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玉翎下了课回到酒店，已坐在大堂等她的刘家鼎立即迎上来，拥住她问：“怎么样？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累，”她朗朗地笑。她身上泛黑色半长的薄外套敞开着扣子，里面是米色打细长褶的紧身上衣配牛仔裤，神清气爽。
“那我们出去走走？”
“好啊！”玉翎雀跃。跟着他出来，坐上车。她靠在座垫里，凝视着他的半侧面，微凸的前额，眼窝深陷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含着笑意的嘴角。这不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车了，但这一次是不一样的，唉！她心满意足地叹息。
他在她的叹息声中转过头，握住了她的手。
车子进入了奥巴尼市中心。干净空阔的街道，碧绿的草坪葱茏的大树，还有吊着花球的古朴小楼，以及庞大高耸的现代化建筑楼群。玉翎望着窗外感叹：“没想到奥巴尼这么大，而且这么宁静！”
“奥巴尼有300多年历史，号称纽约州第一大城啊，小姐！不过，‘宁静’对这么大的一个城市来说并不是好事，因为只是萧条。”找到一条可以免费停车的小街道，刘家鼎把车停下来。“到街上走走吧！”
两人肩并肩，玉翎依傍着他，手臂顺势就挽进了他的臂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热。她一路上与其说是在走，还不说是在跳，兴奋和欢喜的情绪从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里等不及地洒落出来。
帝王州广场大得难以形容，最显眼的建筑是会展中心那一列排开的四栋参天大楼，玉翎仰起头，手掌放在额头遮住夕阳：“你说，这些楼究竟有多少层？”不等他回答，她又绕过会展中心，大声叫：“快看快看！那个建筑像不像一口大炒锅！”
“它的名字叫The Egg，也像敲开的半个蛋壳吧，是个艺术中心，”刘家鼎跟在她后面稳稳地走。“你看那个，State Capitol，州议会大楼，建了整整32年，总共花费2千5百万美元。”
他的话音未落，玉翎已经跑开了，薄外套的下摆飘飞起伏。廓宁大厦，商务楼群，州立图书馆，博物馆，还有大教堂，每一栋建筑都堂皇雄伟，而且不像纽约市区里的那样让人喘不过气来地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有宽阔的空地，有喷水池，有姿态各异的雕塑。玉翎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目不暇接。
“你看，你看！那个！” 玉翎指着路上开过来的一辆奇形怪状的物事，那是美国特有的水陆两用观光车船。上面坐满了和她一样兴奋的大人孩子，指手划脚，叽叽喳喳。刘家鼎微笑，对着玉翎摇头：“啧啧啧，这么土，真没见过世面。”
“土就土了，怎样呢？你不看风景，看我做什么？”
“因为你比风景好看，”他笑嘻嘻地说。
真的，不断有路人回头看她，这才是可爱的女人呢，刘家鼎带着一点虚荣的满足感，兴致勃勃跟在她身后，只觉得周遭那些对他而言完全没有新鲜感的景物，都这个黄昏这片斜阳下充满了崭新的温馨的姿态。
“这么多，这么多郁金香！”玉翎又叫开了。眼前修剪平整的草坪中间，衬着一丛丛早开的葡萄风信子，是一大片多得数不清，各色各种的郁金香。重瓣、单瓣、单色、杂色的，按植株的高矮和颜色的对比有序铺开，虽然都还含苞待放，那阵仗给人的视觉冲击也已十分强烈。
刘家鼎告诉她：“这城市从前是荷兰人建立的贸易站，通过伊利古运河从加拿大贩运毛皮，所以后来渐渐成为荷兰后裔聚居的地方。街那边的华盛顿公园里，郁金香肯定还有更多。再过两周就是郁金香节了，还有‘郁金香小姐选举’。哪一位集美貌、学识和美德于一身的高三女学生有幸中选，可以得到丰厚的奖学金。”
玉翎远远地回过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们公司有几家长期客户在这里，这些都是陆陆续续听他们告诉我的。其实，我昨天先去拜访了他们，才去找你的。”
“啊，”她站定下来，笑容迅速从脸上隐去了。
他赶上来，凝视着她：“怎么了？”
“对不起，”她低下了头。
“对不起什么呢？”
“我不应该把你留在这里，我不应该这么自私，我不应该引诱你。”
“翎子！”他抓住她薄薄的肩头。“你听着！不是你把我留下来的，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我这一辈子活得非常拘谨，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轻松快乐过。”
“可是……”可是这样的轻松快乐是犯规的，非份的啊！她猛地抬起头，深深看进他的眼睛，看着看着，一重雾气便蒙上了她的双眸。
