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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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雪地中，什么都没穿。

灶坑中影影绰绰的火光，引燃了李长海一家三口的脸。这对老夫妇被儿子刚刚奇怪言论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三小时前，李广田在后山捡柴途中发现了这个姑娘。她浑身赤裸，安详地躺在一颗雪松下面。奇怪的是，在她周围并没有看到积雪融化的痕迹。靠近她时，还能闻到一股清冷的木质香味。她正如死去般沉睡着。

李广田看着那具光洁到连阳光都无法停留片刻的酮体足有一分钟，才慌乱地脱下自己的狗皮袄裹住她，然后像扛着一只羊羔似的把她扛到了爬犁上。

用了整整三斗烟的功夫，长海老汉才做出决定，这个决定蕴藏了庄稼人的朴实和老实人的高明———如果这姑娘明天还没死，就把她交给族长李全有。可紧接着便遭到了李广田的强烈反对。在这个五岁时连续发三天高烧并留下后遗症的男孩心里，这个姑娘早已成为他的媳妇。这是上苍为了犒赏他日复一日劳动而赐于他的礼物。

从暮霭降临大夹沟，再到一夜大雪封住了老黑山，李广田一直坐在姑娘旁，片刻也没离开。每当困意袭来，他便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水缸里舀出一勺水浇在脸上，实在困得急，就从房梁上揪下一颗干辣椒放进嘴里。他在冰与火的淬炼中获得了不眠的神力。父亲的话使他慌张，这个姑娘能否挺过这一夜，已经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神经质般地盯着那姑娘看，尚未在癫狂中泯灭的人性光辉让他的心也跟随着姑娘的胸膛起伏不定。

火光只照着姑娘的一半脸，另一面则泛出淡淡的幽蓝。姑娘少女模样，胸部微隆，躯干瘦长，像棵倔强生长的梧桐树。姑娘的头发黑得吓人，他从未看到过如此黢黑的发。他想起了不久前出嫁的妹妹。

他的姐妹们如一茬茬韭菜般陆续出嫁，最小的妹妹去年嫁到了长春，据说是给满洲皇帝的一个司机做小。这几年来，没有一个姑娘愿意留在这片贫瘠的冻土上繁衍后代。他从来自奉天的山货贩子嘴里听说，在大黑山外，有长着翅膀的斑斓大虎，它轻轻一跃便可跳到山岗上，发出足以让整个山林为之颤抖的虎啸声；在大山深处的坟冢间，有数不清的魑魅徘徊在绿色的磷火中，用类似婴儿笑声的话语互相交谈，享用着刚刚挖掘出来的死尸；在奉天城，洋人与地方官进行可怕的交易，他们将儿童的眼睛和心脏挖出，用来完成他们把人定格在纸张上的巫术；更可怕的是东洋人，他们与邪灵签下契约，拥有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而支撑他们这部机器运作的，则是无数中国人的鲜血。

李广田怎么也想不通，外面世道既然如此险恶，为什么人们还要对此趋之若鹜。

大地如同一块磁铁，吸走了化为银色碎屑的云。清晨的天空澄澈到几乎透明。当长海夫妇来到偏房，看到的是儿子正与那个姑娘四目相对，那是一双漆黑的眼与一对蓝色眸子之间地碰撞。

没过多久，全村人都知道李长海的傻儿子从山上捡回了一个姑娘。他们家门不停宾，仅仅一个上午，家中的茶叶罐和装烟叶的簸箕便统统见了底。对于女人来说，陌生事物的新奇很快就被闲话代替。至于那些男人，在经历了沉寂多年的山野生活及整个农闲期的养精蓄锐后，他们蓄势待发，正冠纳履，急需登台唱上一出好戏。

就这样，一场荒唐的争论从乡绅们的嘴里开始了。

一位猎户世家的儿子说，这女子十之八九是个人参精。他一改往日嬉皮笑脸，严肃地讲起祖辈是如何在山林里与人参精相遇，人参精又如何被盛京将军秘密带走的故事。而那化身成人的人参精和眼前的这位一样，都长了一双蓝色的眼睛。不过，这种说法立刻遭到了同样身为猎户的老者反对。

