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尽头，是另一个时空的开端。
一
上大学的第一天，夏丽在宿舍里入睡得比以往都要快。
白天发生过的事像视频混剪一样快速闪过，然后就被光怪陆离的景象取而代之，最后呈现在她眼前的是宇宙深处由简约线条组成的洞口。
夏丽迷迷糊糊地踏了过去，睁眼便看见潮湿得有些发霉的残旧木板。她发愣了很久才想起自己的名字叫夏莉，今天刚到福利院报道。
随着对梦境内容的逐渐模糊，父母抛下她时说的话就越发的清晰。
“对不起，夏莉。在这个新世纪里，没有超能力是不会有未来的，请原谅爸妈的无能吧。”
“往上走就是普明儿童福利院，你去那里找林院长，她会收留你的。”
父母的狠心并没有让夏莉有多伤心，毕竟从两岁被鉴定为无能力者开始，她就浸泡在邻居们的闲言秽语当中，被抛弃是预料之中的事。相反她还要感谢父母多出四年的养育，让她还有能力去求救。
回忆拂去她的睡意，带来了一股尿意。夏莉坐起身，看了一眼身边那像香肠一样排列的小孩子们，借着窗外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爬下了架子床。
小孩宿舍在福利院二楼的偏右侧，尽头便是男女澡堂子，那里有简陋的蹲厕。
夏莉光脚跑去，在经过男生澡堂子时看见了从里面漫出来的微弱光线。她向来大胆，好奇心驱使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只见一个小男孩蹲在角落，用小型手电筒照着书看得非常入迷，甚至都没察觉到夏莉的动静。
夏莉蹑手蹑脚地靠近，借着手电筒光线看到书上的图画：一个面容憔悴的人做着梦，两个医生做着记录。顶上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感觉和梦里见过的很像却又不那么像。
“你在看什么？”
微小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澡堂子里显得格外的响亮，吓得小男孩一个抽搐就差点叫了出来。
看着小男孩惊恐的表情，夏莉想起了他的名字：洛克。
他是她刚到福利院时第一个和她打招呼的小孩，文静、有礼貌、浑身散发着书香气息，一点都不像那些做事粗手粗脚的毛孩子们。
“你在看什么？”夏莉又问了一遍，顿了一秒后加了一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洛克反应过来，稳住情绪后也不管夏莉为什么在这里，就兴奋地开始了故事的讲解：
医院里有一个经常做梦的病人，他在梦里度过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年、十年甚至一百年，然而在现实中仅仅过了一个晚上。他衰老的速度非常快，所以当他做了最长的一个梦后他就死了。
这个故事让夏莉觉得莫名的熟悉，而且……
“我刚才也做过这样的梦，在梦里我好像过了十几年。”
“我也试过，同样是睡一觉，在梦里有时是几天，有时是几秒，很神奇。”洛克表现得有些雀跃。
不一样！夏莉很想这样说，可她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两种梦她都有做过，感觉完全不一样，虽然梦境朦胧，但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其中的时间跨度，福利院白天的事仿佛发生在十几年前。
“写得真好，我以后也要写出这样的故事。”洛克眼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希冀，“然后赚很多钱给福利院。”
夏莉捧着脸，看着洛克两个浅浅的酒窝，发出了她的疑问：“写故事是要读很多书吧，我们有机会上学吗？”
“当然，我们会给大善人们表演话剧，只要他们捐款，我们就有钱上学了。”
夏莉眉头微皱，不大喜欢“大善人”这个词，但如果这些人能让他们读书，叫什么都无所谓。
“那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到时候我们就能看到你写的故事啦。”
“嗯！”洛克用力地点点头，看了看澡堂子外的走廊，合上了书，“我们还是回去吧，不然被发现就惨啦。”
这时夏莉才想起自己的正事，她赶紧解决完就和洛克回了宿舍。
几乎是接触到床板的那一刻，夏莉就入睡了。
二
同样还是那个洞口，只是线条比之前要细致一些。洞前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眼神无光的小女孩，她如同被操控似的向洞口走去。
伴随着宿舍里三个闹钟的狂欢，夏丽苏醒得相当痛苦，神思似乎还停留在梦里。
她起床刷牙洗脸，随着脑子的越加清醒，她不但没有忘记梦的内容，还觉得这个梦有种匪夷所思的真实感。
不过夏丽没时间管这些，她还要去上课。然而看到手里的《遗传学》，她想起和父母的矛盾。
因为高中班主任说过她在生物方面有天赋，于是强控制欲的父亲和懦弱的母亲就逼迫她选择遗传学专业，即使高一时她明确表示想要学绘画，他们也不当回事。
和其他家长“不务正业”的说辞不同，他们告诉她她没有那方面的天赋，用语言打压她的信心，甚至都没有让她做过尝试，就直接给她下了判决书。
夏丽心里有怨气，决定趁这次上大学远离家人的束缚，悄悄自学绘画。
课余时间里，夏丽一边翻找着网上的绘画公开课，一边拿着笔纸练习。她没有因为笔下奇形怪状的人体而气馁，却在看到“测测你是否有绘画天赋”的广告时，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似乎那个鼓励人努力的时代正在远离，就连从小看到大的漫画里坚持努力的主人公最终也还是依靠血统才能赢得胜利。
夏丽不禁在想，那些所谓的测试就真的正确吗？就算是正确的，难道它说没有就意味着一定要放弃吗？
就像梦里的新世纪那样，一个超能力鉴定就能让福利院的孩子们失去家庭和读书创造未来的机会。
一直以来的认知告诉夏丽这肯定是不对的，可偏偏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一个学期过去，夏丽的画技进步了一点，虽然还是那样的惨不忍睹。而那个关于新世纪的梦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梦而已。
