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
“是她杀。”
“身上被扎了十几刀，心脏和肺部的两刀是致命的。”
“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些陈旧伤。”
水龙头一直在漏水，“嘀嗒……嘀嗒……”，烟烟和他说过很多次要修，他都借口太忙没有理会，一拖再拖，拖到如今烟烟死了，他还没有修。
他堵上耳朵，害怕听见那样的声音，“嘀嗒……嘀嗒……”，让他想起血，从烟烟的指间滴落。
他在互联网公司从事游戏开发，虽然经常加班熬夜，做项目的时候个把月不着家，可总也不至于连修个水龙头的时间都没有。倘若，那晚他能回去看一眼烟烟，也就不至于发生这样的惨剧。
他沉浸在极度的悲伤之中，夜那么重，再没有光。像是溺水的人，放弃自救，他伸开手臂，任由自己坠下去，坠下去……
情绪在坠到最低点时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断，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同事，项目组的组长冬子。
冬子吃惊地打量了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才几天不见，你就憔悴成这样。哥们儿，节哀啊。”
他没说话，闷声返回屋内沙发上，手上重又拿起他和烟烟的合影，反复摩挲。
冬子坐在他对面，小心地问：“警方有调查结果了么？”
他半晌摇了个头：“小区门口监控到的人都一一排除了，后门的监控是坏的，没有取到有用的信息。房门没有暴力打开的迹象，可能是熟人作案，但是烟烟的人际关系很简单，暂时查不出有什么可疑的情况。还有就是，她身上有陈旧伤，我居然完全不知道，她也从没有和我提起过，都怪我对她关心太少，是我的错，但凡我能早一点儿发现可疑之处，可能就会避免这件事。但凡那晚我能接她的电话，她可能就不会死了。”
“这也不能怪你。”冬子说，“游戏进了最后调测阶段，你确实走不开，再说了，你怎么能预测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不管怎么样，都是我的错。”
“可你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你需要重新站起来，日子还要过，饭还要吃，工作还要做啊。”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烟烟，真的没法再去工作，即便你把我绑去了，我也是一行代码都写不出来。”他将脸埋在手心里，“真的做不到……”
冬子有些不忍，凑过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能理解，唉……你再考虑考虑吧，‘元的她’这个游戏是咱们公司的年度大作，上下几十号人都指着它吃饭呢，马上就可以开放内测了，这个节骨眼儿你要是不在……”他顿了顿，“算了，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你歇两天再给我答复。再说了，你如果想烟烟，也可以进游戏见到她啊，在那里她是永恒的。”
他的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望着冬子，眼睛里重又有了光：“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呢？这样能更加贴近烟烟的生活，或许就会找到真凶的线索。”
“元的她”，是一个基于元宇宙理念的沉浸式恋爱游戏。玩家可以通过输入心目中理想型对象的参数，包括身高体重样貌性格，背景资料，重要的事件，如果能有照片和视频一并录入，塑造出来的虚拟形象则越接近真实形象。
他在电脑屏幕前坐定，按照步骤输入烟烟的信息，极尽详尽，只要是他记得的，不敢遗漏。
最后他在玩家姓名处输入了自己的名字：成旭。
什么都用最真的，这样才能无限接近真相。
冬子对他能这么迅速地返回工作岗位感到很欣慰，尽管他只是为了烟烟进行游戏测试，那也没有问题，或许这样他才能够更加专注。
他戴好设备，长舒一口气，做好空间对接的准备。
是本市的雁鸣山，成旭在户外群组织的登山活动中第一次见到烟烟，那一次他本打算第一个冲顶，却因为烟烟的出现改变了全部计划。
她是个几乎从不运动的萌新，爬到不到三分之一便坐在原地挪不动步子。为了能跟上大部队，成旭一把背起烟烟就往山上跑，不仅没拖后腿，还跑进了中游。
“你真厉害！”烟烟一脸钦佩，“累坏了吧？”
“不累，你那么轻。”他擦了把汗，“平日里一直在锻炼，都习惯了。”
烟烟递过一瓶水：“加个微信吧，下次请你吃饭。”
