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丧

1

郭仁干哭丧这一行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了。

郭仁自己觉得，哭丧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可世上总是要有人死的，既然有人死就需要自己这样的人来给他们擦屁股。这样一来，他捧着的可是一个铁饭碗，再怎么生锈也好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摔碎的陶瓷碗强。

积累的经验多了，他早已深谙门道，何时应该悲悲切切，何时应该嚎啕大哭，又或是何时应该装作强忍悲痛去劝慰亲属。他甚至连面色也能变得灰白，叫人完全看不出来他竟与死去的人毫无关系。

郭仁心里明白得很，这些人花钱请他来的原因，无非逃不过面子二字，有的是为了死去的家人走的体面，有的则是以此来撑自己家里的颜面，最好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既拿的出钱来办一场盛大的葬礼，又有着感天动地的孝心。

中国人向来把葬礼当作头一等大事，要是办不好，不管是财力，脸面还是良心，都要被邻里亲戚鄙视个遍。所以郭仁每次总是卖力地进行着表演，他演得越像，这些人的目的就越能达到，自己也就有更多生意可接了。死者的家人常会来感谢他，他总是抹着眼泪回应说：

“我可是打心底里难受呦……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哭，那是动了真感情……”

2

哭丧这行与别的不同，自己是不能招揽顾客的，只能靠口碑，在别人嘴里说谁哭得最真。

时间一长，郭仁小有名气。他年轻时背井离乡独自到这个离家乡很远的县城，早就与父母断了联系，人到中年，也没了结婚的打算。父亲当年听说郭仁要去做这行，死死拦住他不让他出门，家里一时鸡飞狗跳。小他十多岁，尚且不懂事的妹妹吓得嚎啕大哭，母亲不得不来安慰女儿。郭仁心里一急，把父亲推到了一旁的石墙，父亲的额头被磕出一道血痕，鲜血直流。母亲既要照看着年幼的女儿，又急着去看丈夫的伤势，顾不上去拦他了，郭仁才得已离开。郭仁想，反正自己走了，也会有妹妹养活二老，自己也就称不上不孝。哭丧赚来的钱足够他一人过上自得其乐的优越生活，他坚信，也丝毫不介意自己将一直这样过完接下来的日子。

3

如果不是这件事发生了，郭仁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一夜成名。

与往常相同，在来时的路上，他调整好了状态，由红光满面变得脸色苍白，等他走下车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次要哭的是一个老太太，儿子在外地打工，四年前有了她的小孙女儿，可因为儿子实在抽不开身，所以这三年来老人从没有见过她的孙女一眼。直到儿子收到她心脏病突发死在家中的消息，才带着女儿来给老人送终。

女孩毕竟才四岁的年龄，又从来没有见过奶奶，完全不感到哀伤，而是对这从未见过的场合充满了好奇和兴趣。她觉得郭仁哭丧的语调很滑稽，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郭仁正到最动情之处，知道她是在笑话自己。指着她，从哭声中挤出了一段话：

“真是个不孝的小女娃啊！……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你的血脉至亲，是赋予你生命的人！你的奶奶,就这么走了啊！看看，这孩子一滴眼泪都不掉，还在那笑呢!老太太唷，我，我可真是为你伤心唷，有这么一个没良心的孙女，您在九泉之下，该如何安心啊……”

这并不是郭仁第一次说这样的话。有些孩子太小，根本无法理解“死”的概念；有些人装作坚强，不想将自己脆弱哭泣的形象展示在人们面前；还有一种人往往是在亲人离世很久之后才能迟钝地感受到自己的悲痛……总之遇到这种情况，他都是要这样大肆批评一番，虽然伤了别人的面子，可如此的一番话注定是被许多人所共情的，也会有越来越多人认可他付出的“真情”。

郭仁患有严重的低血糖，临行前，为了使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他总是将药的剂量减少，也不吃什么带有糖分的东西。在他哭号时，也许是太过卖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到意识再次回归，他先是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睁开眼又看到了白花花的天花板和在一旁忙碌的护士。护士见他醒了，满脸笑容地跑上前来，一口一个网红地叫着。郭仁不明所以，年轻的小护士掏出手机，给他看了那段视频。

原来老太太的一位远亲家的儿子正好是网上的一位博主，他用手机完整的录制下了自己呵斥女孩而后晕倒过去的过程。屏幕上的他哭天抢地，犹如一流的演员，任谁看了也丝毫不会怀疑他的眼泪中掺着半点虚假。

4

这条视频一炮而红，打开评论区，一众网友都忙不迭地斥责着女孩的无情无义，反观郭仁，则是铺天盖地的一片赞扬，甚至有人称他为神派下来的使者，来为千千万万生命的离去致以最真挚的送行。他成了忠孝与良善的代言人，偶尔有网友评论表示不管这类人哭丧时是真心或是假意，都不赞同以哭丧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来悼念死者，也立马就遭到了一阵围攻。

郭仁心里大惊，他感到心脏快要炸开一般的难耐，身子忍不住想要激动地颤抖，可他强忍住了，在护士崇拜和激动的目光中，只是轻轻的笑了笑：

“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哭，那是动了真感情……我倒是巴不得平时接的生意能少一点。”

话虽是这么说，但郭仁可不这么想，大家也都没听他的话，越来越多的人花重金来请他办自己家的丧事。他聪明地不会漫天要价，甚至在对方给的钱太多时，会勉为其难地只收下小一部分。郭仁的热度久居不下，他不收重金为别人办丧事的行为也流传到网上，使得很多一开始对他无比怀疑甚至批判他的网友也纷纷倒戈，表示自己“这一次真的相信了世界上真的有素不相识的温情”。

