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树与老树

作者: 颜默 | 来源:发表于2022-08-23 23:05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幼时曾随父母去到李家村外公外婆家小住过一段时间,此后并未再去过李家村。

那会,李家村有个老头叫“李树”,据外公外婆说,李树家中只剩下他自己和一个小孙子,由于李树本人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得几个,也就只会写写自己的名字,于是他给自己的小孙子也取名为“李树”。村里人为了方便区分他和他的孙子,便给他取外号为“老树”,管他的孙子叫“小树”。

老树确实足够老,已到了垂暮之年。常年干农活使得他的背部越来越佝偻,我第一次见他之时,他的背弯曲得很严重,看起来与胸膛呈四五十度角的样子;又老又瘦,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头发稀疏,但竟然大部分都还是黑色的;左脸颊上有一大块疤,左眼也被凸起的疤痕糊得紧紧的——说是小时候不小心摔进了火盆里弄出来的——除了左脸,身上还有不少伤疤;两套破破烂烂的衣服换着穿,整个夏天,我没见过他穿第三套衣服;经常是赤足在村子里来回走动,偶尔会穿一双五颜六色的布鞋——原本应当是黑色的,不过穿得太久,扯出来好几个洞,用几种不同颜色的布给打上了补丁,色彩一下子丰富了起来。

老树老虽老,却是怎么也闲不住。炎炎夏日,他还要扛个锄头去给田地翻翻土,或是带着镰刀伐些干柴回家。那会村里家家户户还都是用水泥砌成的灶做饭,大黑锅底下要用干柴干树叶子烧火,每家到柴火就要用尽的时候都会去山上再砍一些背回家,不过人家都是挑着日头遥远地挂在山头之时、或是大清早尚有习习凉风那会上山,只有老树,总爱在午后盯着能把人都点着的阳光爬到山上去,再汗流浃背地背着沉甸甸的柴火下山。

老树已经黑得不能更黑了。小树倒是长得白白嫩嫩的,五岁的孩童,胖乎乎的,很惹人爱。

“其实,小树不是老树的亲孙子。”

听到外婆的话,我并没有多惊讶,先不说小树和老树压根儿没有一个地方像,小树的年龄也对不上。老树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意外去世,村里人没听说他儿子在外娶过老婆,更不可能有孩子,就算有,现在也该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才对,毕竟老树的儿子已经走了有二十多年。当然,所有这些,全是我闲来没事在村里瞎逛时,听凑在一堆聊天的阿姨、奶奶们讲的。

老树家实在穷。我去过不止一次,因为我喜欢逗可爱的小树玩。

初去老树家时,我属实被震惊到了,第一次对“家徒四壁”的认知如此清晰。老树家看起来低矮实则也有两层,家具少之又少,空荡荡地把整个空间都放大了。这样的家里,居然能看到不到玩具,虽然常常是缺胳膊少腿儿的……大概是村里其他家的小孩玩剩的吧。

和城中不太一样,老树很放心把小树一个人留在家里,只需交代小树不要乱跑,让他自娱自乐或者睡觉即可。小树很听话,不哭也不闹腾。老树时常在村里走动,身影更常出现在田地间,快与真正的老树融为一体了。

有时,小树实在无聊,不愿意待在家里,请求老树带上他去干活,老树可不忍心孙子去田里受苦,也怕田里各种各样的虫子多,小树细皮嫩肉的受不住,只好把小树带去村里有孩子的人家,让人家帮忙照看一二,小树就可以和别人家的小孩子一同玩耍。小树乖巧得很,其他人家都很愿意照看他。

在我到我外公外婆家里的那些日子里,小树经常会被送到我家里,由我来照顾。

我有两个舅舅,各有一个儿子,年龄差不多,都在十岁左右。我这俩小表弟很闹腾,每天就喜欢在家里上蹿下跳,或是突然惊声尖叫,吵得我的耳朵都快要炸裂。小树与他们根本玩不到一块,他来我外公外婆家里,纯粹是因为他喜欢和我待我一起。

和小树相处的那些时光,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构成了我人生当中的一段非常之美好的记忆,无论何时、无论身处何处,只要我一想起来,就会感到有暖流在胸腔里潺潺流动,其中却也总夹杂丝丝酸楚——在那之后我未曾再见过小树,也未能再见到老树。