山里人都知道，人参成精通常化身为孩童，这姑娘怎么着也得十五六岁。你说的这些，无非都是李老棍子的醉话罢了。老者说完，那个少辈的脸在老少爷们的哄笑中逐渐变得僵硬。那老者乘胜追击，说，在山中，少女通常为灵狐所变，在关外，狐黄常莽通常为得道仙家，可借助人的身体行医看事，道行深的直接化能成人形也不是不可能。说完，这位满脸冻疮的老者靠近了那个姑娘，他无视挡在姑娘身前做防卫状的李广田，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看。

可唯独我瞎老三不怕。在我们猎户眼里，这些无非只是皮毛和票子罢了。他冷冰冰地说。

而族长李全有，这个土生土长的关东人，一个落榜的进士，此时却表现出异常地冷静。突然，他正襟危坐，额头上的皱纹好似蝙蝠的轮廓。

从样貌及语言上来看，这女子非我族类。怕是从门图江上来的朝鲜女特工。说完，李全有用类似某种禽类的蔑视眼光环视了一下四周。

此话一出，众乡绅一片哗然。

可此时正逢大雪封山，无法将其交给当局。依我看，不如将此人交给我，也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李广田听说村长要将女子带走，立刻摆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势。在争抢女子的过程中，险些咬掉了瞎老三的手指。村长见此情景，只好带着众人离开，临走时他拉着李长海，二人在院子外面不知在悄悄密谋着什么。

一九四二年腊月，满洲国实行粮食配给制，大夹沟的山民们食不果腹。此时又逢大雪封山，整个大黑山都被饥荒带来的恐惧所笼罩着。灶台里那一汪清澈见底的米汤，便是李长海一家一天的口粮。李广田此刻正拿着碗，将勺子递到那姑娘的嘴边。姑娘一边摇头，一边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留着她有什么用，浪费粮食！”

李广田听到父亲的话，不由得叹了口气。倒不是怕浪费粮食，只是为招待女孩的糟糕食物感到羞愧。要是在夏天就好了，他们就能捕到麻雀和野山鸡，在山间小河里还有泥鳅和哈士蟆。即使在冬天，幸运的话也能逮到野兔。野兔最好吃了，在锅里炖上一整天，香味整个村子都能闻见。终于盼到了晚饭时间，也顾不上烫，抓起一块送到嘴里，门牙轻轻一碰肉就脱了骨头，囫囵下肚，留下满齿肉香。可现在一切都成了奢望，一切都被这场大雪掩埋掉了，他又要忍受饥饿，等待前途莫测带来的恐慌与不安。“要是能有只野兔就好了。”他不由自主地说。

女孩用一种沉思的目光盯着李广田看。似乎正进行着某种心算。

没过多久，李广田就听到门外发出“咚咚”声。他打开门，四下张望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正准备返回屋子里时，余光扫到了墙边蹲着的一只深棕色的野兔。那小东西两只耳朵贴伏在背上，胡须随着三瓣嘴上下摆动着。他心跳加速，像猫一样全身绷紧死盯着猎物看，可结果却扑了个空。就在他懊丧地站起身时，眼前的一幕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五颜六色的野兔，足有几十只，正像跳蚤一样涌进了他家院里。