他有些意外，在愣了两秒后欣然点了个头。这一天的户外烟烟都和他在一起，不仅加了微信，还单独和他拍了合影，并把合影发在了朋友圈，照片里她笑得灿烂，仿佛和他认识已久。
这一次户外活动后，烟烟和他的互动越来越频繁，又约过几次单独的爬山和吃饭后，他鼓足勇气向烟烟表白了。
烟烟没有犹豫，当场就同意了。
他皱了皱眉，将设备从身上扯开：“不对，不是这样的。”
冬子莫名地看着他：“哪儿不对了？”
“我第一次跟她表白的时候她是拒绝的，可是在虚拟世界她立刻就答应了，这不对。”
冬子“咳”了一声：“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也不能面面俱到，有的小细节就别关注了。”
“有时候，小细节决定成败。”
“那现实中烟烟为什么一开始拒绝你？”
他沉默了半晌，似在回忆，又似在思考，半晌道：“因为一个人。”
烟烟有一个前男友叫余波，登山活动的时候两人处于将分未分的状态。烟烟之所以与成旭拍了许多合影并发到朋友圈，其中多少带着点儿气气余波的念头。
是以，当成旭向烟烟表白时，烟烟是意外的，她并没有想过要接受余波以外的人，她念念不忘的人仍然是余波。
成旭也因为此，不愿想起余波这个人，即使后来他和烟烟正式在一起后，他也尽量避免提及这个人。
然而在“元的她”的世界里，他要探究每个背后的细节，尽管有多不愿意，他都必须要尽可能多地还原。
更何况，当他想起烟烟有陈旧性伤痕，便难免会想到余波头上。
在输入余波信息时，在性格一栏中他填入“阴鸷不定，有暴力倾向。”想了想，他又敲下了删除键，事实上，对于余波他其实并不了解，也许只是因为烟烟，他无法对余波有任何积极正面的形容。半晌，他才重新输入了几个字：“性格不明。”
再次进入“元的她”时，是在烟烟家楼下，此刻的烟烟正扯住余波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的。”
“烟烟你先松手。”余波费力挣扎，“咱俩不是早说清了么？再说了，你和那个叫成旭的不是看上去处得挺好的？”
“我和他没什么，你别误会！”
“这不是误会的事，烟烟，不管是成旭还是别人，甚至不管有没有别人，我和你都不可能了。”
烟烟哭得更大声，上前扯住余波不撒手：“我不让你走，死都不让你走！”
余波有些烦躁地一挥手，烟烟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向地面倒去。成旭冲出来，一只手扶住烟烟，一只手指着余波：“你要是再敢对烟烟动手，我饶不了你！”
“莫名其妙！”余波没理会二人，转身走了。
成旭紧张地上下打量烟烟：“你有没有事？伤着哪里了？他是不是以前也对你动过手？”
“不要你管！”烟烟甩开他，转头上了楼。
成旭吃了瘪，一腔愤恨都加注在了余波身上，他追上余波，一只拳头将落未落。
余波盯着他那只拳头：“你是要揍我？那你倒是揍啊！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你有什么立场揍我，你是烟烟什么人么？”
成旭噎了一下，举起的拳头也落了下来。
余波不屑地笑了一声：“怂！”然后挣脱他转身走了。
一连几天，成旭都等在烟烟楼下，送她上班接她下班，饿了为她做饭病了给她买药，呵护备至，终于有一天，烟烟接受了她的表白。
尽管这是在元宇宙的世界，但成旭仍然能真切感受到那份心动，倘若能和烟烟永不分离，他甚至愿意一直留在这个虚拟世界里。
转眼到了情人节，成旭早早就准备好玫瑰花和烛光晚餐，按照程序设定烟烟迟到了，但是他当时并不知道她迟到的原因，只记得烟烟赴约的时候意兴阑珊，草草吃完饭后便借口不适提前离开了，连事先订好的电影也没看。
成旭没有像现实中那样自己回了家，而是在烟烟离开不久后便跟了上去。
烟烟搭着出租绕来绕去，最终停在了一座小区外，她站在小区门口打了很久的电话，又等了很久后，方才见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里走出——余波。
烟烟甫一看到余波出现便迎了上去，余波退后两步，似不想和她纠缠，烟烟激动地说了几句话后，便开始捂着脸哭泣。
成旭捏紧了拳头，从暗处冲了出去……
眼前一片昏沉，成旭浑身一震，睁开眼时发现重又回到了现实。冬子惊讶的脸出现在眼前：“你见到什么了？看你一直很激动的样子。”
成旭平定了一下心绪，疑惑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出来？哪里出问题了？”
冬子挠挠头：“按理说你应该比我清楚，程序强制退出只有几种情况，一种是程序紊乱导致退出，这个一会儿去查。一种是兼容性出现问题，这次肯定不是这个原因。还有一种就是你在虚拟世界可能有什么不合适的甚至危险行为，比如自伤，或者给周围环境带来不好影响的行为，系统识别出来后会强制中断。所以，你刚才做了什么？”