她刚才的笑声还在空气中余音袅袅，眼泪却来得那么快，简直让刘家鼎措手不及。似乎她的体内有一个盛满了水的大汽球，随便在什么地方用针一刺，立刻水流如注。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不要哭，翎子。你这个样子让我心痛。”
她躲进他怀里，双手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腰，那一刻心里酸痛得痉挛。因为实在不知道，自己以这样的姿势，究竟能够停留在他的怀抱里多久？！
“喏，你看你看，人家在笑话我们呢，”他拍着她的脊背。“肯定都以为是任性的女儿磨着老爸要零花钱！”
“噗哧”一声，玉翎又含着泪笑了。心里明白他的用意，她擦干眼泪，抬起头来了。
应该与否是一回事，内心的感触又是另外一回事。此刻，至少此刻，她和他在一起。已经发生的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将来会怎样也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即便过了今天，他们再也不能见面，这一刹那她也要保有，也要紧紧抓在手里！
所以，她不能哭，她只有笑。
继续向前走，玉翎变得安静了。一路上街道两旁的很多民居的墙上挂着“建于18XX年”的小铜牌。房子的外观显然刷新过，建筑式样依然保持着原本的风格。和他并肩走在这样的街道上让她有种错觉，以为走进了时光隧道，闯入另外一个久远的世界里去了。
天色向晚，路面也延伸到了一栋很不起眼，差不多可以算是呆板的平顶两层楼前面。红砖的墙上爬着青藤，玻璃门的入口处，灯光特别耀眼。刘家鼎说：“饿了吧，我们进去吃饭。这是奥巴尼市中心最有特色的餐馆。”
头顶的霓虹灯闪着：“Albany Pump Station”，玉翎不无疑惑地问：“加油站？”
“是。不过这个加油站不是给汽车加油的，”刘家鼎拉着她的手进去，一边解释：“这是啤酒酿造公司C.H. Evans Brewing Company附设的餐厅。”
果然，正对着大门就展示着一套酿酒机器。整个餐馆里用大大小小的不锈钢酿酒罐子作摆设，栏杆上挂了各年度的奖旗。顾客们边喝啤酒边聊天边吃饭，啊这是一个给疲惫的人们加油的地方。
“生意不错啊，不是周末也有这么多客人。”
“当然。跟着我，怎么会有错？”
“咦，”玉翎瞪大眼睛看着他。“这么自负。原来平时的谦恭都是装出来的！”
刘家鼎开心地哈哈笑：“不能算装吧，是修炼，修炼出来的。”
围红围裙的酒保过来，问他们要喝什么。玉翎很神气地把头一扬：“来到这里当然是喝啤酒了！”
她的神情把酒保也逗乐了：“我们的啤酒有很多种不同口味，先一样尝一点儿？”
玉翎大大咧咧地点头。刘家鼎还是笑呵呵，不言不语，只管看着她。结果酒保送上来从左到右排开，一共是满满的七大杯，只是杯子比普通啤酒杯小一些。刘家鼎这才不无调侃地问她：“没想到吧？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求饶？现在？还早着呢，”玉翎一杯一杯试下去，坦然自若。“这个味道太重。这个口感有点儿苦。这个还好。这个清爽多了……”
“小姐，你慢一点喝，我不会跟你抢，”刘家鼎的身子微微前倾，轮到他吃惊了。“你还颇有一些海量啊，看不出来。”
“嗯，嗯，你看不出来的事情还有很多。你忘了我是中文系出身的了？吃喝玩乐是我的强项。”
“原来大学中文系学的是吃喝玩乐？！摄影也算其中一项？”
“是啊！摄影多好玩儿。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只要用取景框一定格，‘咔嚓’！一声，就永远不会再改变。”
刘家鼎仔细咀嚼着她的话，说：“你是一个属鸵鸟的孩子。”
“嗯？” 玉翎没听明白。点菜后附送的几个迷迭香面包出乎意料地好吃，她的嘴塞得满满地。
“鸵鸟把头埋进沙堆里，就以为外面的危险不存在了。你把眼睛锁定在取景框里，就以为真实的世界不会变了。”
“不对，”玉翎很认真地强调。“鸵鸟是天生只懂得把头埋进沙堆，而我，是宁可选择把眼睛锁定在取景框里。”
宁可。因为明知不可能，所以才“宁可”。这么固执的无奈。刘家鼎叹息：“你太敏感，翎子。这样是很受苦的。”
“那么，”玉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与其麻木不仁，我宁可受苦。”
又是“宁可”。明知不可为而偏偏要坚持，近乎飞蛾扑火，不可理喻的悲壮。主菜上来，刘家鼎摊开餐巾，又问：“那么除了摄影之外，你还喜欢做什么？如果你有一天的空闲，你‘宁可’去游山玩水，还是‘宁可’去逛街购物？”
“我？逛街购物，肯定不去；游山玩水，可去可不去，”玉翎看着叉子上裹着油炸粉的啤酒大虾，想了一想，答道：“最好是什么也不做，躺着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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