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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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元宵节将近，意味着年味也快要结束，这年味最后的倔强莫过于元宵节晚上的烟花。

烟花本身是为了庆祝节日的欢快，可在万村却变了味儿。烟花成了村里人攀比的最佳选择，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万村，富贵买了一些汤圆刚进家门，还没把东西放到桌上。媳妇儿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眼睛直接往富贵手里瞟，嘴唇突然紧闭，鼻孔扩大，大吸一口气，作势要大发雷霆。“富贵，不是让你买些烟花么？咋今年又不买！”媳妇儿名叫红霞，红霞身穿红色棉袄，脚上穿着红鞋，用红霞的话语来说，红色耀眼，谁不得多看两眼。身子横竖一样，加上一身红衣，活像一块行走的五花肉。一发火，身子上的肉都得晃动几下。

看见媳妇儿发火，冒火的眼神儿让他身子一滞。“买烟花做甚，有哪闲钱儿还不如买点好汤圆，吃到肚子里，比啥都值。况且咱村里不是有几个包工头么，每年都会放烟花，咱看人家的不一样么，不用花钱还看得开心。”富贵为了不让媳妇儿生气，忘记了把汤圆放下，笑嘻嘻的一口气儿说了一大堆话。他是个典型的妻管严，怕老婆怕得要死。

“那别人放的烟花跟咱自己放的烟花能一样么，咱放的那是为了让别人看。整天没点儿志气，挣不来几个钱儿，歪理一大堆，不能多挣两个钱儿，放自己的烟花不行？”红霞没有因为富贵的笑容有所转变，依然抓着不放，叉着腰，本身就胖，此时显得更强势了。

富贵见势不妙，再争论下去，恐怕自己也好过不了，所幸换个话题：“这回汤圆是蛋黄馅儿的，肯定好吃，不便宜呢。别生气了，明年，明年一定买些咱自己的烟花！”为了让媳妇儿不再争吵，富贵故意提高音量，以示自己肯定会做到。红霞把汤圆抢过来，嘟嘟囔囔了几句，富贵也没听清，不过听不清更好，少一顿架吵。

富贵是个农民工，常年在外，在红霞儿眼里没本事，还抠门儿，为此没少吵架。用富贵的话讲，“好钢得用在刀刃上，钱得花到正地儿上”，这孩子刚上学，家里油盐酱醋都得花钱！可媳妇儿不乐意，时常得给自己打扮一番，买东西得买贵的，化妆品档次得高一点，穿的衣服得有个牌子，没有牌子穿着不舒服，衣服颜色也得亮一点儿才好。她务必得体面一点，才能显得自己比别人过得好。

元宵节如期将至。万村里，人们都缩在家里打麻将，小孩子也都窝在家里吃着零食，看着动画片，一切显得安静祥和，仿佛在酝酿晚上的这场烟花……

天刚有些灰，不过放烟花也能看出来些花火。有的人已经按耐不住了，把好几天前就已经买好的烟花，拿出门外，估摸着距离摆成一行。咚的一声，花火伴随着震耳声，在天上形成一个美丽的烟火。烟火有黄的，有蓝色的，有白色的，有红色的，还有很多令人用言语说不出来的颜色，组成一朵漂亮的花，一朵接一朵的花。

有了这第一个烟花的出现，人们仿佛知道了天色将黑，纷纷走出门外，来到了街上。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眼睛跟随着耳朵，哪里听见声响，头就机灵地跟到哪里。

随着烟花越来越亮，越来越鲜艳，天已经完全黑了起来。这时人们都出来了，大人会经常站在一处，哪里听见声响，脖子就往哪里转动，并不停地和身边人讨论那个烟花更漂亮。小孩子可按耐不住了，哪里听见声响，腿就跟着跑到哪里，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天上烟花在咚咚咚地响着，下面人们的声音也不甘示弱，天上的烟花在绚丽的绽放，下面的人头也来来往往，万村顿时热闹了起来。

富贵和红霞也在其中，两个人就站在往年包工头放烟花的地方，富贵本来想在家门口附近看烟花就行了，反正烟花不都一样么，图个热闹就行。红霞硬拖着他去村头看，说那边的烟花好看，富贵没了脾气，随着红霞来到村头。

东头的烟花绚丽多彩，西头的烟花也不甘示弱。正当人们看得入迷的时候，一辆轿车慢慢汇入人群，最后停下。先是离车近的人看到，离得比较远的人感觉周围人的眼睛似乎调转了方向，也就随着调转了方向。慢慢地，这辆车被人群包围了。烟花还在持续，但烟花仿佛不再美丽，这辆车要比烟花更漂亮！

大家认识这辆车，是村里有名的包工头，强子的。每年元宵节，强子都会买特别多，特别大的烟花。天上的烟花已经不重要，大家都在期待着强子放的烟花。似乎奔驰车上的烟花要更好看一些！