5

郭仁的闲暇时光，变成了瘫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看关于他的资讯和评论。而那些表示赞美的网友们，殊不知发自内心钦佩的这位使者，每天赚得盆满钵满，还把自己当成蠢蛋一样嘲笑。

正当郭仁想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宣传自己时，一个名叫“笑谈人间事”的公众号被骂上了热搜。这个公众号平时会写一些关于社会上各种热点和现象的文章谈自己的见解，根据极为有限的公开个人资料，“笑谈人间事”的经营者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她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对郭仁在网络上的爆红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她的文笔很辛辣，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小姑娘写出来的。她写道，葬礼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悼念已故的人，好好地向他告别，以便坦然接受他的离开。而不是一场办给别人看的仪式。哭丧这种职业的出现，其实是一种病态的现象。

当一个人离去，我们本该在葬礼上做的事，是回忆起你与这个人一生中所有的美好过往，而不是用一味的哭泣和形式化的东西来消磨自己的真情。

文章一经发出，“笑谈人间事”这个岌岌无名的小账号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迅速被众人所知。有的写了一大段话来批驳她的观点，有的表示无论如何都选择站在郭仁一边，更多的人则是用最狠毒的话来骂她，说她一定没有经历过失去亲人的感受，才有这样没良知的观点，甚至咒她也失去自己的亲人。

本来已经有些过气的郭仁，通过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再次冲上了热搜。想必“笑谈人间事”一定不会想到，本来想要唤起大众批驳他的一篇文章，居然还助长了他的威势。

不光那篇文章，“笑谈人间事”的评论区下不得宁静，清一色全是网友的怒骂与嘲笑，偶尔有一两个跳出来说不该用这么恶毒的语言来攻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也马上受尽了攻击。

道德的制高点上挤满了人。

“笑谈人间事”再也没有回应，从此销声匿迹，公众号也被注销。由于个人信息太过稀少，这件事再不可能掀起波澜，这场战争终究以绝大多数人的大获全胜而结尾。

郭仁成为了最大的赢家，经此一事，他的热度比以前更高了。

6

他的春风得意没过几天，突然接到了一个特殊的单子。对方说自己是“笑谈人间事”的父亲，老伴刚刚离世，至少要让辛苦一辈子的老伴最后风光一次。希望他能不计前嫌，来给他们办一场葬礼。

郭仁一番假意地拒绝之后，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马上，郭仁要去给“笑谈人间事”的家人办葬礼的消息传遍了全网。讽刺，嘲笑，对郭仁的无私的赞美鱼龙混杂，几乎全国的观众，都透过屏幕，关注着这场天大的笑话。

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等郭仁到了现场时，远处已经有许多打扮各异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开起了直播。郭仁刚从车子里走出来，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他泪眼朦胧地打量着现场的人，向灵堂走去。

随着他的走近，他远远地看见灵堂右边不远处坐着一个消瘦的老头，正哭的不能自已。郭仁觉得这个老头似乎很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于是他擦了一下眼睛，仔细地瞧过去。

老头的额头上，有一道极其显眼的疤痕。

郭仁心里猛地一阵颤，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他害怕自己猜对了，所以慢慢地挪过去。这短短的一段路，在他的脚下却是那样长，他听见乡亲们窃窃私语道：

“唉，真是造孽啊。”

“老郭这么好的一户人家，儿子三十多年不回家也就算了，闺女跳了楼，老伴也伤心过度走了，这可怎么活啊……”

“跳楼？他闺女为啥跳楼啊？”

“你不知道？他闺女就是之前那个叫什么“笑谈人间事”的号主，承受不住压力，前不久就跳啦。对，你看他头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被儿子推的，啧啧……”

郭仁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老人面前。他握住老人的手，望着三十多年没见的父亲，想让他认出自己。可这时他又想到，在不远处还有一群黑压压的摄像头，正将他此刻的一举一动同步播放给各地的人，他又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了，只好哀嚎道：

“老人家，老人家！你看看我啊……”

父亲抬起头，郭仁对上的是一双空洞的双眼。原本泣不成声的他，在望向郭仁的时候，却渐渐平静了下来，向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小伙子，我这双眼睛，给哭坏啦，看不见了。真是感谢你，我闺女，郭笑，之前在网上给你带来了一些麻烦，老头子我，先在这给你道歉啦。只是可惜了他娘，临走了连一个送她上路的儿女都没有，我，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父亲又呜咽起来，郭仁想立刻就告诉他，不是的，你们的儿子回来了，来给娘送行了。可这话怎样都说不出口，他只好紧紧地抱住了父亲，像是抱住了一个骨头架。

记者和网红的快门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所有人都被郭仁的真诚打动了。

就这样不知道哭了多久，多年以来的工作经验告诉郭仁，此刻应该将葬礼继续进行下去了。他望着母亲的遗像，连看母亲最后一眼，以儿子的身份为她举行葬礼的机会都没有。

他断断续续地念着悼词，通常半个小时就能说完的一段话，在他不曾间断的哭声中，持续了两个小时。郭仁自己长期为别人装出悲伤，已经三十多年没有为自己而哭过了，他甚至忘记了怎么才能真真正正的哭一场。举着相机的人们都被郭仁所打动，称赞他果然与传闻中所说的一般无二。

葬礼变成了一出好戏，供人观赏。

郭仁在众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进了车，最后还不忘说上一句：

“我这，可是打心底里难受……我哭，那是动了真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