成旭沉默下来，他并不知道自己冲出去要做什么，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很愤怒，十分十分愤怒。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应该是系统bug，我去改一下。”
情人节的夜里下了雨，成旭再次回到元宇宙是在烟烟家楼下，烟烟此刻还没回来，他便一直站在雨中等待，等到全身都已湿透，才看见烟烟出现在小区门口。
“你怎么在这里？”烟烟略显吃惊，“有事么？”
她的态度很疏离，眼神也在躲闪，让成旭心中泛起不安：“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出去逛街了。”
“你不是不舒服么？怎么还去逛街。”
“我后来又好了，还不能出去走走么？”烟烟径直往楼上走，“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成旭一急，一把拉着了烟烟的胳膊，烟烟吸了一口气，猛地抽回了手。
“你怎么了？手受伤了？怎么伤的？”成旭眉头皱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雨天路滑，不小心磕了一下。”烟烟没有理会他，“这么晚了，我得回家了。”
成旭心中愈发不快，上前一步追问：“你是不是去见余波了？”
“你瞎说什么！”烟烟看上去很生气，拨开成旭径直走上楼去。
成旭没有追上去，指节不自觉地被握得发白。
成旭一夜未睡，在东方发白的时候他出现在了余波的楼下。余波看到他时愣了愣，转头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成旭追上他：“你等一等，我有话问你。”
“我和你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昨晚你是不是见了烟烟？”
“是她来找我的，不关我的事。”
“你是不是对她动手了？是不是打她了？！”
“神经病！”余波不想理他，加快了脚步向小区外走去。
成旭脑袋热热的，冲过去扯住余波的领子就砸下去一拳。
再次见到烟烟时，成旭有些忐忑，好在烟烟似乎并不知道他与余波起冲突的事，见烟烟心情尚好，成旭主动提出二人请假出去旅游散心几天，没想到的是，烟烟居然一口答应了。在他印象中，现实中的烟烟找了个理由拒绝了他，他当时虽然很低落，但是不久之后公司就启动了“元的她”项目，他便进入了连轴转的工作状态，也确实没时间出门旅游。
如今烟烟既然答应了，成旭便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当下就去公司请假。谁知还没踏入公司的大门，面前的景物便开始抖动起来，他被瞬间拉回到了现实。
“怎么回事？”成旭睁开眼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此。
冬子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哇，程序发生了卡顿，你在里面触动了什么？”
“我刚准备回公司请假，打算不接‘元的她’这个项目，结果就被弄出来了。”
“哦……”冬子沉吟道，“你干嘛不肯接？”
“我要陪烟烟去旅游，之前陪她太少了。”成旭沉默了一下，“而且我如果没接这个项目，能够陪她在家，她可能就不会死了。”
“你去模拟场景是为了和烟烟旅游，还是为了找出杀害她的真凶？”
成旭呆了一呆，他差点儿忘了，他只有尽可能地复原所有的场景，才有机会查出蛛丝马迹。
“再说了。”冬子继续道，“‘元的她’是关键点，你如果在虚拟世界没介入项目，换了其他人做，那做出来的肯定不一样，这会不会对现实的项目产生什么意外影响，谁都不能预料，你看，你这次突然出来可能就是受到什么影响，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轻易改变什么。”
成旭很灰心：“这么说，我在虚拟世界都不能弥补什么？”
“可以可以，你在2.0版本里优化就是，但是这次内测，你还是稳妥点儿好。”
冬子的话尚未说完，成旭已经重又戴上了设备，真相，也许就在这之后慢慢显现，他可不能在关键时刻有一丝懈怠。
和在现实中一样，“元的她”项目让成旭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甚至通宵不归。眼看着就到了烟烟的生日，成旭特意提前安排好了工作，订好了鲜花蛋糕和烛光晚餐，他记得现实中的自己临时被叫去加班，最终没能陪烟烟过上生日，他存着点儿小希望，打算在虚拟世界里能够弥补上这次遗憾。
果然，在去赴约的路上，成旭接到紧急回去加班的电话，他心中叹了口气，和烟烟道了半天歉后无奈又返回到公司。