“砰”，关上了车门。大家借着天空烟花的光亮依稀认出强子的身影。黑影二话没说，只顾着往后备箱走去，依稀可以看到铮亮的皮鞋在车尾灯的照射下闪烁着红色光芒。搬出几个特别大的烟花，摆放整齐。几个村里的强子的朋友帮忙放烟花。这次的烟花因为本身体积就大，而且还是一块放，似乎压过了所有的烟花。烟花绽放得特别绚丽，颜色特别鲜艳，声音特别洪亮。

人们的声音安静了不少，大家都静静地看着这格外美丽且壮观的烟花。烟花的光，车上的光，皮鞋上的光，红霞都看的特别清楚。这些光在眼中产生了希望，晃了下神儿变成了羡慕，随后钻入心里的最深处，便产生了嫉妒。烟花固然绚丽，这些光固然闪耀，若这些光是自己的才算最好。富贵也看到了这些光，可是他没这么多心思，他打心底看出来了这些美，明年咋说也得买点烟花。

好的东西总是昙花一现。一会儿，烟花突然没了响儿，天上的烟花也消失殆尽，天空突然暗淡下来，周围的村民也没有音量，远处还有烟花在放，这片天地变得异常寂静。谁也没有说话，大家都看着强子，仿佛在等着强子下一步的动作。强子没什么表示，坐到驾驶位，关上车门，打开车灯，就作势要走。看着车渐渐行远，村民们也都散了去。

富贵没走，因为红霞没走。“臭显摆什么！”红霞眼睛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走！回家，不看了，没啥好看的！”

回到家中，红霞把气儿转移到富贵身上，“你看人家强子，多风光，你就不能长点志气，也风光一下？”红霞一屁股坐到床上，床似乎都晃动了几下。富贵没敢坐下，伸出三根手指，“媳妇儿，你放心，明年我一定买些烟花放，咱不用羡慕人家。”

红霞来了劲儿，“买烟花？你能买得起人家那车么？”富贵没了话说。要是存的钱用来买车，还须在借点，可买了车家里还怎么过活，而且买车又用不着，不值当。心里这样想着，可也不敢给媳妇儿这样说。自己没有钱买车这是事实，理亏。

“整天在工地，你多少年才能买得起！要不你也想法儿当包工头得了，你看咱村里，那几个包工头都有车，多风光！”富贵想都没有想过，自己啥材料自己清楚。“你以为人家包工头好当呢？这事儿之后再说，咱现在还能顾得上生活。”富贵一跺脚，上床要睡觉，不想争论这件事。红霞见富贵有点儿生气，也不便发作了，要知道富贵可难得生气一次，嘟囔了几句，也躺到床上。

富贵在床上躺着睡不着。现在的日子还算可以，比起别人虽然不行，但吃的喝的用的，都能买得起。自己去工地靠双手赚钱，过成现在这样，也算满足。可是他满足，媳妇儿不满足，他也就不能满足。富贵又觉得自己很无能，媳妇儿说的，他都买不起。当包工头？富贵清楚，村里包工头家里可是都有点底儿的，自己家什么情况，清楚的很。再说了，自己又没有那个能力。富人搞包工头，叫尝试，这穷人搞，那就得搏命！想到这里，富贵不由地叹了口气，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二

元宵节过后，就是大家工作开始的时候。

富贵和红霞商量，过两天去工地。红霞给他说：“先别走，有点事儿，大事儿！”

“啥事儿？”

“我这两天搓麻将，碰见强子了，我给强子说了，让他给咱支两招。”红霞洋洋得意的说，下颚微翘，颇有一副自己已经是包工头的姿态。

富贵不敢想这事儿，可红霞操着心呢。“中午就来了，买点肉，中午做点好饭。”

富贵本来想着推辞，想了想这马上就到中午了，推辞也来不及了，就出去买东西了。

午饭刚做好，就听到“滴滴”的声音，红霞一听，就是这音儿，保准是强子来了，腿脚完全不顾身体的重量，像兔子一样撒腿就跑出门外。富贵总觉得见强子有些压力，说不出为什么，不过心里这样想着，腿却随着红霞出了门。

“强子，赶紧进门，做了一堆好饭！”红霞喊着，富贵也附和着说道。

“好！”强子按了下车钥匙。空气虽然冷，但太阳还是很大，阳光洒在车上，把红霞和富贵闪得有些睁不开眼。

进了门，两杯酒下肚，话就出来了，“富贵啊，红霞给我说了，想做包工头？”

富贵一时没说出来话，要说真有机会，那谁不想做，可自己没那本事。红霞见势，赶紧补上：“那肯定想做，强子给支两招呗。”

强子似乎看出来富贵的心思：“富贵啊，不是我说，你就是太老实，胆子太小！做包工头，胆大心细。”红霞推了推富贵：“你看人家说的，胆子大一点，咱也能做。”

