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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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后，我连续梦到同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有着长及腰的头发，整片发丝像瀑布一般，还会发出簌簌的声音。我反复在梦里操纵她转身，企图弥补着某种缺憾。母亲没有这样的身形，年轻时也没有，她曾经很胖，有一圈下坠的肚子，我很怕她转身的时候，我看到的确是她平静的面庞。醒来时陷入落寞，明知道什么正在逝去，又毫无办法，这似乎是一个信号，某种还未割断的缘分正在延续，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了。我不曾看到女人的正脸，也没有见母亲最后一面，呼吸机还在运作的时候，她温凉的手指已经瘦弱如削尖的铅笔，摸上去硌在心里，眼睛闭着，嘴巴在面罩之下蠕动，像是在呼唤谁，又像是在被谁呼唤而应答，人临死之前的几天里可以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游魂在逼仄的病房里站立，有别人的关系，有母亲的关系，他们兴许认识我，在和母亲谈论关于我的事情，母亲逐渐焦躁，他们一定在争论关于我的未来，我能否扛得住失去一次至亲所带来的情感崩溃，我握紧母亲的手，她紧张的面孔重新从容，眼睛睁开，因为刺眼的阳光而在眼角流下一滴滚烫的泪。我点点头，确信她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机器发出细微的嘀嘀声，是生命的倒计时，明示厄运降至，神与佛祖均不在场。夜里三点，我醒来，母亲喃喃自语，耳朵贴在面罩上听，反复在说，知道了，知道了。拿开面罩，母亲呼吸急促，血氧报警。夜里四点，我从卫生间回来，母亲偷偷变成一条直线，抢救一个小时。夜里五点，母亲的手冰凉，像路边搁置的石头，呼吸机停止，医生宣告时间，母亲又变成了一个点。人真可笑，无非是点、线、面，我们就是面，一个个不同的横截面，我现在横在你这个面上。

胡倩动弹不得，只好说，你现在真的压疼我了。我挪开身子，不再发表关于母亲的看法，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胡倩扯了扯被子，怕被月亮看个精光。你对死亡还真有见解，她说。我点点头，我只是有点想我妈了，我说，她其实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我没想到你还能来找我，我们有多久没见了。胡倩说，我不是个好人，你也别把我当好人，我知道病房里什么样，有时候轮不到你发表那么多看法，情感也没地释放，人死了就是死了，太平间和殡仪馆还要安排，晚一步，连个地方也没有，你一点也没变，总是事后高谈阔论，我挺讨厌的，假惺惺，但是没办法，我还是想到了你，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天亮之后，我还是要走的，你明白吗？我说，1997年，泰森像吃饺子一样把霍利菲尔德的耳朵咬了一口，当时你在吃我妈做的饺子，包完后，我说我不够吃，她重新剁肉，又包了一些，你当时吃的就是她给你包的，韭菜馅的，我们找了个电视机，我忘了在哪了，晚自习结束也没赶回去，饭盒丢了，校门关了，我带你去了一个地方，教你打拳，那里很空旷，地砖上有草冒出来，谁也找不到我们，你把拳头握起来，像软馒头一样锤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感兴趣，我们都很兴奋，兴奋于逃课，夜不归宿，在空旷而长草的荒芜之上空挥拳头，振振有词，你说的是将命运锤在身后，我说的是让你打在我的心上。胡倩侧过身去，把背留给我，她的背显得格外纤细，受尽中年的折磨，客观和冷静的态度让室内的气氛凝固，时间随着月光的倾斜流逝，这像一个梦，我伸手去抓，握住她的胸。

五天前，胡倩找到我，我刚处理完母亲的事情，将她安葬在桃花山公墓，公墓在当地的一座山上，山不叫桃花，名字很俗，被种满桃花后改造成景观基地，可以旅游可以祭祀。母亲喜欢桃花，也喜欢吃桃，没有别的选择，这里有大力度的折扣。梦里带有桃花，女人是在桃树下的背影，我相信母亲已经安心，正在某棵树下啃桃子。胡倩和我约在咖啡厅见面，她脸上看不出发福，一身知性的打扮，高级知识分子的气宇轩昂中藏着一股凉气，眼袋有些发黑，像是熬了几个通宵。我们随便谈着什么，她像是不记得当年那些事，我没提，也没什么好提的，无非是个见面而已，我告诉她我刚离婚，生活挺顺的，母亲前面也走掉了，无牵无挂了。她听出我的自嘲，轻蔑地笑，但又真切地表达了同情，形式主义。我喝了一杯拿铁，觉得挺无聊的，刻意不去回忆十几年前的事。我说，其实没有那么可怜，比较自由，若为自由顾，什么都可抛。她喝下自己的咖啡，隔着小圆桌看我，带我去看看你母亲吧，她说。