一直忙到快夜里十二点，成旭终于把代码改好，在等待上线的这段时间内，他给烟烟连发了十几条微信，可烟烟一条都没有回。成旭心中不免忐忑，当即拨通了烟烟的电话，烟烟倒是很快接了电话。
“在哪儿呢？”他问。
“在外面呢。”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和几个闺蜜。”
他“哦”了一声，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才回了一句：“那别玩太晚，早点儿回家。”
对面挂上了电话，成旭却觉得心中的忐忑不减反增，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想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对面太安静了，不像聚会的气氛，同时烟烟的语气也太淡漠疏离，让他隐隐不安。
成旭烦躁地抓了抓脑门前的头发，准备再给烟烟发信息问问，冬子在此时泡了一碗牛肉面端过来：“看你忙得连晚饭都没吃，我亲自给你泡了一碗，够不够意思？”
“别烦我！”成旭突然吼了一声，把冬子吓了一跳。
“你咋啦？”冬子有些恼，“我好心给你泡面你什么态度？没给烟烟过生日惹她生气了就找我撒气？”
成旭定了定心神，抱歉道：“对不住，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你是压力太大了吧？很少看见你发这么大的脾气。”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点儿，女人难免会生生气，过了劲就好了。”
成旭摇头：“她要是真生气了倒是好事，可我总觉得我怎样对她她都不在乎。”
“你就知足吧！”冬子劝他，“说明你家烟烟识大体，不像我家这个，每次通宵上线都被她骂死。行了，别瞎想，趁热把面吃了，难得伺候你一次。”
成旭丝毫不感到饿，他只是觉得累，心口郁结不已，阖上双眼脑子里全是烟烟的影子。
他仿佛见到自己走在一个长长的楼梯上，长得不着边际，他听见烟烟的声音在楼梯尽头响起，那样欢快和天真，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自在。烟烟好似在和人说话，发出“咯咯”的笑声，原来他不在身边的时候，烟烟如此快乐。
成旭心中急痛，他迫切想要见到烟烟，想要看见和烟烟在一起的人是谁，他加快脚步往上爬，往上爬，可怎么都爬不到尽头，烟烟的说话声、笑声那样清晰，刺激到成旭的心肺五脏，让他疼痛难忍，他脚下一个趔趄，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成旭浑身一震，醒了。
他仍坐在公司的电脑前，时间指向零点三十分，他动了一下，感觉浑身都疼，仿佛真从楼梯上摔下过一样。冬子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我泡的面怎么没吃？坨成这样。”又看了一眼成旭：“你怎么这副鬼样子？”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成旭有些茫然。
“你没事吧？”冬子过来摸他的额头，“没生病，怎么这么颓呢？咦？你脸上怎么有两道红印子？”
成旭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不知道啊，做梦的时候自己抓到的吧……”
“真是见了鬼了。”冬子挠挠脑袋，“自己重新泡碗面吃吧，马上要改bug了。”
成旭揉了揉眼睛拨通了烟烟的电话，谁知响了一声就被她挂掉，随后回复了一句：“已经睡了。”
这一夜系统上线一直折腾到第二天快中午才告一段落，成旭简单收拾了下便去到烟烟单位楼下，打算约她一起吃个午饭，不料却从烟烟同事那里得知她因身体不适请了假。成旭心中放心不下，急忙又赶往烟烟家中。
成旭敲了许久的门才看到烟烟开门，门后的她看上去很虚弱。
“烟烟你没事吧？”他伸手去探她的额。
烟烟却如惊弓之鸟一般地避开了。
“你是不是因为我通宵加班没有陪你过生日所以生气了？”
烟烟低着头沉默着，半晌才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怎么会？你要是忙就去忙吧。”
“这会儿不忙了，你如果身体没事的话，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烟烟犹豫着没有回答。
“走吧！”他拉起烟烟的胳膊往门外走去，没有留意到烟烟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
这顿饭吃得意兴阑珊，烟烟不过吃了两三口便再也不肯动筷，又借口身体虚弱返回家中休息。