小树确实很怕蚊虫。他受我照顾的第一天,由于我把他带到院子里挖土、种花,玩得太欢了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有花蚊子一直叮咬他,等到返回屋中,方才看到他裸露出来的手臂和腿上满是一个个又大又红的包。我震惊地看着小树,小树疑惑地看着我。我拿出止痒花露水,给他涂了一层又一层,直把他变成一个行走的“花露水精”,又用驱蚊花露水往他衣服、裤子上和周边喷洒了许多,生怕蚊子再盯上他。

“对不起啊,让你被蚊子咬成了这样,到时候痒起来很要命!”

“没关系的,姐姐。”

小树的大眼睛里盛满笑意。我很喜欢他的眼睛,里面有着世间最澄澈的东西。

“姐姐,你只要跟在我身边,保准你不会被蚊子咬到,嘿嘿。”

小树笑了起来,风从他还没长齐的门牙灌了进去。

于是,我也笑了起来。

小树第四次来我家里,依旧是牵着老树的手来的,不过我注意到老树的腿脚似乎有些问题,没有之前那么利落,甚至可以用一瘸一拐来形容,黝黑的脸上除了疤痕就是皱巴巴的皮,它们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老树,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牵过小树的手后,我问他道。

“没什么、没什么……”老树故作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手上有些新鲜的伤,不过这没什么好惊奇的,“都是老毛病了,一下雨这腿就疼,所以今天还要麻烦你带带小树,我回家睡睡觉。”

我边说“没关系的,我可喜欢小树了”,边把小树带到点了蚊香的里屋。老树撑开黑色的伞,步履蹒跚地走了。

我出来时,老树已经走了有段距离。门外有很大的响动,我走到门口往外看去——原本只是毛毛雨,这会却哗啦啦个不停,我想叫住老树,可雨声把我的呼唤淹没了。老树消瘦得如同一根干枯的树枝,孤单的背影在雨中摇晃,雨点掉在黑色的伞面上,迸溅出一朵朵水花。老树的裤管卷到了膝盖上,可雨还是打到了裤子上。

不知道他的腿会不会疼得更厉害?

雨势很大,像一张厚实的纱布,把屋外的天地全部笼罩起来。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头顶的天的乌云有散开的趋势,不过动作十分缓慢;田地里大概蓄满了水吧,即使戴上眼镜,我也看不分明;还在生长的禾苗怕是要被雨水打得直直趴在混着泥土的水中了。

“姐姐?姐姐——”

小树在叫我。

我后退几步,发现不知何时雨水已经打到了屋内,把我的小腿全打湿了。

“诶,姐姐这就来啦。”

回到里屋,风扇的风一吹过来,小腿上就一阵冰凉,我赶紧拿了块平时用来擦脚的布把小腿上的水擦了去。这样的天气,人很容易着凉。下雨天闷热得要命,下雨时清凉了不少,可由于雨大得来不了窗,屋内还是热气腾升,只好开着风扇一直吹。

小树的面前摆着一堆我从两个表弟那里抢来的玩具,都还很新,玩法各异,然而小树光盯着它们看,动也不动一下。

“是不好玩吗?”

不应该呀,我都觉得这些玩具挺有趣的,不然也不会抢过来了。

“不是……”小树肉肉的脸颊鼓得更高了,“我不知道选哪个……”

我“噗嗤”地笑了出来,忍不住摸摸他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小脑袋瓜,捏着他的脸颊,说:“选什么呢?都是给你玩的,你想玩哪个就玩哪个,玩到你尽兴!”

