛋，咱们带回去加餐。”随后我第一次体验到飞翔的感觉，这便是我对于天空的初次体验，身体的本能指引我扇动翅膀，但羽翼未丰的翅膀无法担此重任，身体接触地面，雨后的大地上尚带着泥土的芬芳，透过那单薄的羽毛传递给我的是无尽的冰冷和死寂，最后的念头，停留在了那一声声愈发哀婉凄切的啼鸣……
2.天堂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周围是软乎乎的棉花，头顶闪耀着一轮暖暖的“太阳”。突然，天空被一只同样的大手打开，这让我想起了不久前的记忆，痛苦再次袭来，我瑟缩着身体使劲儿往棉花堆里钻去，想要尽可能远离这庞然大物。可出乎我的意料，大手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就这样悬在半空。头顶传来隆隆的雷鸣，“小家伙，看样子你算是挺过来了，算你运气好碰巧路过，要再晚些时候，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我听着这些似懂非懂的话语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我暂时是安全了，想起不久前那些鸟鸣，我急切地想找回那些或许是我父母的同类，几声无力的鸣叫从我的口中发出。
“精力不错嘛，这么快就饿了，你先别急，我去弄些吃的过来。”腹部涌来阵阵的饥饿感，仅是几声鸣叫便耗尽了我仅存的气力。不久后，大手拿来了一些湿哒哒黏糊糊的东西递到了我的眼前。这是食物，饥饿的胃这样告诉着我。我狼狈地大口吞咽着。久违的饱腹感让我躁动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下来。
“不认生就好，吃东西这么有活力，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了。”依旧是雷鸣，我抬起头，想要看清大手的主人，手臂一路延伸出去，消失在了天空的尽头。
这便是我短暂生命中的第一次进食，食物的味道被烙印在了脑海。身体的需求得到满足后，汹涌的倦意冲入脑海。对刚出生不久的我来说，这一路上的经历过于紧张刺激了。在此暂时松懈下来，这些倦意也提醒着我，必须得要休息了，我怀揣着不安沉沉睡去，生怕醒来时又会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还好，睁眼依旧是熟悉的地方，棉花、“太阳”、它们依旧履行着各自的职责。身体充满了活力，我迫切地挣扎着，想仔细看看这个陌生的地方。熟悉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我似乎已经慢慢习惯了。“小家伙，你就先暂时呆在这吧，到时候我再去林子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父母，我去的时候周围连声鸟叫都没听到，也不知道母鸟飞到哪儿去了。”
我懵懵懂懂的意识到这句话似乎与我有关，母鸟？那便是我的父母吗？那这只大手又是什么鸟呢？年幼的生命无法理解这样复杂的事项。小小的脑袋里只有最基本的感受，这里暖和，又有东西吃，安全而且舒适。我追求的并不多，一个新生的生命又能有多少欲望呢？
我在这安定下来，大手的主人每天会准时送来吃食，也再未曾看到母鸟的影子，那几声鸟鸣随着记忆也渐渐模糊了。随着身体的成长，无边的世界变得愈狭小了起来，翅膀囿于天空的狭窄，不得尽情舒展。
那双翅膀中充斥着沸腾的血液，带着对天空的渴望，急切地呼唤着想要展翼飞翔。
某一天天空骤然打开，我得偿离开了这个狭小逼仄的世界。
3.人间
再见了，软软的棉花；再见了，暖和的“太阳”。打开的天穹外吹来的是自由的风，风中是我出生时的那片森林。
“小家伙，你现在自由了。”
我循声望去，依旧是那大大的手掌，无数次给予我食物，水源还有阳光。但现在这手上什么都没有，我意识到我要离开了，我发出不舍的哀啼，想要保持住这无忧无虑的时光，但本能驱使着我扇动翅膀乘风而上。
我明白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小小的天地了，看看这在阳光下五彩斑斓的羽毛，看看这强壮有力的翅膀，它们能驾驭狂风，越过汪洋。我发出鸣叫，示意那双大手跟我一起离开，在阳光之下，我发现那双手上布满了伤痕，纵横的沟壑里隐藏了不知多少往事，我讶异于大手的伤痕，更疑惑它为何迟迟没有更上，于是它向我挥手致意，我发现它的身侧少一了双翅膀……
我回到了那片记忆中的森林，那充斥着泥土腥气，冰冷的森林，森林没有过错，但会记住一切。我也见到了和我一样的同类，我和它们谈论那白白的棉花，讨论那永不熄灭的暖和“太阳”。但它们未曾去过那小小的世界，只顾发出嘲笑，嘲笑我未曾感受过那落叶的柔软，亦未曾体验过这林中和煦的阳光。我有些怀念那方小小的世界。
我讨厌这些闹攘的同类，却喜欢上了这片自由的森林，它广袤无垠，充满了甘冽的清泉和充沛的食物。我在这绿色的海洋中畅游，穿梭于草木之间，借着树叶间散碎的阳光温暖身体，去远方的山头看一轮日出，也曾辗转百里，只为寻那一眼甘泉。这就是一只鸟儿的生活，潇洒恣意，但我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也许是再也没见到过那只陪伴我成长的大手。