成旭无奈，只得独自离开，灰心不已。走过路口时，他隐约感到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他加快脚步，后边的眼睛也紧盯不放，一连过了两条街，方才感觉那身后的压迫感少了许多。他转过身，在人海中寻觅探究，突然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余波。
余波在跟踪自己，成旭心中悚然一惊，他相信自己绝没有看错，可是，余波此举确实匪夷所思，在他的印象中，余波和自己的交集并不多，之所以阴魂不散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疙瘩，而这个疙瘩其实并不是余波带给他的，而是烟烟。
烟烟，烟烟，烟烟……
这是他的软肋，成旭承认，烟烟在心中辗转不去，他时刻都在想她，想要见到她。
这样想着，他便不自觉地走到了烟烟的楼下。此时一弯残月挂在天上，烟烟屋内亮着昏黄的灯。
他没有急着上去，而是给烟烟打了一个电话。
“烟烟，我想来看看你。”
“我……不在家。”
“你不是身体不好么？”
“现在没事了，我出去买点儿东西。”
“那我等你。”
“别……可能会很晚，你别来了。”
“不要紧，多晚我都能等。”
“真的别来，我和闺蜜在一起，可能晚上就住她那里了。”
成旭默默地挂掉电话，望着亮灯的窗口一言不发。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烟烟楼下一根接着一根抽烟，大约半包烟的功夫，他看见余波从烟烟所在的单元楼洞走了出来。
成旭的心凉了半截，烟烟不肯见他原来是因为和余波在一起，他攥紧了拳头跟上了余波，却发现余波并没有马上离开小区，而是转到了小区后门。余波在后门来回转悠，似乎在找着什么，足足过了十分钟才离开。
成旭并没有继续跟上余波，他的后背冷汗直冒，是的，余波这个行为太像踩点了，他一定是发现了小区后门没有监控这件事。这么说，余波不仅仅是自己的情敌，他还很可能是杀害烟烟的凶手。
想到这里，成旭感到了无边的恐惧，他冲上楼去拼命地拍打烟烟的房门。过了许久，烟烟才开了门，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他。成旭一把抱过烟烟：“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烟烟，答应我，千万不要离开我，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烟烟一动不动地站着，许久才伸出双臂回抱他。
回到现实的成旭总觉得不对劲，他扶着脑袋想了许久，终于明白这个不对劲是来自于余波。
冬子听了他的疑问后舌头打结：“你说你怀疑在游戏里见到的余波不是虚拟的？”
“对，我记得以前余波根本不会掺和这么多，没理由在虚拟世界里他会介入如此深，更何况我输入的信息也很少，他最多只会是个符号而已。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啊！”冬子挠挠头。
“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冬子拦住他：“哎别别……我告诉你吧，是老大吩咐的，让把2.0版本也测了，就是允许有多个真实玩家，那个余波据说是老大的熟人，就参与进来了，老大还吩咐我不要公开，我哪里晓得他会进了你这一趴……”
成旭猛地捶了下桌子：“他一定有问题，他猜到我要去查线索，所以也进入游戏企图干扰我，他很可能就是凶手！”
“那……那怎么办？”
“我得阻拦他。”成旭咬牙道，“在现实中就把他拦下！”
对于成旭的邀约，余波没有什么犹豫就答应了，这让成旭多少有些意外。
他故意约在了烟烟小区门口的茶餐厅，就是想看看余波的反应，余波却坦荡荡地来了，坦荡荡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余波，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你现在不可以再进‘元的她’游戏了。”
“为什么？”
“因为这游戏是我开发的，我不想让你参加内测。”
余波蛮不在乎地嗤笑了一声：“不需要你同意，我想参加就能参加。”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嘛，我就是想看你打算干嘛？”
“我干嘛关你什么事？”
“那我也一样！”
二人各执一词，剑拔弩张。
成旭沉默了一下，终于定了定心神，放缓语气，举起手中的杯子道：“算了，你要是坚持参加内测就参加吧，不过你可别捣乱。”
余波又嗤笑了一声：“放心吧，我不是个破坏规则的人。”他也举起杯子和成旭的杯子碰了一下：“所以你也别纠结了……哎，我头怎么这么晕……成旭，你小子给我喝了什么……”