“要是被我弄坏了怎么办……”

我想起来,小树常玩的都是已经坏了的玩具,如今这些几乎全新的、全然完好的玩具摆在他面前,他是真不知该如何下手。

我说:“不会的,它们坚固得很,两个哥哥天天乱摔都好好的,再说,弄坏了也没关系,他们都没玩这些了。”

我想,真要弄坏了,我就买了还给两个表弟就好了。实际上,他们对这些玩具还确实并没如何在意——不过是他们所有玩具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且舅舅、舅妈、我的爸爸妈妈等常给他们买新的好玩的东西,现在小树手上的这些,没过多久就要被他们遗忘掉了。

前两天,我给小树买了很多有趣又新鲜的物品,也有笔记本、铅笔和带拼音的童话故事书,都还在运过来的路上。

我很期待小树收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

快递点在村口,距离外公外婆家两公里。这距离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我原本打算自己去拿回来,让小树在家里等,然而小树一听到这是送给他的礼物,迫不及待要和我一同去拿。难以拒绝,小树过分乖巧了,我很重视他每次主动提出来的要求,所以我决定带上他一起。好在那是个阴天,不热,风吹过还能感受到清爽,打着伞,牵着小树,带他观赏沿途的风景。

以前我们脚底下走的还不是散了一堆又一堆干巴巴的牛粪的水泥路——那会是土路。红色的土,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穿着雨鞋走在上边,土能厚厚地堆积到鞋面上,走得越久,拔脚就越困难,要偶尔停下来,利用路边的石子把鞋子上的土清理掉才好。这些是外公外婆告诉我的,我现在能看到的就是可以自由蹦跳的平坦的水泥路,以及路上随处可见的牛粪。

小树抱着一堆童话书,拆开快递看到封面的一刹那,他就被完全吸引住了。各种各样的色块和不同类型的小动物——这些小动物身上穿着的是风格鲜明且艳丽的服装。小树说,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颜色。

我庆幸过来时还带了几个袋子,小树可迫不及待地把所有快递都拆了才肯动身回家,难得任性,我自然由着他来。现在的小树手上满满的全是东西,如若不是已经塞不下更多,他一定不会让我有机会提上一丁半点的。

没有空闲的手可以挥舞,但灵活的脚飞快地扑腾着,跑几步就转个半圈来看落在后头的我,等我差不多赶上他,他就又扭头向前跑上几步。

跑呀跑呀,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笑啊笑啊,五官却越来越模糊。

像一团浓雾,聚集在眼前,却如何也看不清雾里之人了。

我的记忆停在那条不长不短的道路上。鼻腔里隐约扔能嗅到丝丝牛粪的气息。

似乎是在漫长的雷雨天后好不容易放晴的某一天,外婆打开电话,说小树被接走了。

“小树被接走了?”我有点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外婆说:“小树本来也不是老树的亲孙子,大家都知道,只是没想到人家亲生父母居然能找上门来——说来当初还不是他们自己抛弃了小树的吗?说是穷,穷就能把孩子给扔了?”

外婆越说越愤怒。她也很喜欢小树。

“可怜老树——还以为至少能有个亲人陪伴……”

“老树就这么让他们把小树接走了吗?”

“一开始肯定还是不愿意的啊!哪里舍得,对吧?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毕竟是亲的……虽然小树也不想走,哭着喊着要留在老树身边——哎哟,我第一次见小树哭闹成那样——

“是老树硬把他推出去,还把门给锁上了……老树年纪也是太大了,再加上常年干农活烙下的一身病,家里又穷,给不起小树好的生活,甚至供小树上学都是个问题……老树怎么忍心让小树跟着他继续受苦受累……”

突然觉得外头的阳光太过刺眼,还不如雷雨大作的那些天令人畅快。

那时候,在发呆中,盯了许久太阳的方向,猛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向哪儿,哪儿就出现大片大片的黑影,整个人也恍惚了起来。“小树”两个字急急倒退,退进了记忆深处——也许他以后再也用不上这个小名。

又是哪一天?是什么样的天气?在哪个时间点?——外婆难得又主动打了次电话,带来的消息却让人难过。

“老树去了。

“前几天还在村里走动,看起来精神还算不错,怎么说也比小树刚走的那些日子里的精气神好了有几十倍,谁能想到……”

我还能想起那双白嫩的小手;那肉乎乎的脸颊,捏起来很舒服;那小心翼翼的语气;那难得的一次任性。

我也还能想起老树艰难地于暴雨中撑把黑伞往前走的背影。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缓慢地、笨重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我最深最深的记忆里。

“小树”走去了哪里?

“老树”飘到了哪里?

“李树”已经离开了。

“李树”还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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