那天晚上的月亮像个钩子，天上没有星，一切都被若隐若现的云遮掩着，胡倩把软拳头打在我的胸口时确实用力了，我摔倒在地。她被我吓到，蹲下看我，我顺势拉倒她，我们仰卧在地上，草从身体缝隙里钻出来，往天上长，遮挡着我们的羞涩。她说，你骗我。我说，我妈包的饺子就是有劲。她笑着看天。几颗星从云边游出来，我说，你看，流星。她说，哪里？我说，我已经许好愿望了，我不能告诉你，你今后前途一片光明。她说，傻瓜，你这不是告诉我了吗，那你呢，将来光明吗？我说，将来我要开一个拳击馆，参加比赛，我要做像泰森一样的男人。她笑着说，咬别人耳朵吗？我说，咬你耳朵。我抱住她，假装去啃咬她，她的耳垂很凉，纹路像宇宙的星辰，我把它含在嘴里，她没敢动，我也没敢动，时间在我嘴里静止。她站起来，我们往学校走，又远离学校，走上大路，又远离大路，路灯挨个熄灭，我牵起她的手，点亮心里的灯。将命运锤在身后，胡倩说。我点点头，身后没什么值得怀念的，往前看才是我们学会的，我们还年轻，如果老师问起来，你就说我胁迫你的，我说。

显然她没有同意，我们翻半夜的墙回去，墙实在太高，胡倩的腿像树枝般折断，响声很脆，不合时宜的石头将美好的夜晚打破，我不再相信流星，流星也是石头，石头是恶的。我把她抱到校医室，值班大夫看不了骨折，老师在医院给她固定好石板后见到了我妈，随后是她爸，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见家长的画面，但是没有预料到老师是见证人，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站在我和胡倩之间，把幻想打破，从此相隔。你摔不得，你摔不得，她爸说，看着我的时候，没有恶狠狠，彷佛犯错误的是他自己，我无地自容，胡倩说自愿跟我出去的，阿姨的饺子很好吃，我妈指责她勾引了我，就像我爸被别人勾引一样的勾引，那个年代，如此沉重的词汇，加在一个断腿的女孩身上，这个世界的重量都因我而被她承载了。急诊室的天花板在往下坠，所有人的额头上都有汗，像是经历了一场盛大而不太痛快的拳击比赛。

车子在桃花山角拐上去，一片桃花树从云雾里冒出来，两棵树之间藏着一块碑，母亲在靠近山顶的位置，那里风景好一些，看得远，母亲生前喜欢往远了看，但是有些事情也是没有料到，人不是全能的，她没能等到父亲的一句道歉，其实有什么可道歉的呢。我转头看胡倩，她把手从副驾驶窗户伸出去，张开手指，用指腹接风，之后是头，闭着眼睛感受墓地的桃香。你像是来旅游的，我说。她把头别回来，说，我就回来几天，就当是旅游吧。我继续把车子往前开，沿盘旋的道路向上，在一处杂草略多的空地停下来，母亲就在前面还没太完工的C区，有工人正在敲敲打打，把墓园的边沿用大理石块砌起来，使其像个园子。连墓地都有期房，可以提前预定，我说，当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跑过来把位置提前定好了，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对不起她，一种人为加速死亡的错觉。胡倩下车，我们脚踩在湿软的泥地上，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空气里有清新感，没有诡异的气氛，人死并不诡异。她说，命运是定好的，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提前预定只能说明你走在了前面，总比走在后面强。我不喜欢她说教，但是遥远的陌生感驱逐了我的反驳，我带着她往前走，经过工人后在母亲的墓碑处停下，我俯身拔掉桃树下生的杂草，胡倩看着碑前的照片。阿姨胖了，她说。我没有回话，就当来旅游的吧。拂去碑沿上的露水，站在这里往下看，勉强穿透阴霾，看到滨海县的全景，楼宇不高，十几年没有变化，像个从没有长大的孩子。但是我们都老了，老是什么概念呢，阻断死亡的墙一个个倾塌，母亲躲在我身后的小盒子里，已经失去了力量，安静而又祥和，等我老了，谁为我来拭去碑沿上的露水，又站在哪儿才合适。C区还有地方吗？胡倩问我。有很多，我挑了这里，那边远一点的也可以，就是视野没有这里好，其实有什么差别，看风景的从不会是死人，都是我们的借口罢了。你现在还打拳吗？她又问我。我拍拍我的肚子，说，我已经像发面馒头了，武馆开不起来，爱好坚持不下来的，我现在在工地干，不干重活，就四处看看，偶尔和人打架的时候觉得自己年轻。她笑了，说，现在打架不可取了，到处都是摄像头。我说，你说得对，我上次打架赔了好几万，总是我在赔钱，说明我赢了，成人的社会赢了是要输钱的，我也可以躺在地上挨打，但总是哪里说不过去。胡倩挨着母亲坐下来，我点上一支烟，天空开始滴雨，某种晴阴交替，胡倩和我要了一支烟。她说，你不准备问我什么吗？我说，有什么好问的，你不是单身就是结婚了，我们这个年纪是按着时间线规律地走着的，不偏不倚地正中所有可能性的下怀，结局不会出人意料的，你会回去，北京还是南京，我不记得了，我还是喜欢滨海这个地方，那里远点的方向是一片不起眼的海，就一个尾巴搭在县城的一角，但是可以感觉凉爽，和完全被控制的规律感。胡倩说，你也许说得对，我没有做过什么不规律的事，我们翻墙的那个夜里，你还记得吗，我跳得用力了一些。我说，墙实在太高了。她继续说，我爸带我回去的时候说，我必须小心，我和别人不一样，路上他就哭了，我第一次看他哭，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年人，眼泪不太容易见到，后来不一样了，他几乎每天都哭，说他无法陪我走到最后，他怎么可能陪我走到最后呢，你会常来这里的吗？墓园的C区，这个山头，也会成为你规律的一部分吗？