放寒假的前一天，夏丽早早地收拾好行李，心想回到家一定要说服家里人让她报绘画课的班。
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闹钟“滴答滴答”地响，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慢慢笼罩着夏丽，碎片式回忆在她脑海里闪过。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个想法突然弹出来：果然还是来了吗？
三
意识清醒的少女没办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她只能任由眼前的黑洞将她拉扯进去。
清晨的明媚阳光裹挟着清脆的鸟叫声爬进宿舍，孩子们在护工莫霓姐姐的带领下熟练地穿衣洗脸，唯独夏莉的动作有些迟钝。
她还在想着刚才的梦，里面的细节清晰明了，偏偏没有梦中人的情感，仿佛是把另一个人的记忆植入她的脑子一样，让她混乱不堪。
幸好莫霓考虑到夏莉刚来福利院，并没有斥责她的手忙脚乱。
接下来是福利院一天的安排：初来乍到和年龄较小的孩子上午在活动室自由活动，下午在学习室学习如何准备以后的话剧练习；在福利院待了有些日子和年龄较大的孩子一整天都是排练话剧；晚上则是统一吃饭洗澡和自由活动，直至八点就休息。
夏莉本就活泼可爱，很快就和其他小孩打成一片。期间她总想偷溜到一楼大厅找排练话剧的洛克，因为她还惦记着梦里的事，迫不及待想要诉说，虽然洛克不怎么把这件事当真。
她还没想到要怎么躲过莫霓的视线去往一楼，就意外发现藏在小仓库里的洛克，他一如既往地捧着一本书沉迷其中。
夏莉想都没想就凑过去问：“你又在看什么呀？”
这次的书没有图片，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头晕目眩。
洛克大吃一惊，惊慌的脸上是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的眼睛，嘴唇略显苍白。
夏莉慌忙道歉：“对不起啊，我没想要吓你。”
“不是，你没吓我，”洛克摆摆手，指了指手里的书，“是里面写的东西。”
“你看得懂？”夏莉疑惑，书里字的笔画和梦里的没有区别，偏偏没有一个字是相同的。
“能看懂一点，其他都是猜的。”洛克把书翻到首页，上面是一个尽显老态的科学家牵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科学家扭曲得如同魔鬼的笑容和女孩胆怯恐惧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洛克告诉她，图上的女孩是三百多年前第一个天生超能力者，被一名研究生发现并送到她的导师卡尔·弗勒那里去，弗勒就利用她创造出了转基因超能力者和拥有超能力的后代，女孩直到临死前还在被各种实验和不停地交配生育。
听到这些，夏莉觉得头皮发麻，冷汗在额间冒出。偏巧她想起梦里学到的知识，一些常人想不到的画面就浮现在她脑海里，致使她不禁全身发抖。
“你没事吧？”洛克担忧地看着夏莉，他知道女孩子胆小，便安慰道，“不要怕，这些都是假的。”
夏莉恍惚：“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院长说的，说不准我们看这种胡编乱造的书，只是我好奇就偷拿过来了。”
这话一说反倒让夏莉更加不安了，她从小生活在市井小民之中，对某些事情很敏感，不准看的东西很大一部分都是真的。
夏莉紧张地咽了口水，不想告诉洛克这些，于是转移话题说起她的梦境。
听得津津有味的洛克不再不以为意，甚至很兴奋地表示：“说不定你真的同时活在两个世界呢，而穿越的方式就是梦。”说着就拿出小本子想要记录下来。
看着洛克一笔一画地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夏莉似乎被触动到了，她说：“你要是喜欢，下次再做这样的梦，我第一个跟你说。”
“好呀！”洛克开心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月，夏莉都没有梦见那边的世界。每天看着大家辛苦排练话剧，只为能够赚钱上学，夏莉都会想起那个被父母抚养长大却还抱怨不能实现梦想的自己，打从心里唾弃她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经过多天的排练，福利院终于要出演话剧了，知名富人都会来观看。大善人们穿着华丽、举止优雅、言谈有礼，他们的孩子也是个个精贵，可他们露出的怜悯极其虚伪，眼神透露出鄙夷，散发着高位者对底层人的优越感，仿佛在说：我们能够过来看你们的表演是你们的荣幸。
话剧开演，没有超能力的主人公被他普通且无能的父母抛弃，不得不流浪街头。他向周围人乞讨，换来的是嘲笑与殴打。路过的大善人拯救了他，他跪在地上感谢不已，表示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他们，大善人勉为其难收留他当家里的仆人，从此他便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表演结束，大善人们沉浸其中，散场时纷纷表示要捐款资助福利院。
夏莉心里觉得不舒服，她问因表演而汗流浃背的洛克：“你想要当他们的仆人吗？”
洛克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嘴角勉强提起：“如果他们能让我读书的话……”
这一晚，夏莉睡得很早。
四
拿着大包小包行李的夏丽，一进家门就撞上了准备出门办事的父亲。
“后天开始，去培训班当家教，负责人王老师下午会联系你。”不容商量的语气和强硬的态度让夏丽心里翻涌着千丈海浪。
她抑制不住地怒吼：“爸！寒假我要在家里学画画，不去当家教！”
“我是来通知你的，不是跟你商量的。我不管你寒假要干什么，都得去打工，没钱没天赋学什么画画。”话音一落，父亲就猛地把门关上，不留给夏丽任何反驳的机会。
夏丽怔住，她还没有忘记昨晚的梦，福利院的孩子们为了活口和读书不惜去讨好那些瞧不起他们的大善人，那种心塞一直留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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