成旭将余波扶进车内，一踩油门回到了自己家，他将还在昏迷中的余波绑了个结结实实：“如果你不是凶手，那就对不住了，如果你是，我也绝不会放过你，内测就快结束了，我得尽快查清楚。”
按照进度，今晚就是烟烟出事的当晚，成旭早早就进入了游戏。如今现实中的余波不在，一切都应该无限接近事实真相才对。
成旭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每个物品的摆放，捋了一遍每起事件的发生时点，方才稍稍安定下来。
陪烟烟吃完晚饭，催促加班的电话不出意料地打来了，他有些歉意地看着烟烟：“我得走了，你在家千万要注意安全，除了我，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知道么？”
“怎么了？”烟烟歪着头看他。
“嗯……听说小区最近有些不太平，总之你千万别开门，早点儿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烟烟“哦”了一声，算是应了。
成旭依依不舍地出了门，心中的忐忑几乎到了极点，他走出小区，在拐角处仿佛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很像余波。
回到公司的成旭坐立不安，距离烟烟出事的时间还早，他不敢离开太早，生怕惊了凶手，又不敢耽搁了时间，错过与凶手照面的机会。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隐隐的焦虑，这焦虑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心里清楚，这份焦虑来源于刚才见到的余波，余波为什么会出现在烟烟楼下？他是不是去找烟烟了？他俩现在会不会在一起？
想到这里，成旭忍不住给烟烟打了个视频电话：“你在干嘛？”
“在超市买酸奶，你看，是不是？”她用手机环顾了一遍周遭，“就是楼下的超市，买完我就回去。”
“小心被人尾随入门，到家后告诉我一声。”
烟烟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挂掉了电话，没多久便又发过来“到家了”的信息。
成旭松了一口气，方才发现自己大汗淋漓。恍惚了一会儿，冬子便来拉他吃晚饭。公司食堂的加班餐其实很不错，成旭像在现实中那般拍照发了个朋友圈，等了许久，也没见烟烟给他点赞。他又把照片直接发给烟烟，烟烟也没回复。他心中不安，急忙给她拨电话，电话接通了，对面烟烟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心不在焉。
“刚才在洗澡，没注意。”烟烟说。
“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哇，能有什么事？”
“没什么……你注意安全，别开门。”他再次嘱咐了一遍才挂上电话，就在电话挂上前的那一瞬，他听到电话那头仿佛传来一阵陌生的手机铃声。
烟烟的身边有人，是的，他是谁，为什么这么晚了烟烟还会见他？烟烟和他在做什么……
他在办公室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无法安静下来。
“成旭，你在干什么？准备系统割接了！”门口突然响起冬子的声音。
他拉着冬子：“我得请个假回去一趟，我不放心烟烟。”
“行了，你别儿女情长的了，否则老大生气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再说你不是才给烟烟打过电话么？这会儿又下大雨了，你就别往外面跑了。”冬子忙得停不下来，离开办公室前又回头嘱咐一句：“十分钟以后去楼上集合！”
成旭颓然地跌在椅中，曾经的焦虑与现在的紧张害怕一齐袭来，他俯下身，觉得头痛欲裂。再次睁眼时，他看见自己脚下的一摊水渍。
不仅脚下有水，他的鞋也是湿的，他愣了愣，走到门口，那里放着的一把雨伞也是湿的。
他出去过？不可能，他完全没有印象。
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虚拟世界，他都不记得自己出去过。可是，这些水又是从哪里来的？他冲出去追上冬子：“刚才我出去过么？”
“没啊！”冬子随口答一句。
他没有松开手：“你再想想，我到底出去过没有？”
“哎呀！”冬子着急离开，“今天这么忙，谁顾得上看你有没有出去？”
成旭沉默了，他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突然朝楼下跑去。
监控室里，成旭正站在值班的保安身旁，从一个小时前的录像开始看起。过了二十分钟，他看见自己的身影拿着一把伞匆匆跑出公司大门。
“成哥，这段时间就只有你出去了，你还要看什么？”保安问。