夜深的时候，我们醒了一次，月亮已经不见了，窗帘上是成片的黑，我们起先都没再说话，我可以看到她的眼睛，睁地很大，盯着我，我像是她的家人，她像是我的一部分，前妻走后我没有这样抱过任何人，母亲几乎成了全部，晚期，工地也去的少了，我忘记了被人抱住和抱住人的感觉，有些恍惚。刚才做过的梦里还是一个背影，女人头发很长，谁也不像，接着是母亲的房间里胡倩站在一旁，我们看着点滴往下落，等待生命的仪器停下来，病房的电视机里泰森张开嘴，他准备撕咬耳朵了，欢呼声从四处惊起，母亲目不转睛地看着，时间回到1997，我们无能为力。胡倩说，我也和你一样，梦到过一些人，一个人，都是我爸，他从不同的高处跌落下来，树顶，楼房，悬崖，总是摔得很疼，他最怕跌落了，我也不能跌落，但是我感觉我一直在跌落，坠在了你的怀里。我说，没事，你就往这坠吧，你早该往这坠了，现在还不晚。胡倩说，晚了，我们别说这些话了，你还能教我打拳吗？我说，现在吗？

我们从床上爬起来，我的卧室并不大，移步到客厅，挪开沙发，拉开窗帘，月亮藏在云后面，星是零碎的，玻璃透着凉气，季节是相同的。不用担心，今晚我们不用翻墙，把你的手握成拳头，大拇指压住食指，看我，两只脚一前一后，哪个在前都行，左手放在脸颊旁边，记住，你随时都可能会挨打，我说。胡倩笑着说，我知道，我们都没少挨打。现在出拳，把你的右手往我脸上挥，尽量一条直线，把力量全部推出去，我说。你比之前专业多了，她说。那时候我们还是孩子，我说。胡倩把拳头推到我的身上，绵软无力，接着又是一拳，我把胸膛露给她，她连续挥击，我们没有开灯，我看到她的眼角挂着泪珠。我说，你还不如当年有劲了，那时候你还能击倒我呢。她继续用蹩脚的姿态攻击我，我迎上前去，把她搂在怀里，她不停地扭动，抽搐。我说，好了，停下吧，我们现在谁也打不动谁了。月亮仍旧是一个钩子，我们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往外看。胡倩说，流星，你看到了吗？我说，我当时是骗你的，石头只会硌断你的身子。胡倩说，不是石头，我身子容易断，跟什么都没关系。如果有人找你学拳，你会教吗？我说，我现在不教了，我在工地上班，我已经四十多岁了。胡倩说，我刚许了个愿望，希望你能答应。我说，你别走了，家里有两个房间，不习惯你就睡我妈那屋，或者我睡我妈那屋，我们凑在一起试试，把之前的遗憾补上。

工地很忙，梦里的女人回头了，有时候是母亲，有时候是胡倩，她们两个交织在一起，都不太真实，后来我意识到，缘分只是我的一个慰藉罢了，母亲死了就是死了，胡倩也在1997年的夏天就已经离开了，我回忆的事情大多是我自己的想象罢了。母亲一辈子恨女人，女人抢走一切，一切都可以被女人抢走，最后的呓语里不知道是否在和父亲对话，等一个合理的解释。桃花山的桃花凋敝了，母亲睡着了，滨海县重新笼在一片阴郁里，胡倩好像没有来过，流星也只是普通的石头罢了。