于是我循着来时的路飞去，想要再看看那遍布的沟壑和白白的棉花，我回到了记忆中的地点。但地上已经没有了那个方寸间的世界，更没有那双大手，我在周围盘旋，却再也找不回那个世界。
我在森林里度过了不知多少昼夜，时间在这里模糊了自己的边界，也失去了意义。森林还是那片森林，经历无数日升月落依旧兀自运转着，亘古不变。变化的是我的羽毛，它们不再光鲜亮丽，变化的是我的鸣叫，它们不再清脆婉转。我的翅膀失去了驾驭风暴的力量，仅能依托着风势滑翔。我终究成了风的奴仆，在失去了风的力量之后，大地上潜藏的危机露出了爪牙。
4.地狱
这是一片陌生的天空，灰扑扑的，没有云彩和太阳，周围是灰色的丛林，峥嵘诡谲，直入云霄，似乎想将天空囚禁。我周身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想起来了，那是一张网，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网，它陡然出现在我的必经之路上，我想要避开，可风儿不由我愿，牵引着我一头撞上了这张奇怪的网。
我扭头看向身体，羽毛脱落，血渍糊着绒毛凝结成坚硬的小块，我试着扇了扇翅膀，却没有感受到风的呼啸，风从稀疏的羽毛中穿过，再也不肯仁慈地给予半分力量。
“这鸟你别看现在这样，买回去洗洗，可漂亮的不得了，现在急着出手，这才便宜卖给你，错过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雷鸣，雷鸣！是我多年不曾听闻的熟悉的雷鸣。我打量着四周，整齐的钢铁丛林从四周向着天空合围，一个鸟笼。提着笼子的依旧是一只大手，指节分明，带着些岁月的褶皱和斑纹。
我被这大手提回了家，“真晦气，不买还浪费我这么多时间。”大手将我放到角落便不再理会。“卖不出去的话就和下一批一起卖给餐馆算了，还想着这鸟品相不错，应该能卖个好价钱，真是倒了血霉。”
我在笼中梳理着羽毛，想要清理掉这些血痂，脑中传来阵阵眩晕，灰色的天空没有日月，但想必已经过去了许久，我急需进食，我发出渴求的声音，就和早年一样，希望大手会给予食物和清水。可出乎我的意料，我得到的只有晃动的笼子和愤怒的雷鸣。
“叫什么叫，你这赔钱货，再叫马上就把你卖到餐馆去。”大手的声音中充满了怒气，熟悉的窒息感爬满了我的全身，似乎还能闻到泥土的草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已变得昏昏沉沉，身体的痛苦和匮乏的食物，让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笼子外那双大手向我靠近了，哗啦啦的声音从手中传出，白色的米粒洒落而下，撞击在伤口上，带来阵阵刺痛，让我的精神一振。干涩，坚硬，这是我的第一感受，这些米粒远没有森林中的虫子肥美多汁，也没有在那小小天地中的吃食般美味营养。由不得我挑三拣四，这些米粒，是我活下去，离开这片灰色天空的唯一希望。
大手离开了这屋子，屋子里充斥着同类们的恐惧和血腥气，地上四处散落着被血色黏着的羽毛。我奋力想从这铁笼中挣脱，离开这血色的世界。用喙撬动着笼门。一下又一下，笼门在撞击下逐渐上扬，喙根渗出鲜血，咚，咚，我不敢停下动作，我不知道那双大手何时回来，只能带着对自由的渴望重复着这机械的动作。终于，这铁笼被鲜血冲刷开一条缝隙，我尽力收拢了翅膀，想从这缝隙中觅得生的希望。
咔嚓声在我的脑中响起，是翅膀折断的声音，我从桌上坠落，地面坚硬，平整，没有泥土的气息，却有着更比泥土的冰凉。我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片灰色的天空。
5.重生
我循着本能的指引向着记忆中的森林而去，回到那片填满了我记忆的森林。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我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但依旧没有寻到那片森林。我怀念那片小小的天地了，怀念那白白软软的棉花，怀念那不舍昼夜始终明亮的“太阳”，怀念那双苍老遒劲的大手。怀念那份存在于记忆中的美好。
还有森林，那片让我窒息却又让我贪恋的森林，那林中皎洁的明月，那山间流淌的清泉。森林博爱，无私的给予万物馈赠，森林冷漠，不因个体好恶以分毫优待……
我终究还是没见到这记忆中的森林，身体迟钝了下来，渐渐失去了力气，痛苦早已让我麻木，我只能感受到血液的流动在慢慢减缓，抬头还是一轮太阳，耀眼夺目，灼热逼人。阳光洒在身上，却带不来温暖，温暖已经伴随着流淌的血液留在了那片灰色的天空之下。
我奋力的扇动翅膀，不顾流淌的鲜血和钻心的疼痛。压榨着最后的一份力量向着天空飞去，血珠在天空洒落，在阳光中闪耀，如颗颗耀眼的星辰。伊卡洛斯的翅膀终究被阳光融毁。
天空中传来凄切的鸟鸣，我从天空坠落，重重的摔在地上。大地上传来雨后泥土的芬芳，冰冷又死寂，我将鲜血融入泥土，想给予这大地最后一丝暖意。鸟儿已经死了，但人的灵魂将会在血中得到重生。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