强子喝了口酒，接着说：“你也干过几年工地，有些东西你也清楚，而且也认识一些农民工，你做包工头，招人肯定没话说。叫我说啊，你就胆子大点，你去给朋友借点钱，实在不行贷些款，招些人，出去大胆干！你看我，我现在车房都有了，儿子也结婚了，多风光！你不想着你自己？你也得想想红霞和你儿子啊！”

富贵没有说话，喝了口酒，一时拿不定主意。红霞眼神看着强子，示意让强子多说两嘴。

强子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不是我说啊，你现在这条件，回头儿子结婚咋办，人家小姑娘肯嫁吗？儿子打光棍了，你找谁说去！”强子故意把话说的难听了点。

听到这儿，富贵猛地喝了一大口酒。儿子是他的心头肉，要是让孩子打光棍，他哪里还能抬得起头！咬了咬牙，似是给自己打气加油。转头问红霞：“你真想让我去干这个？”红霞立马接上话：“当然了，咱儿子将来结婚风风光光的，多好！再说人家强子说的，话糙理不糙，是这个理儿。”说完红霞眼睛瞥着房顶，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结婚的那一天。

富贵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喝了口酒：“行，我考虑考虑吧。”

饭后，强子因为喝酒，把车留在了这里，临走说了句：“富贵，你要想发大财，那就干！”

富贵站在门口发着呆，红霞在车边转悠着，摸摸这里，碰碰那里，仿佛看到明天自己就能拥有这辆车。转头给富贵说：“富贵，干吧，好日子在等着咱呢！”

第二天，两个人都挂着黑眼圈，红霞和富贵都没有睡好。红霞兴奋激动的睡不着，富贵纠结的睡不着。

红霞虽然没睡好，但精神还是很好：“考虑得咋样了？说个话。”富贵眼神闪烁，有气无力地说：“你说咱要赔了咋办？”

“赔不了，强子不是说了么，没那么多事儿，你干过工地，不是也清楚工地一些东西么，胆子大点，咱就发财了！儿子结婚也就有着落了！”

富贵经过了一夜，似乎没有力气再抗争这些赔本的想法了。对，儿子得过好一点。所幸一咬牙：“那就干！”

可着朋友借点钱，招了点之前的工友，就出去了。

红霞在家期待着好日子就要到来，什么名牌衣服，化妆品都能买得起了，想着想着脸上就笑了出来。

假若这次成功了，那就发家致富了！可惜，生活哪有这么简单！

富贵是了解一些工地的操作运转，可是老实木纳的富贵哪里懂得人情世故和心思技俩。没过一个月，甲方公司就卷着钱跑了。自己手里倒还剩着一点，可是工友们的工资也得发啊！再说了，还有借朋友的钱！

富贵没有选择跑路，不说自己良心过不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红霞和儿子还在家呢。

回到家，富贵眼里噙着泪，想给红霞说这个消息，可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红霞看着富贵的样子，拼命摇晃着富贵的胳膊：“说，咋回事！”富贵一下子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把消息说了出来。红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让我说你啥，人家干这就能风光，你偏偏干成这个熊样！”

富贵听了，哭声顿时停止了，他恨自己的无能，扭身直接把头往墙上撞。红霞赶紧起身，拽住了富贵：“你要死了，我和儿子咋办！”。富贵清醒了点，蹲到地上哭了起来，红霞也抽泣着。

晚上，富贵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着，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有人在喊开门，并且不只一个人。富贵不想动，红霞下床开了门，一群人蜂拥而入。

“把我们的钱给我们！”

开了灯，富贵和红霞认出是工友们，富贵从床上跳下来，哭着求工友：“我这里没钱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都被骗走了。我给你们想法凑点钱，你容我慢慢还。”

“不行，你没钱，我们更没钱！你要是不给我们，你们饭也别吃，孩子也别上学了！”农民工更没钱，逼急了他们，准能干出来。

富贵突然想起来点什么，从床上拿出个袋子，扑通跪倒在地：“这是剩的最后的钱，其余的钱你容我想想办法。”

工友们抢过钱：“给你两天时间，不给的话，你就等着吧！”

一行人出去后，富贵仿佛也失去了最后的力气，一下子坐到了地上。红霞在边上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神呆滞，她不知为何心里念想的日子就变成了这样。

第二天，富贵跑出去筹钱，可哪里还借得出来，之前借的钱都没还上呢。红霞提议出去躲几天，要不然那些农民工真有可能拼命！富贵想起那天夜里，工友们的举动，心里也怕了。但是良心过不去，心里总横着东西，怎么办？

红霞狠心地给他说：“你走不走，不走咱俩就离婚，儿子我就带走了，你就自己在这儿，等死吧！”富贵听了，心里一惊，媳妇和儿子没有了，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还不如死了呢！一咬牙，下定决心，“走！”

当天夜里，富贵和红霞带着孩子，坐车跑了。

从那天之后，谁也没有见过富贵和红霞。只有那个房子在哪立着，仿佛像个墓碑一样。后来听一些富贵的亲戚说：“走了没过几个月，红霞带着孩子和富贵离了婚，富贵想不开，跳了河，尸体都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