成旭没有答，他只是默默地回头走了开去，他竟然离开过，而自己竟毫不知情，仿佛是做了一个寻常的梦，而他对在梦中做了什么事完全没有印象。对了，他离开的四十分钟里正好可以从烟烟家来回一次。
烟烟……烟烟……成旭生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来，他在原地顿住五秒后，突然拔腿冲出了公司大门。
烟烟的楼下停了好几辆警车，成旭越靠近越觉得心慌，在现实中是他因为联系不上烟烟才报的警，可这次他并没有报警，而且出警的时间也提前了。
他正在疑惑中，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成旭”后，自己便被扑倒了。
他拼命挣扎，试图将压制住自己的几名警察摆脱开：“放开我，你们干什么乱抓人！”混乱中，他看到余波竟然出现在现场。
“余波——是余波！他是凶手！快抓住他！”他不顾一切的大声喊。
余波在远处怅然摇头，片刻后向他走过来。
“成旭，真的是你。”余波说。
他望着余波，疑惑不减：“你是……”
“对，我是真实的余波，真实玩家，你以为你那样就能困住我吗？”
成旭的眼中冒出火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挣脱了束缚，向余波扑去。
有围观群众惊吓之下纷纷后退：“哎哟，这个小伙子我见过好几次，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凶啊，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成旭当然连碰都没有碰到余波就被重新拉下。“老实点儿！”警察警示他。
他双眼血红：“你们不去抓凶手却来抓我！你们有什么证据？！”
“后门的监控里已经完全记录下你今晚的行为！”余波说。
“后门？后门的监控不是已经坏了么？”
“我介入到这个游戏的内测就是为了弄清楚当初的情况，所以我提前让物业修好了监控。还好，让我找到真凶，烟烟不至于枉死。”
成旭是被冬子强行拉掉设备才回到的现实，冬子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你在游戏里看到什么了？手舞足蹈不算，还大喊大叫。”
成旭定定地望着他：“烟烟出事那晚，我有没有离开过？”
“没有啊！”冬子纳闷道，“你怎么跟警察问的一样？那晚不是大上线么，谁都不许走。”
“我是问你是不是整晚都看见我在？”
“怎么可能，那晚都忙死了，谁顾得上一直盯着你。哎，你去哪儿？”
成旭一口气跑到公司保安室要求调看监控，意料之中的，他看到了烟烟遇害当晚自己离开公司的视频，四十分钟后，他又慌慌张张地重新出现在监控之中。
是的，他确实出去了，而他自己却毫不知情，仿佛那段记忆被人生生抹去，又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抑或是……另一个人格的记忆。
他呆立在那里，直到门外响起了警笛声。警方的人将他带走时说有人报警他涉嫌非法拘禁，他知道那个人是余波，他认罪认得很快，只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见余波一面。
“即便现实中的监控是坏的，也不能抹掉你是凶手的事实。”余波望着他。
“你去‘元的她’是为了查烟烟的事？”成旭问。
“是，烟烟出事当晚曾向我求助过，可惜我没在意，这一点我很亏欠她。”
“烟烟向你求助？”成旭苦笑了一下，“她一直忘不了你是么？”
余波猛然抬头：“并不是！完全是你在无端猜疑，冤枉她，伤害她，她说发现你可能有两个人格，日常的人格很好很nice，但是一旦被刺激到，就会变得非常暴躁易怒，你对她动过很多次手，她身上的伤都是拜你所赐！”
成旭将头埋在手心，许久方才问道：“所以，伤害烟烟的人是我对么？”
“对。”余波道，“即便你不承认，即便现实中的后门监控不存在，但是法网恢恢，你始终都是逃不掉的。”
他被悲伤击中，战栗不已，记忆，属于另一个自己的记忆碎片如雪花般覆了上来。他看见自己从公司跑出，跑进小区的后门，看见自己在暴怒，看见自己向烟烟挥刀砍去，看见烟烟求饶哭泣……
余波离开的时候，成旭望着他的背影轻轻道：“我会自首的，欠烟烟的，我拿命来还。”
窗外起了风，像呜咽的声音，风过的地方带走所有颜色，支离破碎。他隐约听到一阵音乐，声音越来越清晰，他听过的，是“元的她”的结束曲，当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时，一行字在屏幕上显现出来：
GAME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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