那一晚，大夹沟村上所有人都吃上了兔肉。

从此以后，村民再也不怕饥饿了。山鸡，野鸭，狍子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李长海家的院里，仿佛从天而降一般。有一次，院里竟然跑进了一头野猪。野猪无比健硕，长着灰白的獠牙，五六个年轻小伙子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制服。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几天吃的肉比一辈子吃的还要多。当好奇的村民们再次相聚到李长海家时，已经没有了上次表现出来的敌意。猎户们送来了小皮袄和狐狸毛坎肩，妇女们给姑娘编上了好看的辫子，族长甚至提议在北山上修一座庙来供奉仙姑。这些人想尽一切办法多停留在姑娘身边，把自己的病痛及愿望向她诉说，那些女人的愿望更是多如繁星。她们总认为自己是最不幸的那个。男人的背叛，孩子的痨病，牲畜的死亡等一系列问题困扰着她们。可无论这些人如何发问，如何讨好，她还是带着一副无辜的表情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李长海夫妇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们的生活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起初，他们慷慨地把食物奉献出来，得到了村民们的感激与敬重，即便是与他们积怨已久的人家，也来挽着他的胳膊痛哭流涕。可随着村路通畅之后，长海媳妇就对前来领食物的人表露出了不满。她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他们也要供奉仙姑，那些香火和贡品都是要花钱买的，再来领食物就得用东西或者钱来交换。村民们最开始还难以接受，权衡了一下后觉得也算合理。就这样，长海一家成了大黑山家喻户晓的山货铺。因为售价便宜，外村的人和城里商号也来他们家采购，长海老汉就在院子里围上栅栏，把那些野物圈养起来。李长海将赚的钱偷偷托人换了小金鱼儿，埋在后院的一颗榆树下面，一些用来当棺材本，余下的准备留给李广田。

年关将至，李长海家门庭若市，唯有那个姑娘和李广田郁郁寡欢。姑娘被安置在上屋，头上蒙着一片红色细纱，面前摆放着香炉和贡蜡。李广田坐在她旁边，像初次见她时那样警惕地守卫着。不时会有几个香客走进屋子，不过他们并不虔诚，大多是想一睹仙姑的面容。等新鲜劲儿一过，他们便对那张冷冰冰的脸失去了兴趣。只有李广田，只有他陪着那个姑娘，像照顾小猫小狗一样照顾着她。这段时间李广田心里总是怪怪的，从姑娘逐渐黯淡下来的眼神上看，这种朝圣似乎并没让她感到开心。但严肃的仪式以及人们虔诚的神情，又让李广田却错误地认为这就是对待姑娘最好的方式。是啊，神仙自古以来就什么都不做，只坐在佛龛里接受人们的香火。他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差，他心里想，姑娘如果会说话就好了，哪怕就说一句话，他也可以知道到她的想法。她日复一日的静坐在那，滴水不进，他甚至怕有一天这姑娘会死去。

那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风吹开了窗户同时也掀开了姑娘的头纱，当看到冷风夹杂着雪花飘进屋子里时，姑娘笑了。那是她到了这里第一次笑。

李广田看到姑娘露出笑颜，也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你想出去吗？”他问。

姑娘点了点头。

于是，李广田便牵着姑娘的手跑出了屋子。他们在雪中忘情地奔跑着，全然不顾刀子般的朔风。跑得累了，就趴在雪地上面，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洒向他们，化成一脸雪水。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层层叠叠的白，山峦和天空都已经分不清楚了。赵广田从没有见过天宫，他觉得天宫大概就是眼前的这个样子吧。

出了正月，积雪开始慢慢融化。大夹沟村的村民开始忙碌起来。最近发生一件怪事，村里的猎户们开始频繁地聚在一起，他们一阵子没来长海家了，每次看到长海夫妇都会投来充满嫉恨的目光。原因是，山里面的动物统统不见了。别说野鸡野兔，就连鸟儿都像有意避开大黑山上面的天空似的，林子里死气沉沉。猎户们一致认为，这都是长海家的那个妖女干的好事。于是，他们偷偷将这件事上告诉了当地政府。

“在我们日本，有一句民间广为流传的古话，“雪女出，早归家”。”一位日本军官一边盯着姑娘一边对着身旁的一名伪军说。“雪女在深山中居住，有着令人惊艳的美丽外表，常常把进入雪山的男子吸引到没人的地方与他接吻，接吻的同时将其完全冰冻起来，取走其灵魂食用.....”

雪女被日本人带走以后，大夹沟村一切都没有变。只不过，每逢下雪天，都能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雪地里，像顶破帽子似地盖着厚厚一层雪。整个村子，只有李广田不知道雪女是被日本人带走，为了村民们的利益，他们共同撒了个谎。那就是，姑娘回到了天宫，重新做回了仙女，而这漫天飘零的雪花，就是姑娘寄给他的信件。他对此深信不疑，所以每逢下雪天，他便会坐在雪里，等待着雪女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