胡胜全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工地干活，楼有27层高，竖直插在土里，我在17层被他找到。滨海县没有这么高的建筑，这算是第一座，我喜欢经常上来，站在高处往下看，能忘掉的都忘掉了，人就那么渺小，脚下一滑，什么都没了，没什么好提的。他十几岁的样子，寸头，干练的样子不像他妈，估计是遗传了另一半，和我并排站着，透过脚手架往外看，城市下沉，圆弧形的对面是隆起的桃花山，满山遍野的桃花在这里只是比碎屑还小的渣渣。你是叫王川，对吗？我不想理他。他继续说，你和我打一架，我今年18，你别怕。我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他，这里不安全，我说，打架没意思的。他张开脚步，两只手一前一后，握起拳头，盯着我看，他说，我妈让我来找你，和你打一架。我已经打不了拳了，你妈在哪呢，楼下等着你吗，你们是来旅游的吗？他说，我妈就在那儿，他伸手指着远处的桃花山，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我说，是C区的墓园吗。他点点头。我看到天空有流星划过，在雾霭的阴霾里，我知道我在骗自己。

我把他带回去，把母亲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住，他叫我师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胡倩跟他说过什么。胡胜全晚上会做噩梦，我从卧室出来，听到他在说什么，他的恐惧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胡倩把什么留给了他，他又带着什么在慢慢的长大，我累了，回屋睡去。第二天醒来，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你会教我打拳的，对吗？我妈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我知道她一定在瞎编，我没有反驳，和一个死人反驳有什么意义呢，现在胡倩也只是一个符号，安静而又祥和地呆在C区。我说，是，1997年泰森的那场比赛，我和你妈一起看的，她也想学，我教了她，她很轻易地就击倒了我。胡胜全说，那你也教我吧。我说，你吃东西了吗，冰箱里有牛奶，我煎两个鸡蛋，你把牛奶拿出来放到微波炉里热一下，如果还想吃，我们就出去吃。

胡胜全的父亲从车里飞出去的时候，他被胡倩抱在后排座椅，胡倩多处骨头都坏掉了，那一年胡胜全十五岁，胡倩骨质天生疏松，钙化不足，那是一次几乎致命的打击，胡胜全的父亲被挂在一棵桃树上，当场死亡，胡倩知道自己的时间不会太久，在看到儿子和学校的混子击打在一起的时候想起了我，也许我就是她的稻草，这里的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涵义实在太多，我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她在滨海的那几天什么都没提，她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要把这个儿子托付给我，自己被卡在自己的骨头里，我怎么会拒绝，高傲的姿态是她的尊严吧，我不知道，桃花山的桃花此时开得正旺，C区已经全部建完，你的母亲在哪个碑里，那里又是否可以看到整个滨海和正在竖起的摩天大楼。

你和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胡胜全问我，我说我们是同学，她也是我的第一个学生，后来我开了一个武馆，你的母亲是最厉害的，她打赢了所有的人之后就走了，但是你知道，她的身体会轻易骨折，但是不要怀疑。胡胜全说，我妈最后已经不能说话了，她躺在病床上看着我，我知道她让我来找你，我不知道找你能干什么，你根本不像她说的那么厉害，她最后。我说，好了，不用再说了。我们来打一架，现在。

把沙发挪开，客厅的空间对两个男人来说还是有点小了，我扎好马步，握起拳头，把腹部收紧，尽管还是一团糟。胡胜全站在我的面前，聚精会神，把腿叉开，抖着双手随后收紧，拳头似石头一般。他像极了十八岁的我，只要出拳挥击，一定可以解决一切，他坚定，愤恨，希望母亲可以看到他站在这里的样子，又害怕，胆怯，不足够强大的战胜一切恶，也许他长大了也不会想明白，为什么父亲会挂在一棵桃树上死去，母亲的骨头脆弱不堪，滨海县不会像北京南京一样有着盖不完的高楼大厦，这里只需要站在一座山上就可以看到整个全貌，但是也有高楼在悄然耸立，变化是细微的，人的离开也是，缘分在缓慢散尽。我的母亲已经越来越平静，碑底下的盒子外也会有爬虫留蛀，试图咬破外壳，好奇于内部的一把灰烬。胡倩此刻正坐在沙发上，我的母亲在厨房里包着水饺，她知道胡倩来了，多弄了一些肉馅，电视机无端被打开了，画面拙劣，泰森很黑，脸上没有皱纹，他空击拳头，霍利菲尔德站在他的对面，他不会想到泰森会用牙齿把他的耳朵咬出血。我们都在安静地等待着，母亲不在乎父亲会不会回来，也不再发出呜咽，她专心把馅子点落在面皮，捏起对角，扭出好看的花。胡倩笑着站起来，惊呼，泰森咬住了霍利菲尔德的耳朵，像是咬住了自己的命运。那一刻，我们都浑身一紧，什么被提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胡胜全，我说，我打赢你，从此，我就是你的父亲。他皱起眉头，把拳头挥击而来，眼角划过的还有一颗颗晶莹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